泉林籟道:“唔……你爺爺好厲害。”

　　李千狄道:“是啊，我奶奶性格剛直，而我爺爺嫉惡如仇，眼睛裡揉不下沙子，他被開除後回老家農村種了兩年地，那年過年的時候在村裡遇見我奶奶，才知道兩個人是一個村的人。

　　後來他們倆結婚，我奶奶繼續在城裡教書，我爺爺也去城裡打工，住在我奶奶分的教職工房裡，一直到現在我奶奶都還在那裡住。我父母是兩個不負責任的人，我從小就是跟我爺爺奶奶一起生活，五歲上學以前我都住在農村，五歲上學之後才住進奶奶的教職工樓。

　　我父母離婚的時候，他們倆都不想要我，還是我爺爺威脅我爸爸把我留下來，他和我奶奶養，如果我爸爸敢放棄撫養權，老家農村的宅基地和我爺爺奶奶存的家產一分都不留給我爸爸，我爸爸才同意把我留下來。”

　　泉林籟道:“那你爺爺現在呢?”

　　李千狄輕輕看了泉林籟一眼，低聲道:“他在我初中的時候，去世了。”

　　泉林籟猛然一怔。她嘴巴張開一個小小的口子，接著又閉上，只是呆呆地看著李千狄。

　　李千狄從泉林籟身上收回視線，看著宿舍前空地上蹦蹦跳跳的麻雀，“我剛剛五歲的時候，在老家的農村裡過了我上學前的最後一個夏天，那之後的九月我就去城裡讀小學了。

　　那天下午三四點鍾的時候，我在院子裡吃我爺爺給我煮的玉米棒，一隻年幼的麻雀偷吃完我爺爺晾在院子裡的稻谷。

　　我們那裡的水稻是五月初插秧，七月下旬收割，收割完之後趕在立秋前再插秧晚稻，然後十月下旬到十一月收割晚稻，我奶奶在城裡教書，我爺爺就一個人在農村裡忙種稻子的事。

　　稻子收割完之後，需要曬乾方便儲存，所以每到收稻谷的季節，就會看到農村家家戶戶門口和院子裡的地上鋪著寬大的彩條帆布，帆布上鋪著不厚不薄的一層金黃色的稻谷，一般這種曬水稻需要曬一個星期，這是太陽好的情況，太陽不好大概要曬更久。稻谷曬好之後，翻動的時候能聽見嘎嗞嘎嗞異常乾爽清脆的聲音。

　　我們家的院子裡當時也鋪著滿院子的稻谷，都是我爺爺兩天前從田裡收回來的。而我當時要乾的工作，就是每兩個小時把院子裡的稻谷悉數翻動一遍，把下面沒有曬過太陽的稻谷翻上來，把曬過太陽的稻谷翻下去。雖然我當時只有五歲，但這份工作已經乾得相當熟練了。不翻稻谷的時候我就坐在院子裡，一面跟稻谷一起曬太陽，一面啃玉米棒。

　　而除了翻稻谷，我還有一個工作，就是趕走院子裡的麻雀。”

　　泉林籟道:“趕走麻雀?因為它們偷吃稻谷嗎?”

　　李千狄點了點頭。

　　“這也是你爺爺交給你的工作嗎?”

　　李千狄又搖了搖頭，“你知道最喜歡和人類生活的鳥類是什麽嗎?”

　　泉林籟歪著腦袋:“是……大公雞?”

　　李千狄呆毛晃了晃:“我說的是野生鳥類，不是家禽。”

　　“嗚……我不知道。”泉林籟捏了捏自己鼻子，“難道是麻雀嗎?”

　　李千狄點了點呆毛，“是的，就是麻雀。雖然麻雀很難飼養成功，但是野生麻雀卻是最適應人類社會的鳥類。農村就不用說了，麻雀的數量之多，甚至一度被打成和老鼠、蒼蠅、蚊子齊名的四害之一。

　　哪怕在高度現代化和工業化的城市裡，麻雀的數量也相當龐大，它們不僅完全適應城市鋼筋水泥的環境，

而且能夠十分融洽地和人類共同生活。與此相對的，深山老林中的麻雀種群反而格外稀少，甚至於在大山深處根本找不到麻雀的蹤跡。”　　泉林籟了然道:“難怪夏汭大學裡到處都是麻雀！”

　　李千狄道:“農村每次曬糧食的時候，最棘手的問題就是麻雀。麻雀會成群結隊的往人們的家門口和院子裡飛，對著曬在地上的稻谷狼吞虎咽。

　　不僅如此，鳥類都是直腸子，往往嘴上剛剛吃下去，屁股裡就拉出來。這些麻雀站在稻谷上吃，拉出來的鳥糞自然也落在稻谷上，而且它們移動的時候，還會把原本鋪在彩條帆布上的稻谷扒拉到地上，把整個院子弄得一團糟。

　　村子裡的人都對麻雀恨得牙癢癢，但是又不敢下手打它們，所以只能拿著笤帚追著它們趕。我的任務就是在有麻雀來的時候把它們趕走，但是這個任務不是我爺爺交給我的，而是我自己做的。”

　　泉林籟歪著腦袋問道:“為什麽不是你爺爺交給你的呢?”

　　李千狄輕輕呼了口氣，“因為我爺爺很喜歡麻雀。”說完之後，他有些失神地宿舍樓外嘰嘰喳喳的麻雀們，“那天下午我在院子裡吃玉米棒的時候，剛好有一大一小兩隻麻雀落在稻谷堆上。麻雀的膽子很小，一般看到人就會躲得遠遠的，也正因此，農村經常會在田地裡扎一個稻草人還預防麻雀。

　　我當時一直坐在院子裡啃玉米棒，所以就很少有麻雀敢飛進我家院子裡來。當然也有膽子大的不怕人的麻雀，這種麻雀往往和其它成群結隊的麻雀行動不一致，喜歡單槍匹馬地闖進院子裡吃稻谷，被人發現之後又立即撲扇著翅膀瀟灑地離開，過一會兒趁人不注意又溜進來。我主要防備的就是這種麻雀。但是那天下午飛進我家院子裡的麻雀又有些不一樣。”

　　泉林籟道:“哪裡不一樣呢?”

　　李千狄道:“那兩隻麻雀一大一小，大的比我當時的手還大，小的卻比我的手心還小，顯然是麻雀媽媽帶著麻雀寶寶來覓食。一般這種帶孩子的麻雀是不會冒險進入人居住的院子裡的，它們更多時候會去田地裡，但是當時那隻小麻雀大概是餓壞了，從落地就仰著嘴不停地啾啾啾地叫，接著叫兩聲又學著大麻雀的樣子在地上撿稻谷吃。

　　我坐在旁邊看著，當然不樂意了，放下手上的玉米棒，拿著擺在手邊的笤帚就朝那兩隻麻雀走過去。

　　那隻大麻雀見我來，頓時扇著翅膀躲在一旁，它當時大概是想飛走，但是地上還有隻小麻雀，所以虎視眈眈地在一旁看著。那隻小麻雀就沒有大麻雀那麽從容了，被我拿著笤帚一驚嚇，頓時驚恐地撲扇著翅膀亂飛。

　　它大概剛學會飛沒多久，胡亂飛了一通飛進房屋的廳堂裡，然後落在堂屋的地板上，大概是在找媽媽啾啾啾地叫。我一看，頓時開心得手舞足蹈。我把手上的笤帚丟掉，走進堂屋從裡面把堂屋的門關上。就這樣小麻雀被我鎖在了堂屋裡。”

　　泉林籟睜大眼睛，有些緊張地看著李千狄:“然後呢?”

　　李千狄道:“我看到小麻雀飛進堂屋的第一個想法， 就是把它捉起來自己養著，所以我滿屋子追著小麻雀跑。年幼的麻雀本身就不太會飛，而且力氣很小，每次撲扇兩下翅膀就落在地上，我就一直追著它。

　　後來小麻雀被我追累了，雖然很用力地扇著翅膀想從地上飛起來，但剛離開地面就落下去，最後終於還是被我捉住。

　　我用農村縫米袋子的白棉線綁在麻雀的腳脖子上，那種棉線很細，和人的頭髮差不多，但是十分結實，哪怕成年人用手拉都拉不斷。然後把棉線另一頭系在凳子腿上。

　　那隻小麻雀就一直在地上掙扎，不停地扇動翅膀，扯著腳脖子上的白棉線向後飛，一邊掙扎一邊張著黑色帶點乳黃的喙‘啾啾啾’地叫。每次我一靠近它，它就越發驚恐地撲扇翅膀，十分恐懼地躲開。

　　我心想它這麽害怕我，如果我給它一點吃的它肯定就不害怕了，於是在它面前丟了一些稻谷，但是它連湊近都沒有湊近，更別提吃了。我覺得有些沒意思，就蹲在它身前，兩隻手拖著腮幫子看著它，滿腦子都在想該怎麽樣才能讓麻雀不害怕我，甚至連翻稻谷的工作都忘到腦後了。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我爺爺從田地裡回來了，問我這麽小的麻雀哪來的，我說是我捉的，它自己飛進堂屋被我捉住了。我爺爺搖搖頭說麻雀可不能捉，何況還是這麽小的麻雀。我說麻雀不是吃糧食的害鳥嗎，為什麽不能捉。我爺爺先是歎了口氣，又搖了搖頭，然後他跟我說了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