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鋤頭猛然橫空砸下,一柄長劍將其橫空架住,斑沫和柱子戰到了一處,斑沫心中暗罵了一聲出師不利,可是眼下的情況根本容不得他再去思考這些有的沒的,因為眼前這個粗坯鄉夫,遠比他看上去要邪門。
四年前,是柱子道長因回見悟塵心初次上山,但是由於站在他身旁浮誇至極的洛子虛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當時斑沫並沒有留意這麽一位其貌不揚的農夫。只是曾經聽聞門內的弟子看他又高又壯,便打趣地稱呼他為柱子道長,至於真名,無從得知。哪怕是之後事變,再到悟塵心掌權,柱子道長的每天也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種田、養畜、釣魚、采藥,讓斑沫一直對他的武功根基無從知曉。
正因為如此,此刻的斑沫也是暗暗叫苦,原本為這次變故蓄勢已久,甚至還曾閉關數月。此次下山更是想要盡量保存實力,直到見到悟塵心為止,方才拿出十分本事。可是此刻眼前這個邪門的老匹夫,卻是把斑沫攔在了原點,直叫他焦躁不安。
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斑沫心中想著便忽然撤回長劍猛退兩步賣了個破綻,引得柱子乘勝追擊一鋤頭砸來,接著左手捏了個劍訣,右手長劍猛然指向了柱子。只見三道冰冷劍氣從劍尖飛出,柱子一愣神趕忙揮舞出頭招架。可是就是這一愣神的功夫柱子還是結結實實地挨了一道劍氣。瞬間一種冰冷刺骨的感覺湧入了柱子的周身大穴,柱子怒喝一聲,將鋤頭狠狠朝斑沫擲了過去。
斑沫見那鋤頭來勢洶洶連忙後退兩步一貓腰從鋤頭下滑了過去。可就是這片刻的功夫柱子已經走到了山間的一小塊藥地前。斑沫驚奇的發現,現在明明是寒冬臘月,藥地裡居然還種這諸多藥材,而且皆呈現出火紅的顏色令人稱奇。柱子二話不說連根帶葉拔起了一株通體火紅的草藥,兩三口便在牙間嚼碎吞下了度。瞬間只見柱子渾身逐漸變得赤紅,一股寒氣從頭頂慢慢升起,一轉眼的功夫柱子的身體又恢復到了常態,體內的寒氣則被消去了大半。
“久聞斑沫道長的落雪劍法精妙無比,今日得以一窺真乃在下之幸,”柱子抱拳說道,“只不過不知接下來這招,斑道長可否還能接住。”說著又走到了藥園的盡頭,此時斑沫才注意到,那裡居然矗立著一個做成了俠客形態的稻草人,頭頂鬥笠身披蓑衣,橫叉著當手的木棍上居然還綁著一把兩尺短劍。柱子解開了繩子將那把短劍取下,在手中把玩了片刻猛然拔劍出鞘。
斑沫隻覺寒光四射仿佛北風卷地,料到這必然是一把好劍,可是想著想著,心裡忽然又感到哭笑不得,究竟什麽樣的人才可以做到把這種上等寶劍插在稻草人身上當掛飾呢?此刻的斑沫越來越意識到身前之人的可怕,一個強大的對手並不難纏,難纏的是一個難以預料的對手。而眼前的柱子,無論是身世,武功,甚至是性子,都是那麽另斑沫琢磨不透,無奈只能將長劍橫於胸口,矗立在原地,絲毫不敢輕舉妄動,可是想到就此被困在了山腰上,那等與飛雪道長回合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不由得暗暗叫苦。
另一邊柱子相反卻非常不以為然,悟道長只是吩咐他盡量拖住斑沫讓其晚些下山,此刻斑沫擺出防守姿態正中柱子下懷,便閑庭若步地提著劍在斑沫周圍打起了轉。
斑沫深知這樣下去無異於慢性死亡,心一橫,左手又捏起了一個字訣,漸漸將體內寒氣又逼到了配劍上。可是這一舉動,卻被敏銳的柱子察覺到了,
隨著斑沫漸漸將體內內勁聚集到劍上,他的護身真氣也在漸漸削弱。這對柱子來說,可謂是天賜良機。 正當斑沫閉氣凝神時,柱子忽然一個飛踢鏟起了一片飛雪朝斑沫飛來,斑沫轉身避開可是卻發現當飛雪落下時,站在藥地裡的柱子早就沒了蹤跡。斑沫心中暗呼不妙,連忙快步朝身後退去,腳下用力一蹬跳上了路邊的一顆松樹。來吧,斑沫心中暗暗想到。
忽然樹下一道黑影閃過,緊接著,在斑沫看不見的樹乾上,忽然出現了一道長長的裂痕,而緊接著,這道乾淨利落的裂痕將松樹一分為二。聰明反被聰明誤,斑沫被這轟然倒塌的松樹弄了個踉蹌,劍上的真氣忽然消散逼得斑沫喉頭一甜,竟咳出了一口鮮血。
而就在此時,黑影再度閃過,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劍便朝斑沫刺了過來。斑沫隻好勉強抵擋,柱子又是一劍朝斑沫劈來,斑沫剛想一把將其架開卻發現,這柄短劍的劍條居然如靈蛇般纏繞在了自己的劍上。柱子微微一笑,又暗暗催動真氣將柔軟的短劍往裡一伸,只見短劍竟如巨蟒般將斑沫的配劍死死纏住,而且還在不斷地向斑沫的手腕遊動而來。頃刻間斑沫隻覺右腕一陣劇痛,一個激靈怒喝一聲硬生生將配劍抽出便急退了五六步。
斑沫一拂袖子轉過身去卻發現,腕處鮮血直流,似乎手脈也被傷到了好幾根,若不是斑沫豐富的戰鬥經驗,恐怕這隻右手,便要折在那柱子道長手下了。
“靈蛇劍法,”斑沫忽然開口說道,“我還以為早已經失傳了。”
“人對蛇的恐懼是無盡的,只要還有人活在這世上,這門靈蛇劍法,就必然不會失傳。”柱子冷冷說道。
的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可見人對蛇與生俱來的恐懼。不可貌相的柱子在耕農隱世數十年間無意間得到的這份靈蛇劍法,對低調而又接地氣的他來說堪稱如虎添翼。斑沫不禁記起了很久以前風飛雪對靈蛇劍法的評價,“此法通過真氣軟化配劍,一招一式指東打西無法預測,用到極致時還可以讓劍如靈蛇般纏繞住對手的武器,順勢欺近劃傷敵人的手脈以達到奪人兵器的效果。質樸的同時卻又極其實用。”此刻回想起來,忍不住冷汗直流。
柱子冷冷的盯著被過身去了的斑沫,見其漸漸打起了寒顫不由得冷笑一身,提起短劍便大步流星地朝斑沫走了過去。可剛剛走到裡斑沫幾步遠時,一絲不安忽然閃過柱子心頭,可是,已經晚了。雪嶺觀聞名於世的可遠遠不止斑沫道長的落雪劍法,還有在雪山之巔應運而生的至尊心法,換作冰魂玉魄。
斑沫在柱子停下的那一刻已經轉過了身,此刻先前流血的傷口都已經被霜雪覆蓋,斑沫輕輕咽了口鮮血,微微一笑,接著雙手揮出灑出了漫天血紅的冰錐。看來冰魂玉魄能做的可不僅僅有化內力為劍氣,更能化鮮血為兵器。雖然人們都說戰,貴在兵不血刃,可是這般漫天飛血卻也足以讓人膽戰心驚,一擊破敵。
柱子怒罵了一聲該死,拚命揮舞起了短劍將從天而降的冰錐一根根打開,等這場“大血”消散之時,斑沫早已經沒了蹤跡,此時的他正運起輕功拚了命地向山下奔去,片刻都不敢停歇,沿途所過之處踏雪無痕,無處可尋,留下柱子呆愣在了原地,恨的牙癢癢。
“到了,二位,”銘軒帶著龐雄與墨恩二人在一處破舊的道觀前停了下來,“裡面請。”
龐雄抬頭看了看門匾上的題字,只見題字者筆鋒犀利,筆走龍蛇間一頓一停卻做得恰到好處,讓字體纖細的同時卻又十分豪放,絲毫沒有文弱書生的質感。臥安觀?臥安臥安,這是只有躺平趴好了,才能收獲平安的意思?放眼著太極山上,有這心還兼具這份才的,非悟塵心莫屬了。
墨恩看著這門匾卻是一臉茫然,很顯然他並沒有領悟到其中的含義,於是緊緊跟著銘帥走進了觀門。道觀的小院裡,此時已經站滿了人,墨恩的目光快速掃了一圈,卻發現這些人們居然皆可用道袍著裝區分:左邊二人衣著華麗,都穿著狐裘配著美玉。站在中心的幾人都披著半黑半白的長袍,只不過長袍上黑與白的分割比例並不相同。而右側的一人一身雪白的單薄長衫,站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卻也不發冷打顫,令人稱奇。
中間的一人率先上前,只見他的長袍上黑白布料不偏不倚正好從中間割裂開來,恐怕來頭不小。“老身姓風,名飛雪,是這座臥安觀的道長,久仰龐先生和墨小弟了,今日二位光臨寒舍,真是在下三生有幸。”風飛雪一邊說著,一邊抱起拳微微低了低身,向墨恩與龐雄行了個禮。
墨恩見此情景趕忙也恭恭敬敬地朝風飛雪深鞠一躬,可是回禮之余又不禁感到好笑,自己初出茅廬更是從未與這飛雪道長見過,風飛雪卻連說久仰,看來都是些陳詞濫調的客套話。
“誒,飛雪兄何必說這般客套話,大家都是舊相識了何必見外。”此時剛剛還站在門口的龐雄忽然走進了觀內朝風飛雪說道,說出了墨恩心裡所想的話,接著又朝其他人逐個抱拳行禮。
“哈哈哈,確實不該如此見外,可是到了今天龐賢弟再稱我為兄,我可就受不起了,恐怕我還得稱龐賢弟為兄了。”風飛雪說著打趣般地摸了摸胡子。
龐雄見狀立馬意識到他是在開自己玩笑,但龐雄也不生氣,只是微笑著說道:“哪敢,哪敢,賢弟我可受不起這大禮,飛雪道長久經世俗,豐富的是心和閱歷,而我這等俗人,老的只是一張皮囊,看上去還能倚老賣老,但是實際上半點本事沒有啊。”
風飛雪也笑了笑微微點了點頭,轉頭對身邊幾人說道:“龐賢弟不愧號稱無所不知,哪怕是為人處世之道也尤為得體,我們能得到來自百曉閣的幫助,此番也算得上勝券在握了。”
其他眾人也紛紛點頭,接著身披狐裘的風茶走上前來向眾人抱拳示意道:“太極門遊方道士,風茶,攜好友霓裳客,拜見眾位。”
風飛雪身邊的一位清心袍道士也走上前來說道:“墨池池主,顏漆仁,拜見各位。”墨恩留意到他的清心袍與風飛雪不同,墨色布料沾染了大半片區域隻留下了點點白色仿佛黑夜中的星光般在袍上閃耀。這番行頭當真配的上墨池池主的稱號啊,墨恩暗暗想到。
“雪嶺觀道長,斑沫,拜見各位,”就在此時門外忽然走進一位白衣道士,不是別人正是剛下雪嶺的斑沫,不過此時的斑沫身上點點血漬,讓諸人無不駭然。“中了那村野匹夫的暗算,不過還是逃過一劫。”斑沫察覺到眾人詢問的眼神,連忙又回答到。
出去墨恩和龐雄,余下的眾人都知道斑沫口中的村野匹夫指的正是悟塵心座下的柱子,大家面面相覷,斑沫的經歷已經明確地指出了,悟塵心恐怕早已經知曉了眾人這番謀變。悟塵心啊悟塵心,原來連這都在你的預料之中嗎,風飛雪想到這裡,不禁咬了咬牙。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此時風茶身邊的霓裳客忽然站起身說道,“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其實早就應該撕破臉了,我們又何必在意對方究竟是否知曉這事呢,悟塵心知不知曉,又有何區別呢?”
“正解,”風茶立馬肯首表示讚同,轉頭又看了看風飛雪,“兄長,大家都很尊重你這個掌門人,此行便是為幫你歸位而來的,容不得半點猶疑,我們就應當今日動手,先下手的,永遠不會吃虧。”
風飛雪看了看風茶, 又看了看霓裳客,點了點頭表示默認,眾人立馬齊齊地向風飛雪深鞠了一躬,齊聲說道:“太極門眾人,參見掌門人!”
天刀門一處閣樓內,劫天正在練字,他的字和悟塵心的字很不一樣,一撇一捺間無不透露出一股儒雅隨和的氣息,字體更是柔軟無骨,看不出究竟是哪種書法正書的變形。
忽然,門開了,一個身著長衫的男子走進了閣樓,從衣衫打扮來看,這名男子在天刀門的地位肯定不會比劫天低多少。與劫天不同的是,劫天穿的是一身單色長袍,可這名男子的長袍雖也以黑色為主,卻同時鑲嵌著金絲,從遠處看去,華貴無比。
“殤悼,”劫天忽然開口說道,“如何?”
“如門主所料,各大門派聽到了門主傳出的密信後,都紛紛出現了異動。”那名被劫天稱為殤悼的男子抱拳說道。
劫天聽到這將筆放在了一旁,抬頭看了看天,臉上露出了一絲耐人尋味的笑容,“變天了,”劫天忽然說道,“需要準備傘咯。”
“是,門主!”殤悼抱拳說道,然後恭恭敬敬地退出了閣樓,悄悄關上了房門。
劫天冷笑了一聲,看來信中那個“裔”字,堪稱點睛之筆。龐雄這番想要衣冠沐猴,那自己便助他一臂之力。劫天是天刀門的門主,江湖上的所有人都相信一個一門之主的判斷,也從未想過一個門主居然敢拿自己全門上下的名聲做賭注,欺瞞眾人。不過此時意得志滿的劫天,卻也從未想過,他的這招妙棋,最後,卻會一語成讖,害他滿盤皆輸,敗的,那麽的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