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吳定乾在床上一直翻來覆去的無法入眠,腦裡反覆思考著父親所說的話。父親真是犯罪了,他臉上的神情、懺悔的眼神,他的確是犯罪了,對不起國家,對不起楊柑場的人民。贖罪?父親要贖罪?父親犯的是什麽罪?他還想著贖罪?
而父親的罪過也就是我的罪過,這是不可置疑的。不錯,彌補……但怎樣彌補?究竟怎樣彌補?忽地轉思了問題,是這個問題了,糾纏了自己一天,怎樣解決?輾轉地苦思了大半夜,煩了、惱了,不禁掀開棉被半坐起繼續思考,絲毫不覺寒冷;寂靜、無奈,靠在了床前,頭貼著牆壁,想不透啊;倦了、累了,乾脆開著燈光剌著朦朧雙眼,卻很快被自己關了,還是一片惘然;我是怎麽了?怎麽了?怎麽了?
黎明的時候,東方漸漸魚肚白,吳定乾想著散步吧,呼吸新鮮空氣,闊達思維!立刻穿好衣服,下了床,穿好運動鞋,理了頭髮,下了樓來,沒有刷牙洗臉,跑出家門。
冬天的早晨,空氣有點凍人,但很清鮮;沒有一絲風,到處都還一片寂靜,沒有小鳥歡唱,小蟲也懶得樂叫。吳定乾走過了情人橋,記得有一條小路兩旁都是綠葉青草的,那是一條通往中學母校的安全路。轉了幾個彎,走著上了小路來,周圍的一切依舊風雨不改。
小路是由一些石米、泥沙、水泥和小石頭混合凝成的,寬有一米半多,通往母校大概一千五百米左右。這條路是楊柑場六十年代時專門為學生方便、安全上落鋪造的。現在已經很破舊,道路兩旁缺口甚多,一路凹凸不平,顛簸不已。穿著鞋子走在這條路上,感覺仿佛是赤著腳在很多石頭的淺河上行走,腳底的肉和骨頭一直是被按摩的感覺。
吳定乾對這早已麻木,畢竟走過了六年,是初中和高中的六年,對周圍閉上眼睛都可以熟悉地行走。走過了一間塑料廠的屋背,左轉彎,走過一點右轉彎,然後一直往前走著,這裡並排的都是瓦房,破舊、簡陋、樸素,到處是混雜的犬吠聲。走過一百多米並排的瓦房,右抬一下頭,向遠望去,可以望見總場場部的一些大樓,所謂大樓,也只是土樓罷了,牆壁全是灰色的,仿佛是汙泥石砌成的。再走過十多米,左邊有幾間相連的瓦房,右邊則是一小片菜地;走到最後一間門口時,裡面傳出“唬唬”的聲音,肯定是陶大嬸早起開門做早餐生意。陶大嬸是一個剛過中年的婦女,下崗了沒有工作,總得養家糊口,總得過日子,還好有一雙做“豬腸粉”的好手,便在這個偏僻的小路上開了早餐店。雖然偏僻,但每天早上她門前的小路都排滿了單車和摩托車,是前來吃早餐的顧客,生意一直都紅紅火火。
這也是很久以前的記憶,已經到了沒有招牌的早餐店小門口,看了看屋裡,果然是陶大嬸在加火蒸腸粉,喊道:“陶大嬸,早啊!”
陶大嬸回頭瞧了瞧,驚訝道:“哎喲,小乾是您呀!好久沒有看過您了,放假了嗎?幾時放的?”
吳定乾說:“放假了,前天回來的!”
“哎喲,前天回來的。怎麽昨天不來光顧一下?哈哈!”
“我也想的,但是起懶床了。”吳定乾說,“生意還好吧?”
“一般般,都是自己人光顧。那您現在想不想吃啊?”
“嗯!給我兩份,等一下我回來拿。”
陶大嬸點頭,但沒有笑,馬上轉身繼續勞動,面朝灶火背朝瓦!
吳定乾繼續向前走著。
他想走到中學母校的門前為止,邊走邊望著左邊的遠方,邊又想著問題,總覺得有什麽不妥,好像是少了什麽似的。思索了一會,忽然眼前一亮,是了,怎麽一棵柑樹都沒有了?在這讀書的時候,每天上學放學,一路都是樹蔭,現在朝陽已經把小路灑滿了陽光。怎麽會這樣的?一棵柑樹都沒有了,只有零零散散,乾枯凋零的龍眼樹,龍眼樹矮小的可憐。看看路的右邊,沒有柑樹,而是密不透隙的苷蔗。怎麽會這樣?為什麽不種柑桔?柑桔的收益沒有它們好嗎?大家都是一年一熟,柑桔的收益絕對不會低於它們,柑民是怎樣想的啊? 吳定乾繼續走著,到了一個下坡路,隱約看見前面有個身影,不高不矮,若飄若仙,好不熟悉,是誰?記憶有點模糊,一定是相識的,是誰……不錯,記得了,是高中時的化學老師,曾老師。曾老師坦率直言,是一個很了解學生心理的好老師。心裡一陣明亮,衝下凹凸不平的坡,追上化學老師,喊道:“曾老師!”
那人聽了喊聲,止住腳步回過頭來,瞧了瞧,“你……哦,不錯,老領導的兒子吳定乾!”說著,笑容可掬著。
“曾老師,果然是您!”吳定乾說道,仔細瞧了瞧年過六旬的曾老師,“老師您還是一如既往,身體健康啊!”
“身體還行,堅持鍛煉。您現在在讀研究生吧?可超過我,比我的知識多了,哈哈!”
“我怎麽及得上老師您呢?”
“喲,怎麽會及不上?”曾老師笑道,“成績還不錯吧?現在讀著什麽?”
“成績好差!”吳定乾說著,笑了笑,“準備下一年考博。”
“嗯,很不錯,為我們楊柑場爭光。楊柑場好象還沒有出過博士,你要努力啊。”
“我會努力的!”吳定乾信心十足著,想了想,續道,“是呀,老師,我記得以前這兩邊很多柑樹的,現在怎麽一棵也沒有了?”
曾老師歎了口氣,愁眉緊鎖地答道:“前兩年我們這裡流行了一種樹瘟,非常厲害的樹瘟。你不知道嗎?”
吳定乾惘然地搖頭,吃驚地說:“樹瘟?”
“嗯,是一種樹瘟,專纏柑樹。你沒有聽家人說過嗎?”
吳定乾仍是搖頭,確實沒有聽說過,問道:“是一種什麽瘟疫?”
“是一種叫‘黃龍病’的瘟疫!它是不是一種瘟疫我就不知道,不過柑民真的把柑樹砍的砍,燒的燒,人們都認定它是瘟疫,專家也是這樣認為的;我有點不太肯定,因為有點什麽還搞不清楚。”
“真拿這個病一點都沒辦法?沒有法子醫治?無藥可救,一定要砍?”
“唉,我不清楚啊,頭暈腦脹咯,只知道這個病會很快地蔓延傳染開來,一染上,柑樹便會開始慢慢枯萎,直到枯乾,然後只能等死!”
“那麽整個楊柑場的柑樹都砍了?是不是這樣?”
“沒有。都砍了,場部和楊村市場就不會有柑桔賣了!”曾老師說著,語氣不是十分肯定,“應該只是石崗嶺分場砍了一些,其它分場不太清楚,應該也砍了有。不過應該很快蔓延開來的了,到時候楊柑場的柑民可要受苦了!”
吳定乾迷惑說:“受苦?楊柑場所有的柑民都要受苦?”
曾老師回答道:“是啊!我和一個生物老師共同研究了這病毒好半年,但現在還是沒有一點頭緒。如果能治好樹病,柑民的小康生活還是有希望的!”
“小康!以前不是早說過柑民都富裕起來了?”
“沒有,沒有,他們很多都還住著瓦房、平房呢!只是如果柑樹生產的好,幾年時間也應該會生活水平慢慢上來的,可憐……唉!”曾老師說著,不禁直搖著頭。
吳定乾見了,點著頭,然後把話題岔開。曾老師和他肩並著一邊散步,一邊被他問起了他的學習問題,自己很多竟也答不上來,不懂就不懂。他還向自己問起了問題的來由,一邊聽一邊點頭,的確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曾老師他自己雖然是中山大學畢業,只是大學畢業,自己這位學生卻準備考博了!
兩人不停地走著,一直談到了一群樓房的跟前,是一群教師宿舍樓。曾老師才說要回家了,他也誠心地邀請吳定乾進自己家坐坐,吳定乾面帶笑容地婉言謝絕,隻好不勉強了。
吳定乾這才獨自走著,走上學校的門口,不知學校有多大改變,好久沒有進去過了。一邊上坡,一邊看著學校的圍牆,還是幾年前的老模樣,深紅的石磚一塊一塊地凸出,仍舊固定地很。望向前方的高空,有濃濃的灰煙像輕風拂著的楊柳,如影子隨風柔柔地飄蕩著,那一定是五六百米外的一座如巴士底獄,又如一座一擊就垮、沒有安全性的大城堡,那是遠處的一座水泥廠,是用七千萬投資落成的。曾老師曾經對學生說過,這座水泥廠建在這裡有許多不利因素:一、這裡缺水,大多數人用的是地下水,沒有大江大河;二、樹林不多,有的只是柑樹,它們對淨化汙氣沒有很大作用;三、沒有廣闊的市場,但仍源源不斷地生產;生產力低下,用的人力都是本地閑雜的居民;等等。
他們不知是否意識到這些,而現在仍沒有空閑的工作著……
吳定乾想著,不禁抽了口涼氣,同時已走到了學校的大門,向左轉過身來,向上望去,大大的校名,“廣東省華僑柑桔場中學”,大家簡稱為“楊柑中學”。還是走回大門隔鄰的小門,是“傳達室”的小門,卻關著。敲了敲,不見有動靜,又敲了敲,“傳達室”裡這才走出一男中年人,雖是中年,頭髮已斑白了一大半,黑白相間著。
中年人看見吳定乾站在門前,無精打采且傲慢地說:“是不是你敲門啊?敲門幹什麽?想進來偷東西還是搶東西?”
吳定乾聽了,笑了笑,有禮貌地說:“您好!我想進去,可以嗎?”
中年人說:“你是誰?沒得進,沒得進,快走吧!”
吳定乾好聲說:“我以前在這上過學,是這裡的學生,想進去看一下母校。”
中年人說:“你是這裡的學生?呸,牛高馬大!準是社會青年,快走,快走,別來這裡鬧事了,快走吧!”
吳定乾準備想再求一次,話沒出,“傳達室”裡又走出一人並且說:“老黃,是誰啊?”“啊”的語氣沒拉完,見了門前人,立刻高興地說:“哎喲!小乾,您?嘻嘻,是您,是柑桔場老領導的兒子!”
吳定乾看了看說話人,驚喜道:“王老師,是您!”
已上年紀,名叫“王老師”的老伯馬上吹促身旁的學校保安老黃:“快,快,開門,他是老領導的兒子!”
保安呆了呆,“領導”二字在腦海裡來回滾了滾,立刻氣急敗壞地說:“對不起,對不起!”邊說,邊從口袋拿出一串鑰匙,雙手不斷快速地翻著鑰匙,自言自語地說著,“鑰匙是哪個?哪裡去了?還不出來!不會的呀,怎麽沒有在這裡的?”停了一下,接著恭謹地續道,“領導,沒有這個門的鑰匙,請從大門進,我開門給您。”
吳定乾微笑著點了點頭,接著走向大門;保安已經拉開了大門,虔誠地道歉道:“不好意思,領導,真的很對不起!”
“沒關系,沒關系!我也不是領導”吳定乾說著,向他頻頻點頭。保安高興地關上大門並鎖上,馬上跟著吳定乾進了“傳達室”,站在一旁看別人談話。王老師首先對吳定乾道:“小乾,您越長越高了!”
“沒有,沒有!”吳定乾笑著摸了摸頭。
王老師客氣道:“來來來,坐著喝口熱茶。放假了嗎?”
“放假了!”吳定乾說著,隔窗望了望校園,“不用喝茶了,我只是想來學校走走看看,散散步!”
王老師點頭道:“噢,來走走看看!懷念了吧?嗯,也難得的!”
吳定乾點了點頭。保安在一旁終於強顏歡笑開口道:“領導,要不要我帶您去走走啊?”
“怎麽用得著你呢,”王老師說,“小乾還不知有多熟悉這裡!”
“不用了,謝謝您!”吳定乾說著,走出“傳達室”,續道,“我走了。”
保安高興道:“好,那您走好,一路多小心。”
吳定乾出了“傳達室”,向前面圓花壇走去。大道兩旁都是茂盛的九裡香挺著,還有的是參差不齊的各種樹木,再有的是兩幢兩層的土黃色的教學樓,相互對稱著。教學樓雖然配得很勻稱,但色彩的老舊,顯得很落後,也是歷史長久的緣故吧,畢竟辦學幾十年,一直沒有翻修過。前面遠處有一幢三層橫長的教學樓,也是土黃色的,頂層的正中有一條長而圓的鐵管正立著一面五星紅旗。紅旗沒有飄動,低垂著,它兩旁豎立著對稱的彩旗。大樓正中有白漆鐵、紅大字寫著:“嚴格勤奮求實創新”,左右兩邊是對稱的鋁紅大字地貼著:“今日我以場中為榮明日場中以我為榮”。之外無顯眼的特點了。
他穿過大教學樓,下了四級台階,整個視野是學校的整個運動場。首先的是,下幾級台階的左右各兩個排球場;其次,跨過三四米寬的林蔭小道,又下了八九級台階,便是豎著排著的七個籃球場;再來,是四百米跑道圍著的足球場,足球場上沒有綠草如茵,疏疏松松的黃綠草和黃土,一片冷清和衰敗,仿佛期待著春天的甘露。
吳定乾望了望陳舊的籃球場,自己中學時代便是在這磨練過去的,場上跟同學打籃球那些你爭我奪、揮灑汗水的身影依稀記得,只是模糊了。足球場後遠邊的樹林,依然是鳥聲不斷,鳴之不絕,記得它們都是學校規定愛護的一方天地。學校的一切都沉睡著,仿佛是等待著跨世紀到來的變法,期待罷了。這裡也可以望見遠處吉利水泥廠的長筒管冒出濃濃滾滾的、又黑又白又灰的、遮天擋日的塵煙。
吳定乾想了一下無關緊要的回憶,搖了一下頭,看了看灰白的廁所和倒了圍牆的植物園,沒有歎氣,轉身低頭出了學校。漫步著回家,所有一切都物非人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