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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黎明又黃昏》第1章 事出有因 迷惑於因
  溫暖的太陽正中當空,微微的北風悠悠地掠過,蔚藍的天空無一絲雲彩。北風輕輕,暖陽烘人,溫度適宜,走在路上的人們感受著這舒適的陽光、令人欲醉的微風,仿佛如閑雲野鶴,悠然自得,心曠神怡。

  年輕人吳定乾肩上背著一個大背包,獨自一人走在廣東省惠州市博羅縣廣梅公路邊的人行道上。他昂首挺胸、心情愉悅地向著自己闊別兩年的家漫步著回去。他正在讀碩士研究生,已經讀了有兩年多;他對自己的未來滿懷信心,準備用半年的時間攻下碩士學位;接著讀博,鑽研學術,兼顧工作實踐,努力為理想打拚。昨晚他人還在下著小雪的北方,今天卻在溫暖的南方了。

  驀然,他立在人行道上的一個轉彎處停下腳步。為什麽停下,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沉浸在斷斷續續的回憶當中:自己所處的位置是北回歸線橫過,世人著稱“世界第二,亞洲第一”的楊村華僑柑桔場。柑桔場是以盛產柑桔著稱,每年只有一次收獲(冬收),卻有“一年一熟,一熟余魚”之語,其意思是說柑民雖然一年只有一次收獲,但一次收獲也使得他們有多余的錢財資金儲存。楊村華僑柑桔場簡稱楊柑場,由一個總場和十二個分場組成,每個分場又由一個分場部和幾個小隊不等組成,地大遼闊、人口幾萬。他現在就是在楊柑總場……

  回憶戛然而止,這是他打能記事起時對楊柑場的最初記憶。

  為什麽突然來了回憶?他淡淡一笑,是親切還是生疏的情感?他感覺莫名其妙,不以為然,繼續走起路來。一路走著,看著公路兩旁的商販擺攤,都是賣柑桔的。是這樣了:以前公路兩旁的商販擺攤,都是搭著的小帳篷一個個不間斷的相連著,幾百米長的如連綿不絕的小山峰;而如今每個小帳篷則是相隔幾米或者十幾米遠,所賣的柑桔也不如以前的多。

  變了!為何變了?

  吳定乾百思不得其解,腳步不停地向家的方向走著,走過了一個加油站和一個停車場,一段下坡路來走上了一座石拱橋。石拱橋有名“情人橋”,它長一百多米,寬只有兩米多一些,橋兩邊都有欄杆護著。拱橋下邊有緩慢流動的淺水,淺水不是很清澈,更多的是一種無名雜草浮於水面;遠處則是朦朦朧朧的小山丘,宛如一幅小橋流水人家風景畫面。他望著遠處的小山丘,心裡不禁一陣洶湧澎湃,未來對於自己來說將會是一片光明,必須要轟轟烈烈地在學術上有一番作為,工作上有一定的成就,要遠勝於現今當楊柑總場領導的父親。

  忽然,吳定乾的背後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立刻回過頭去,仔細瞧了瞧,是自己的鄰居陳伯,不禁高興道:“是您呀,陳伯!好久不見。您老人家可好?”

  “小乾,真的是您!陳伯很好,陳伯很好!”陳伯說著,歎了口氣,淡淡地續道,“有好幾年沒見您,您是剛回來的麽?”

  吳定乾見他說話悠轉語氣,壓住高興,說:“是的,我剛回來,還沒到家呢!算起來有兩年沒回過家了,現在放寒假,回來過春節。陳伯,您為何歎氣?”

  陳伯點頭,又歎了口氣,接著道:“小乾,你爸坐了有半年牢了!”

  吳定乾聽他這麽一說,覺得奇怪,不知是真是假?雙手抓住他的雙臂,吃驚地說:“什麽?這是真的嗎?真的嗎?怎麽會這樣的?”

  陳伯繼續口裡歎氣,竟也不知怎麽開口。吳定乾見他這樣,道:“陳伯,怎麽會這樣的?”

  陳伯搖頭道:“你剛回來,

快回家去看看你媽吧!”  吳定乾聽了,立刻放開他的雙臂,悠地轉身向家跑去,一句答謝的話也忘了說。跑過了情人橋,不停地向前跑;直奔了四十多米,繞路口處右轉沒有停下腳步;仍繼續奔跑,跑過一排幾座都是兩層樓的陳房以後,終於在最後一座房屋的院子門前停下了腳步。透過有間隙的大鐵門,裡面的庭前院子依舊是熟悉的模樣。左邊有一座小假山,整座假山被一個小淺水池包圍著,周圍有一些枯萎的花草護著,顯然以前是很精致和欣欣向榮的,而現在卻破敗狼藉著;正面是房屋的小木門,淡黃的橡木,褪色的嚴重;右側則有一間小平房,是放汽車的地方。這一切,比自己上一次離家前陳舊多了,是歲月的洗禮,是時光的腐蝕。

  吳定乾在自家門前心神不定地站著,一動不動,忐忑不安,不知陳伯說的話是真是假。他以前每次回來,到了門前,都會激動地喊一聲“爸,媽”。而現在他卻恐懼著,怔怔地瞧著沒鎖的鐵門,手欲推開它,竟不知怎得縮了回來;整個身子顫抖地錯愕了一會,最後終於強忍著不安的心,輕輕推開了鐵門,然後緩緩地走向木門。

  關著的木門恰好這時有人推開,“呀”的一聲,有點使人起雞皮疙瘩。吳定乾抬頭定睛一看面前開門的人,激動且迷惑地喊道:“媽!”

  開門的人便是吳定乾的母親,她叫汪蘭珍。她的年紀已過中年,頭上的發絲已有一半以上斑白,雙臉波浪皺紋呈現,雙眼紅腫,整個人沒有一點陽光之氣。她怔怔地望著久別的兒子,眼淚禁不住湧出了眼眶,慢慢地淌過她饑瘦的臉龐和下顎,滴了下去。

  兒子忍不住向母親抱去,母親也抱向兒子,兩人忘懷,一切盡在不言中。過了良久,兒子感覺自己胸口的厚衣服已經濕透,猶如雨水打濕衣襟,滲透進肌膚,冷不禁得發抖,感傷地將母親抱得更緊,且輕輕地說:“媽!”

  母親傷心地說:“定乾,你終於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吳定乾聽著母親傷心欲絕的喊聲,感覺到她的心底裡是多麽地撕心肺裂,把她擁地更緊了,也抽泣道:“媽,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吳母說:“我的定乾終於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過了良久,吳定乾這才緩緩地放開了母親,雙手緊緊抓住她的雙臂,撐著淚流滿面的她,帶著難以啟齒的語氣道:“媽,爸……爸怎……怎麽了?”

  母親流著淚拚命地搖頭,突然一頭栽在了兒子的懷裡,整個人暈了過去。

  傍晚的時候,吳母恍恍惚惚地醒了過來。原來她已經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有厚厚的被子蓋著,額頭上則有熱熱的毛巾敷著。她心裡又莫名一陣疼痛,眼淚又禁不住淌了出來。突然,她的房門“哢啦”一聲,是有人開門走了進來。她以為是兒子吳定乾進來看自己,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悲傷,雙手迅速從棉被裡伸出,用額頭的熱毛巾擦了擦眼睛,接著又迅速地將毛巾放回額頭,然後雙手馬上伸進棉被裡面。

  “伯母,你醒了!”一個清脆女子的聲音響著。

  吳母省了省,原來不是自己兒子進來,而是大半年以來一直悉心照顧自己的趙靈,強顏歡笑道:“小靈,是你來了!”

  這個年輕女子叫做趙靈。她說:“當然是我來了,不然還會有誰?伯母,剛才你額頭上的毛巾冷得刺骨,你自己敷的?不會冷嗎?”

  吳母撐著身子半坐了起來,拿下額頭熱熱的毛巾,然後說:“定乾一回來又哪裡去了!你沒看見他嗎?”

  趙靈一聽,又驚又喜:驚的是自己心上人終於回來了,兩年的寂寞頓時漸消;喜的是自己又可以和心上人度過寒假,太高興了。心裡一陣激動,高興地說:“我來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沒有看見定乾啊!”

  吳母說:“他中午就回來了。又不知跑哪裡去了,老不聽話!”

  這時,屋外傳來一個聲音,“媽,我回來了!”

  吳母苦笑道:“瞧,說曹操,曹操就到。”

  趙靈聽了,心跳一下子加速了起來,忙深呼吸強鎮住自己激動不已的心。

  “媽,我回來了!”吳定乾走進母親房間說,手裡有大包小包的東西拎著,側眼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驚喜的續道,“咦,小靈,您在這兒!”

  趙靈心情激動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吳母卻責備他道:“一回來又去哪裡啊?老不聽話!”

  吳定乾垂下頭小聲道:“我去買了一些東西。”

  趙靈不想妨礙他們母子談話,對吳母道:“伯母,晚飯差不多做好了,應該夠你們兩個吃的。等一會你們一起出來吃吧!”說著,微笑地看著吳定乾走出房間。

  “謝謝你啊,小靈。”吳母感激道,目送著她走出房間。

  吳定乾道:“媽,你身子好點了沒?”

  吳母搖了搖頭,悲歎了一會,緩緩地說:“這大半年多虧了小靈悉心照顧我,不然我……唉,不說了,一起出去吃飯吧。”兒子見母親神傷,也就點了點頭,沒再問她問題。

  趙靈已經為吳母做好了晚餐,飯桌上擺放好了兩菜一湯和盛好的兩碗米飯。她則獨自一人坐在廳子的沙發上靜靜地看著電視,仿佛這裡是她的家一樣,毫不客氣。吳母不斷地招呼她過來一起吃飯;她心底裡雖然想,卻笑著不去,因為她想要心上人吳定乾來喊她去,一直等著,卻一直沒有等到,失望極了。

  當母子倆吃完飯的時候,趙靈立刻走過來收拾碗筷。吳母見了,忙說:“小靈,不用了,這些我自己來吧。現在快八點了,今天特別晚了,早點回去吧,謝謝你了!”

  趙靈向吳定乾笑了笑,接著向吳母道:“伯母,那我回去了!”

  吳母笑著點了點頭,對兒子道:“定乾,送小靈回去吧!”

  吳定乾“哦”了一聲。趙靈卻口是心非地說:“不用了,我自己會回去!”

  “我送你回去吧,你一個人不安全!”吳定乾說著,轉向母親,續道,“媽,汽車鑰匙呢?”

  母親愕了愕,茫然地說:“汽車?都半年沒有開過了,車鑰匙可能在我的房間裡,還是在哪裡,我都記不清了!”

  趙靈忙說:“不用了,我自己開了摩托來,我會回去的了。”

  吳母說:“讓定乾開你的摩托送你回去吧,路上小心點!”

  趙靈沒有說話,癡癡地望著吳定乾,希望他送自己回去。吳定乾向趙靈微笑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吳定乾開起了趙靈的女式“豪邁”摩托,載上她向楊柑場的十二個分場之一——石崗嶺分場開去。石崗嶺分場與楊柑總場相距一千多米,所以不是很遠。趙靈的家則在石崗嶺分場的分場部裡,其實也就是在大馬路近旁。她是石崗嶺分場場長的獨生女,從小與吳定乾一起玩耍,一起青梅竹馬長大。

  北風呼呼地刮著,此時的天雖已入夜,但是這裡錯綜複雜的樓房都亮著燈光,每家每戶喜氣洋洋得熱鬧極了;加上臨近公路,路上的行車上上下下,車燈刺眼,流水馬龍,穿梭如織。這裡的夜晚不黑暗、不寧靜。吳定乾開著摩托出了家來,準備想駛上公路直去石崗嶺分場;趙靈仿佛猜透他的心思,在他的身後忙說:“定乾,情人橋那邊去吧,那邊有樓房,風比較小。”

  吳定乾“嗯”了一聲,車頭向左轉開向情人橋,然後道:“小靈,謝謝你一直照顧我媽!”

  趙靈輕聲道:“應該的,何必客氣!”

  吳定乾聽著她的細語,以為是自己開摩托快了使她受冷,便放松了油門,讓摩托減速了下來,說:“你很冷嗎?”

  趙靈“嗯”了一聲,接著雙手輕輕地環抱住心上人的腰。頓時,她一陣幸福感油然而生,湧上心頭,臉也發熱起來,卻沒人知道。而吳定乾忽然被她抱住,心裡一股熱流,摩托緊張地搖晃了一下,差點摔倒,忙鎮定地雙手用力握實車頭;就這樣給她抱著吧,她不是外人,是自己從小玩到大的妹妹;而且她對母親無微不至的關懷照顧,自己也不知如何報答,現在給她一點溫暖也好,不好抗拒;輕輕地對她說:“小靈,小孩子頑皮嗎?工作還順利順心吧?”

  趙靈說:“我已經有半年多沒有在幼兒園工作了。”

  吳定乾說:“哎喲!想不到你害怕了小孩子!”

  趙靈淡笑著說:“才不是呢,頑皮的孩子才好。只是我爸說安排我去政府工作,也就辭工了。”

  吳定乾問:“哦,這樣嗎?是在楊村的政府上班嗎?”

  “我爸早早地就叫我辭職了,到現在都安排不了我去那裡工作,這一段時間真是無聊透頂,閑人一個!”

  吳定乾聽了,不想再與她談這話題,很想問問她自己父親的情況,但自己的家事又怎麽好開口問她。趙靈又道:“定乾,你寒假放多少天假?這龍騰2000年,過了春節又有什麽新目標啊?”

  吳定乾苦笑了一下,是呀,龍騰2000年,未來要掌握在自己手裡。趙靈又道:“定乾,明天你要去哪裡嗎?”

  吳定乾聽了,不知如何回答,自己母親受到的心靈創傷自己想象不了,此時不能離開母親,獨自遊玩。趙靈又道:“我知道你要去找你的兄弟手足敘舊的了,等你有空我再來找你吧!”

  吳定乾說:“對不起,小靈,我得在家陪我媽。我覺得她人變了許多,整個人很憔悴。”

  趙靈說:“也是啊。那我明天去你那裡吧,一起陪伯母!”

  “好啊!”吳定乾輕描淡寫地說著,轉出公路來,直上石崗嶺分場去了。

  一會兒,摩托開到了趙靈的家門口。趙靈舍不得的下了摩托,接著客氣地說:“進來我家坐坐吧!”

  吳定乾說:“不用了,我想早點回去。你的摩托我開著吧,明天我來接你過去。”

  趙靈癡癡地“嗯”了一聲:“回去路上小心點啊。”

  吳定乾左腳點地,開著摩托轉了半圈,離開說道:“我會小心的,再見!”

  趙靈也向他說了一聲“再見”,目送著他離開自己的視線,這才轉身敲了敲關著的家門,同時喊道:“媽,我回來了!”不一會,房門被一中年婦女打開,她同時親切地關心道:“今天怎麽這麽晚才回來的?快進來,外面風大極了。”

  趙靈說:“媽,明天早上早點叫我起床。”

  此人是趙靈的母親,叫范玉紅。她見女兒突然破天荒地說要早起,微笑道:“哎喲,明天媽也不知會睡到多少點,天氣這麽冷……”

  “媽!”趙靈撒嬌著,省了省,續道,“那我去找我爸!”

  “你爸早就睡了,別去打擾他!”

  “爸很累嗎?今天怎麽這麽早睡覺?”

  “你爸想明天去惠州市給定乾的父親申請再審。”

  “申請再審!以前不是弄過一次了嗎,現在又弄啊?”

  “上次你爸沒弄好材料,沒有充分準備,這次他說一定行的,還另請了個資深律師。”

  “媽,定乾回來了!”

  “哦,怪不得你這麽高興,還說要早起。摩托都忘記開回來了麽,開心地要命?”

  “才不是呢!”趙靈說,“剛才是定乾送我回來的,明天他還要來接我去他家,所以摩托讓他開了!”

  “哦,原來這樣!那今天他媽怎樣了?心情好些了沒?”

  “眼睛沒以前那麽紅腫,但人更加憔悴了。”趙靈說著,流淚了,續道,“媽,伯母她真的好命苦,整天以淚洗臉,吃喝都沒有胃口!”

  “唉!也幸好現在定乾回來了吧。”

  “但過了年他又要去讀書的啊!”

  “我也沒辦法,只能靠你慢慢開導她,也希望你爸的材料能起作用!”趙母說道,“快去洗澡休息吧!”

  在吳定乾的家,他剛剛騎著摩托回到了家。他放好摩托,接著走進廳子,見電視開著,廳子卻空無一人,喊了聲,“媽!”沒人回應,又喊了一句,依舊沒人回應。他不禁驚慌起來,剛才自己離開,母親還在這裡收拾碗筷的,她去了哪裡?電視還開著?想著,瞧了瞧母親的房間,燈沒有亮;轉眼望了望廚房,燈亮著,沒有人影。還是走去廚房看一看。他一進廚房,吃了一驚,母親竟歪斜地躺在地上,她是暈了還是不省人事?地上正有幾塊破碎的碗片,她不是想不開自殺吧……不暇細想,立刻抱起地上的母親,快步走出廚房,三步作兩步,向廳子的沙發疾速走去。到了沙發前,輕輕地將母親放平躺在沙發上;檢查一下她的手臂手腕和身體其它脈絡部位,沒有傷口或者血跡;接著進房間拿了一張被子,蓋在了她的身上;又用熱水淋濕毛巾,擰了擰,走向母親;輕輕地在沙發沿邊坐了下來,準備將毛巾敷在母親的額頭上時,吃了一驚,母親的整個臉龐都是晶瑩的淚水。忍不住抱起母親的頭靠在自己胸口,痛哭地喊道:“老天,怎麽會這樣的,為什麽要折磨我媽?為什麽?為什麽……”不斷地痛哭喊著。

  吳母有氣無力地眯著眼,醒了過來,半睜開眼睛,看著兒子痛喊著老天不公平,右手不禁伸到兒子的臉龐,輕輕地拭著兒子臉上的眼淚,安慰道:“定乾,不要這樣,媽很好!”

  吳定乾見母親醒來,怔怔地看著她,說:“媽,怎麽會這樣的?”

  母親用力地撐起身子,緩緩地靠在了沙發上,說:“一年前左右我們家來了幾個警察,他們說你爸犯了罪,便把他抓去了惠州看守所,接著是檢察院審查公訴,然後是法院要審判他……”

  兒子吃驚道:“什麽?爸犯罪!犯了什麽罪?”

  “受賄、貪汙,證據確鑿,罪名成立!”

  “不可能,爸不會做這樣的事的,一定是冤枉!”兒子一臉不相信,不停地說,“不可能,九十年代初總場還獎勵了一部汽車給我爸,爸絕對不會乾這種事的。”

  “但是開庭審訴的時候證據確鑿,鐵證如山擺在面前,誰不相信啊!”母親說,“而且你爸自己也承認了,也承認了啊!”

  兒子不斷搖頭說:“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定乾,不要說了……我們抽個時間一起去看看他吧。”

  吳定乾仍然不斷地哭喊著“不可能”,身子卻倒下了。兩母子傷心地緊擁在一起,天地也昏暗了。

  深夜,風仍不斷呼呼地刮著,到處都是安靜,到處都是躁動。吳定乾在床上的被窩裡一直不停地翻來覆去。他的心始終平靜不下來,不斷地回憶著以前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在九十年代初,父親由於是楊柑場重要崗位管理人,把整個楊柑場搞得蒸蒸日上,紅紅火火,總場便獎勵了一部“S級奔馳”汽車給父親。那時侯讀小學的自己,平日裡自己只會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父母整天都寵著自己這個獨生子。入了冬,每逢雙休日,母親都要自己穿得光鮮體面的、衣裝整潔醒目的,一起坐上父親驕傲的汽車,去每一個分場觀察,深入民情。每到一個分場,柑民們都會和善地與父親熱情握手、開心交流,送一些柑桔給我們。每次回到家,車尾廂都裝滿了柑桔,個個都紅紅澄澄,有紅江橙、甜橙、年桔、蜜桔……不計其數的可以吃到反胃,甚至浪費到丟掉。這些送給我們的柑桔!是屬於受賄嗎?

  還有,到了塔東分場,那是奶奶的家,我們都會一起快樂地住上一兩個晚上。日間,有父親許多的朋友來向父親拜訪,很多都送了大禮來的:名貴香煙、貴重禮品……父親都收下了。這是受賄?

  難道父親真的貪汙受賄了?不可能,不可能,但……

  早晨,吳定乾朦朦朧朧地醒了過來,往事歷歷在目,父親究竟有沒有犯罪?有沒有犯罪?我一定要問清他,了解清楚。他如果真的犯了罪,就不再高大偉岸了,而我則會遭到世人的唾罵和羞辱,對於自己來說真的是一種恥辱!我會原諒他嗎?我會怎樣看他?

  只是,他始終是生我、育我、疼我、愛我的父親。但願父親沒有犯罪,是冤枉的!

  吳定乾起了床,接著洗漱罷了,望了望母親的房間,門關著;自己肚子不是很餓,其實也是不會做早餐,還是洗一下車庫的汽車吧!他在電視下的地櫃抽屜裡找到了開車庫大門的鑰匙;接著走向庫房,開了車庫大門,一輛黑色布滿灰塵的“奔馳”汽車立刻呈現在眼前;手指滑了滑汽車面,手指竟黑灰灰的沾滿了灰塵;而車門竟然也沒鎖,不想吵醒母親睡覺,不跟她拿車鑰匙;掛起汽車空檔,便用力將車推出庫房,直推到了院子牆邊;又到車房裡拿出長膠管接到了假山水池旁的水龍頭下,擰開水龍頭,開始洗車了。對著整個車身噴水噴了十分鍾左右,接著關了水,用濕布慢慢地擦起車身來;擦了兩圈,又擰開水龍頭噴上十分鍾。登時,一輛將近十年的老車猶如剛買的新車一樣反光、鮮亮、氣派。

  他弄好了一切,想準備走進屋子叫醒母親,裡面卻傳來一個聲音,“定乾,車洗好沒有?進來吃早餐吧!”

  “好,我馬上來!”吳定乾說著,走進了房子,看見桌上已放好了早餐,便和母親一起吃起來。

  母親吃著早餐,仿佛想到了一件什麽重要事情,忽然放下早餐,低頭對兒子說:“定乾,媽可以求你件事嗎?”

  兒子聽了,愕了愕,母親怎麽這麽說話,求我?我是她兒子啊,可是一家人來的。便道:“媽,你怎麽求我了?我可是你兒子,有什麽事說出來便是!”

  “但是這可能違背了你的意願、你的原則。”

  吳定乾怔怔地看著母親,什麽事讓她這麽緊張,又道:“媽,什麽事?我先聽著。”

  “如果,如果你爸真的犯了罪,你能原諒他嗎?”

  吳定乾大吃一驚,這問題剛才自己也想過,自己也不知如何面對,忙搖頭道:“爸絕對不會乾違法的事的,我相信他!”

  “但是如果呢?如果呢?”

  吳定乾仰著頭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母親忽地流出眼淚,哭泣道:“定乾,媽求你了!他始終是你父親,媽求你原諒他,好嗎?媽求你了!”

  吳定乾心裡莫名一陣劇痛,眼淚禁不住流了出來,痛哭道:“好,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母親的手又一次伸到兒子臉龐,為他拭乾眼淚,輕輕地說:“我們現在就去惠州探望他吧。”

  兒子點了點頭,問道:“車鑰匙在哪裡?”

  “好象在我房間的抽屜裡,你去找找看!”母親說著,指著桌上杯盤狼藉,續道,“我先收拾一下碗筷吧!”

  吳定乾點頭,接著在母親房間的抽屜裡找到了汽車鑰匙。他開了汽車門,坐上,插進鑰匙,啟動汽車通電,油箱表則顯示快沒油了;連續來回發動了好一陣,終於啟動了汽車。想了想,下了車來,向裡屋喊道:“媽,我去給車加油,車沒油了。”裡屋應了一聲,“好,小心點啊!”

  吳定乾開著汽車想準備掉頭到總場場部的加油站,突然想到了趙靈,自己說要去找她的。順便去她家吧,告訴她自己沒有空,回來的時候再順路加油。想著,直走沒有掉頭,很快到了趙靈的家門口,向屋門喊了一句:“小靈,我是定乾,我來了!”

  趙靈在裡屋聽見,開門走了出來,高興地說:“你來了。進來一起吃早餐吧,我媽說許久沒有見你,很想見你呢!”

  吳定乾說:“小靈,對不起,我沒有空,我來只是跟你打聲招呼,我要走了。請你代我向你媽媽問好。”

  趙靈問:“你要去哪裡?說好了今天一起陪伯母的,你還要載我過去呢!”

  吳定乾說:“我要和我媽一起去惠州探望我爸。現在趕時間,所以對不起啊!”

  趙靈說:“還以為什麽事情呢!那好,我也去,我陪你們去!”

  吳定乾吞吐著問:“這,這……你媽會答應你嗎?”

  “你等等!”趙靈說著,走進家門,向裡面清脆地喊道:“媽,我出去了,晚上才回來。”裡面也立刻回了一個聲音,“好的,不要太晚了!”接著她走向吳定乾,續道,“我們走吧。”

  吳定乾唔了唔,說:“這,這,行不行的?”

  趙靈坐上副駕駛,說:“什麽行不行,趕時間,快點走吧!”

  兩人在加油站給汽車加滿了油,到了吳家,接上吳母,這才一車三人出發去惠州市了。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汽車駛到了惠州郊區,在吳母的指引下,轉了一些路,來到了惠州監獄。

  三人一起下了車,經過一些程序,只能吳定乾與他母親一起進入監獄,到了和犯人的通話處。吳定乾定睛看了看裡面的人,是父親,怔怔地看著他。他曾經健碩並帶著一點肚腩的大身子現在卻瘦得如扁擔,以前黑黑的皮膚如今卻變成蠟黃膚色。頓時一股天性之情湧上心頭,憂喜交加,擔憂父親在監獄的生活,歡喜能與他見上一面,特別地想和他促膝長談,卻仿佛隔著幾座牆,玻璃牆、水泥牆、心牆……

  吳定乾的父親叫吳泉方。他首先對兒子道歉道:“定乾,爸對不起你啊,沒有給你做好榜樣。真的很愧對你們母子,更愧對楊柑場的人民啊!”

  吳定乾流淚道:“爸,不要說了!”

  吳泉方望著妻子,輕輕地說:“蘭珍,你還好嗎?”

  吳母拚命地搖頭,悲傷地說:“泉方,我真的支持不住了,求求你快回來!”

  “蘭珍,對不起,我出不來啊!別哭,好嗎?”吳父歎著氣,繼續說,“唉,我真的是害人害己,上對不起人民,下對不起家人啊!”

  “你沒有錯,你沒有錯!”吳母痛哭道,“你快回來,快回來。”

  吳父說:“唉,不行啊,現在整個楊柑場都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柑樹砍的砍、燒的燒,一切都完了,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能讓楊柑場的人民過上好生活,應該的懲罰、應有的報應。”

  吳定乾悲傷地說:“爸,誰說你沒有讓楊柑場的人民過上好生活,他們現在都安居樂業,都過著小康生活,難道這些不是你創造出來的嗎?”

  吳父搖了搖頭,歎氣道:“都成為過去了,現在楊柑場卻因為我,一蹶不振了,柑樹得了瘟疫要滅絕了,我怎麽對得起他們啊!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對不起國家,我必須接受法律的懲罰。蘭珍、定乾,我對不起你們母子倆,我真的不能出去,我沒臉面對楊柑場的人民。”說著,眼淚已經不自覺地流了出來,邊流淚邊續道,“或許,幾年過後我在這裡表現良好,向國家申請減刑,到時我會回去,用行動用善良為自己贖罪。只是現在,我必須接受懲罰、接受洗禮,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真的對不起你們!”說完,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

  吳母痛哭道:“泉方,你不要走,不要走……”說著,突然倒下。

  吳定乾早已是淚流滿面,話語也不知如何表達,扶著母親,眼睜睜地看著父親不留一句語音,仿佛是一種狠心、一種訣別。只是他依舊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陰暗的、森冷的鐵門前。父親真的是……真的是犯罪了,不然他不會說出這些話,不會自己都不肯原諒自己,滔天大罪啊!為了贖罪,他這樣彌補得了嗎?他真的能贖掉自己的罪行嗎?唾罵、恥辱、無顏面對世人……

  兩母子傷心地出了監獄。外面趙靈獨自一個靜靜地等著他們,見了兩人出來,本想高興地說一些開心話,然而悲傷情景,還怎麽說得出口,安慰的話也不知如何表達,只能怔怔地望著他們母子倆,不知如何言語。

  吳母見趙靈獨自一人站在門口,北風颯颯的,問她道:“小靈,這裡這麽冷,怎麽不在車上等?”

  趙靈回答道:“不冷。你們進去之後我這心裡忽上忽下,亂七八糟的!”

  吳母點了點頭,歎口氣,說:“我們回家吧。”

  吳定乾“嗯”了一聲,扶著母親離開。趙靈本很想說難得來一次惠州城區,不如去西湖遊玩散心,只是這個場景又怎麽好開口呢,沉默跟著走了。

  三人坐上了車。吳定乾見母親一臉苦愁,建議道:“媽,不如我們去西湖散散心吧?”

  此話一出,趙靈高興道:“好啊,我們一起……”話到一半便知失口,馬上收起,低下了頭不敢正視。

  吳母看了看趙靈,托著她的手,微笑道:“好吧,一起去西湖散散心!”

  惠州西湖也就在惠州市區內,由西湖景區和紅花湖景區組成,面積遼闊,景點眾多。尤以綠水見長,素雅幽深的山水最為歎止。而惠州西湖歷史文化也非常有底蘊,山川秀邃、幽勝曲折、浮洲四起、青山似黛,所有景域妙在天成,有“苧蘿西子”、“嶺南明珠”等美譽,並有“大中國西湖三十六,唯惠州足並杭州”的史載。歷代以來有蘇東坡、李商隱、楊萬裡、祝枝山、陳饒佐、白玉蟾、梁鼎芬、丘逢甲等400多位文人騷客曾踏足或駐扎於此,為西湖留下了寶貴的文化遺產。有不計其數的古詩名句頌讚惠州西湖,蘇東坡的“一更山吐月,玉塔臥微瀾”、陳饒佐的“天涯逢此景,誰信自開顏”、楊萬裡的“左瞰豐湖右瞰江,五峰出沒水中央”、祝枝山的“西寺東城兩幅圖,長虹脊畔小浮屠”、亦有談笑風生者之“東江濤水浪綠如藍,欲與青天煮酒談”“東江河滾綠水潮,潮起潮落蘇東坡”等等。

  一行三人到了西湖的公路邊,停放好車,一起下了車來。吳母首先道:“我們去永福寺拜拜神吧!”

  趙靈點頭道:“好啊。保佑伯母身體健康,心情好轉;保佑定乾學業有成,飛黃騰達,一切順順利利!”

  吳定乾若有所思地苦笑了一下,腦海裡想著的卻是其它事情。他仿佛被什麽事情不斷糾纏著,從到家那一刻起就一直糾纏。是一個問題,隻想不透這是個什麽問題,似乎如果這個問題解決了,問題的矛盾就會迎刃而解、自動消失。他一路都想不通、猜不透,自始至終眉頭緊鎖地跟在母親和小靈的身後直走著。

  永福寺位於西湖景區內,據載始建於唐朝貞觀年間,所以具有悠久的歷史,是一座集自然景觀與人文景觀於一體的古寺。三人到了廟宇,吳母點著香火合十禱告著,趙靈也跟著默默念語,吳定乾只是心不在焉地望著佛像。過了良久,三人都插好香,這才出了廟宇,一起走向西湖其它景點。趙靈高興地望著廣闊的西湖綠水,看著湖裡好一些悠悠蕩蕩精致的小舟,忽然疑惑地指著一隻小舟說:“咦,定乾,那個是不是我爸?”說著,指給他看。

  吳定乾聽了,省了省地回過神來,望向東江上的一隻小舟,小舟上坐著兩個男人,一個衣衫整潔、醒目有光,正劃著船,另一個則肥肥胖胖,整臉都是肥肉。仔細瞧了一會,只能看見兩人大概衣裝外形, 這才說:“哪一個?看不清!”

  趙靈說:“那個劃船的啊?”

  吳定乾搖頭道:“看不清他們的臉,看不清晰。”

  吳母拍拍趙靈的肩膀,微笑道:“小靈,那個不是你爸,你爸怎麽會在這裡?我們去另一邊走走吧,啊?”

  兩人點了點頭,又一起閑庭信步地走著,一天都在西湖遊玩。期間,他們重點遊玩了泗洲塔、迎仙橋、東坡園、豐湖書院和飛鵝嶺。泗洲塔是湖上最古老最完善的建築物之一,始建於唐中宗年間,其已被廣東省政府批準並公布為第八批省文物保護單位。迎仙橋是連接芳華洲與元妙觀的通道,始建於宋代,是西湖六大名橋中的第四橋,相傳由此赴元妙觀接神迎仙,可心遂願成。東坡園裡面有孤山、東坡紀念館、朝雲墓等,廊前亭畔設東坡詩詞石刻於供吟誦賞析,使人仿佛置身於蘇東坡的日常生活裡。豐湖書院始建於南宋時期,幾百年來一直是惠州最主要的學府,“大變其風”、“碧湖書香”。飛鵝嶺山頂可鳥瞰西湖,飽覽湖光山色,其為惠城南要塞,是兵家必爭之地,在“辛亥革命惠州光複”、“國民革命兩次東征”、“抗日戰爭”等多段歷史中留下紀念遺址。遊玩於這一系列的景點,吳母逐漸心寬,沉醉於歷史的文化底蘊和參禪拜佛的忘情釋懷;趙靈則一路呼吸著清雅淳風之新鮮空氣、感受著文人騷客的山水情懷,整個人心情甘暢無比、流連忘返;苦臉的是吳定乾,一路以沉默思考居多,隻言片語、答非所問,深邃的眼神,藏著遠處的海市蜃樓,可望不可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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