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蠻的苗疆大地上,又冷了幾分,在天邊的那一棵滄桑大樹下,忽然出現了一頂白色的轎子。幾名身著白衣的小童抬著轎子緩緩走來,穿過荊棘叢生的密徑,行過老樹盤根的小道,最後,又一次回到了藥仙城下。
烏鴉們撕扯著嗓子發出陣陣哀嚎,仿佛是在暗示著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不幸,但是它們的悲歌很快便被那空靈的風鈴聲蓋了過去,那潛伏於暗處的不幸,表面也被覆蓋上了一層冠冕堂皇的神聖感。
城中的百姓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風鈴聲,立刻走出了家門,紛紛與行人們一起拜倒在了大路邊。白色的轎子越走越近,人們的頭,也越埋越低。進城的那一刻起,轎子四周的四位小童們面無表情地放慢了腳步,等待著不幸之人上前,向他們的教主祈求救贖。
可是直直行了百步,道路旁的人群裡卻無一人上前,站在轎子前的兩位小童不由得皺了皺眉,若是放到平時,恐怕教主的小轎早已經被圍了個水泄不通。但是他們沒有發現的是,此刻的轎子中,卻緩緩散發出了一陣無色無味的青煙,神不知鬼不覺地鑽入了路旁信徒們的口鼻之中,讓他們一時之間陷入了恍惚,眼皮也感到越來越沉。
可是小童們正疑惑之時,路前不遠處的過道邊卻緩緩站起了一個披著黑色鬥篷的人,那人緩緩走到了路中心,單膝跪倒在了地上,小童們看到此景也立即停住了轎子,那人輕輕撩起了自己的袖子。一瞬間,四位小童皆是一驚,臉色也立刻變得慘白,就連肩頭的轎子也不由得晃了一晃。那人的袖子之中,竟是兩支光禿禿的小臂,手腕處本應連接著的兩個手掌,居然無影無蹤。
四個小童都被眼前這駭人的雙臂吸引,絲毫沒有注意到他們身後的路邊不知何時又緩緩站起了一個黑影,正當一個膽子小的小童再也忍不住了就要叫出聲時,那黑影忽然一甩袖子,一把收在鞘中的長劍順勢飛出,直直打在了那個小童的脖頸上,那小童瞬間兩眼一黑摔倒在了地上。
幾乎也是在同一時間,轎子前的那人也忽然飛身而起,一瞬之間便擊暈了轎子另外一側的兩名小童,剩下的最後一個小娃娃看見其他三人在一瞬之間忽然摔倒在了地上,正疑惑之時忽然感到脖子上一麻,身體一軟也昏倒在了地上。而那頂轎子,在一瞬之間失去了四個娃娃的支撐,也穩穩地落在了地上,墨恩飛起一腳,對著轎子一踹,轎子順勢便滑到了幾步之外。
轎上的風鈴被這麽一踹搖晃地更加厲害了,急促的鈴聲配上這劍拔弩張的場景,之前的神聖感此刻早已經被催命地壓迫感取代了。可是哪怕經此變故,轎子之中依然沒有絲毫動靜,道路兩旁的百姓更是安穩如初,那些耷拉著的腦袋下居然還傳出了陣陣不自然的鼾聲。
龐雄皺了皺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眼前那頂白色轎子,剛要上前卻又被墨恩伸手攔在了原地。墨恩一把扯下了身上的黑袍,取下身後那把精巧無比的比翼弩端在了手上,墨恩輕輕撥動了幾個機關,比翼弩的弩弓立刻張開成了熟悉的‘×’狀,扣動扳機,瞬間無數支飛箭從連弩中飛出,朝著轎子直直射了過去。
轎子兩側的珠簾緩緩擺動著,碰撞在一起發出了悅耳的撞擊聲。下一刻,一個蒼白的身影忽然從珠簾內飛出,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將近在咫尺的飛箭全部都收入了袖中,下一刻,蕭溯水抖了抖袖子,一連串已經腐朽潰爛的箭矢從他袖中滑出,在摔在地上的那一刻化為了塵土。
墨恩見此情景,頭頂不由得冒出了幾絲冷汗,果然不出所料,無論他在箭頭中埋下的是精鐵還是火藥,還沒有碰到蕭溯水便早已經全部化為了殘渣。墨恩咬了咬牙,將比翼弩放在了路邊,緩緩拔出了腰間的長劍,破四海,斬八荒,天絕劍,出鞘。
“只有最無知的螻蟻,才會在絕對的強大前做此番無謂的抵抗,”蕭溯水冷冷地說道,“老龐啊,好久不見,不知道你身上那枚玄冰印,怎麽樣了啊?”
“哈哈哈不勞教主您關心,龐雄我啊現在天天吃好睡好倍兒精神了,”龐雄嬉笑著說道,可是哪怕是這馬虎的辭藻也藏不住他身上那濃濃的殺氣。
蕭溯水沒有再理會龐雄,而是轉頭打量了一下墨恩,“你叫墨恩?”蕭溯水漫不經心地問道,“聽說你在武當山上,擊敗了我的一位朋友,我希望這是真的,因為如果這是真的,想必你已經繼承他的劍訣了吧?”
墨恩沒有回答蕭溯水的問題,只是抱了抱拳,冷冷地說道:“墨家弟子墨恩,請蕭教主賜教。”
蕭溯水見狀也抱了抱拳,正色說道:“五仙教,蕭溯水,請墨家後人賜教。”
墨恩和龐雄交換了一個眼神,緩緩地拉開了距離,走到蕭溯水的兩側將他圍在了正中。蕭溯水也抖了抖袖子,擺出了一副拳架,他沒有兵器,因為他的軀殼,正是他最強的兵器。
龐雄出手了,正當蕭溯水的雙眼瞥向墨恩時,龐雄忽然幾步上前,運氣包裹住了自己的右臂,一步跨出一拳便向蕭溯水打了過去。蕭溯水只看了龐雄一眼,輕輕後退了一步,身體一側便避過了龐雄的拳風,然後一樣也是一步跨出朝著龐雄轟出了一拳,這一拳無論是造型還是招式都與龐雄先前的那一拳不差分毫,居然是玲瓏七心咒。
龐雄卻也不怠慢,頃刻間便也運氣玲瓏七心咒如同蕭溯水一般一步退開躲過了這拳,而後連續幾拳向蕭溯水轟去,蕭溯水這一回卻不躲了,袖子一甩也不斷出拳朝龐雄攻了過來,二人拳拳相撞,眨眼間便對攻了二十多招。忽然之間蕭溯水冷不丁一撤拳勁,龐雄一拳揮空往前踉蹌了一步。
可是蕭溯水並沒有趁此機會再攻,而是左足輕點忽然掠起,一個空翻便朝後飛去。蕭溯水身下,一柄明晃晃的長劍貼著蕭溯水的衣尾飛過,卻是墨恩已經攻至了蕭溯水身後。墨恩見蕭溯水突然騰空而起,又見龐雄一個踉蹌居然朝自己劍上撞來,不由得一咬牙伸出左手抓住了天絕劍,硬生生將其的劍勢往天上抬去在最後一刻避開了龐雄,隨後順勢一劍朝著往自己身後飛去的蕭溯水劈了下去。
可是此刻墨恩強行在半路更改的招式卻因為先前的倉促慢了一步,僅僅在蕭溯水的長袍上劃破了一道口子,連傷都沒傷到蕭溯水半分。而墨恩則感覺氣血翻湧,喉頭一甜吐出了一口鮮血,拄著劍跪倒在了地上。而墨恩身後的龐雄也好不到哪去,剛剛為了避免沾染蕭溯水拳上劇毒,龐雄不得已又一次催動了內力,此刻的他隻覺得仿佛掉入了冰窟之中,不住地打起了顫。
“怎麽樣老龐,我這手玲瓏七心咒,還過得去吧。”蕭溯水傲慢地說道。
“很好,很好,你這雞毛,扮令箭還扮地挺像的嘛。”龐雄一臉嘲諷地向蕭溯水說道,可是蕭溯水卻並不惱,而是輕輕拍了拍袖子上的塵土,然後身形一閃,又向墨恩和龐雄攻了過來。
墨恩一咬牙站起了身,手中的天絕劍輕輕撩起了一朵劍花朝蕭溯水砍了過去,可是蕭溯水卻僅僅是一個閃身便躲過墨恩這一劍,墨恩剛想再攻,可是蕭溯水哪裡會給他這種機會,飛出一腳便踹在了墨恩的膝蓋窩上。才起身的墨恩右腳便又是一軟,再一次跪倒在了地上。
蕭溯水順勢換拳作爪,一爪便朝著墨恩抓了下去,見此情景剛剛攻至蕭溯水面前的龐雄連忙飛起一腳,向蕭溯水的右手點去。蕭溯水見狀立馬收手身子向後一仰,躲開龐雄一腳的同時又避過了墨恩遞過來的一劍,接著學著龐雄一般也是飛起一腳點向墨恩的手腕,這一腳快如閃電墨恩還沒反應過來長劍便已經脫手。接著蕭溯水又是雙手同時轟出狠狠地打在了龐雄胸口,龐雄一皺眉吐出一口黑血向後飛去摔倒在了地上。
龐雄一時間隻覺得渾身麻痹如有千萬蛆蟲在周身噬咬一般,是蕭溯水的斷腸化骨手,龐雄暗暗叫苦到。一時間龐雄隻覺得手腳酥軟,寸步難行,禍不單行的是胸口的玄冰印也忽然發作將龐雄凍僵在了原地,再也動彈不得。
蕭溯水矗立在原地冷冷地看著墨恩搖搖晃晃地再一次站起了身,拾起了身旁的長劍。此刻墨恩在感到慶幸的同時卻又被深深的絕望籠罩了,他早就想到了,對付蕭溯水可與對付悟塵心完全不一樣,所以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萬般小心,才留得了一條小命。可是他卻沒有想到,此刻的蕭溯水對他而言卻是這般無從下手,他沒有龐雄的經驗,更沒有悟塵心的劍術,他的一舉一動在還未動身前,便全部都已經被風馳電掣的蕭溯水猜透了。
“墨家的小友,看在你不遠萬裡來到此處尋死的份上,那我至少也該給你見些這本事再讓你去死了。”蕭溯水一邊說,一邊又是一閃突然間來到了墨恩身後一爪抓在了墨恩脊背上,墨恩隻覺得一瞬之間一陣寒氣被吹入了他體內,頃刻間墨恩隻覺得右手一抖,在最後一刻勉強將天絕劍收回了鞘中,保留了自己的一絲體面。
“這是幽寒綿冰爪,中此寒毒者,會在頃刻之間失去手上勁力,就是再孔武有力的壯漢,也會瞬間變得手無縛雞之力。”蕭溯水一邊說著,一邊又是一腳狠狠地將墨恩踩在了地上,“墨家人,你本應該跟隨你的另外一系族人歸隱山林的,這一片江湖,早就不是你們的天下了。”接著又是一腳飛出,將墨恩踢出了幾步之外。
蕭溯水又是一閃來到了墨恩身前,看著趴到在地的墨恩,蕭溯水歎了口氣:“墨家人,我原以為你可以走的更遠,但現在,你必須為來到苗疆付出你的代價。”說著忽然真氣大泄,在掌上凝聚起了一股寒氣。
可是墨恩可不是任何一個隨隨便便的墨家人,他可是非墨兼攻的墨恩!在蕭溯水閉氣凝神的那一刻,他慢下來了,也是在同一刻,墨恩忽然轉過了身,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居然多出了一個小巧的鐵盒,鐵盒頂上那長筒狀的噴頭散發著死亡的氣息,黑洞洞的噴嘴正對著蕭溯水。
蕭溯水在看到這個鐵盒的那一刻心中猛地一驚,在千鈞一發之際收回了自己掌風,見多識廣的他也僅僅在書中見過,這竟是百年前便已經失傳的噴火之器,猛火油櫃,可是卻比那個大家夥小了好幾號。也是在同一刻,墨恩狠狠地壓住了噴桶後的往複泵,瞬間一條觸目驚心地火舌鑽出了噴嘴,帶著燎原烈火便朝著蕭溯水撲了過去。
蕭溯水連忙運氣全身內勁向後退去,眨眼間便退到了幾丈之外方才躲開了那霸道的烈焰。墨恩乘勝追擊,端著火櫃不斷地逼著蕭溯水往後退去,隨後狠狠將火櫃朝蕭溯水一擲,火櫃摔在了蕭溯水面前破碎開來,留下了一片汪洋火海。接著,墨恩拔腿就跑,狂奔至龐雄面前咬著牙將其一把扛起便朝著城外不要命地奔去。
墨恩拚了命地奔跑著,此時的他狼狽不堪,連比翼弩,都遺落在了原地。恍惚間,墨恩想起了墨離,那一日,墨恩翻閱完了陰墨卷宗之後,墨離又向墨恩展示了好幾樣他自己設計的機關,其中一樣,便是這火櫃。
“這是百年之前的王朝留下的機關,他們將其稱為猛火油櫃,可以發射烈焰,但是卻過於笨重,只能用於攻城,而我則將其進行改造,去掉了大量的油倉空間,將其製成了一款使用簡易還方便的噴壺,將其中的火油換成了清水,平日裡澆花沐草的時候,就全靠它了。”
師父,救命之恩,此生無以為報。墨恩在學得了陰墨卷宗的同時,墨離的這一處機關他也牢記在了心中,但是再一次用上之時,清水又被換成了火油,已經沒有了墨離的那般閑情雅致,取而代之的,只有你死我活。墨恩想到這,又想到自己和龐雄此刻的這般落魄,眼眶不由得濕潤了,但是他不能停下來,跑,接著跑!
蕭溯水被團團火海圍在了中央,雖然他隨時都可以離開這片火海追上墨恩,但是他並沒有,因為他知道,殺了墨恩,並不是他想要的,是時候,讓其他兩隻毒物出手了,想到這,蕭溯水一甩袖子,身形一閃飛出了火海,又坐回了那一頂白色的轎子之中。片刻過後,一隻羽毛雪白的奇怪烏鴉,從轎中緩緩飛出,向不遠處的山頭飛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