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悟塵心曾經說過希望龐雄和墨恩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可是龐雄怎麽可能是不吃罰酒的人,此時的他正與墨恩策馬慢行於官道上,離武當山,還剩三十裡路。
“師父,此行雖路途遙遠,但路上未曾耳聞半點風聲,倒也甚是奇怪。”
龐雄冷哼了一聲:“怕是悟塵心那老小子早已經對此有所耳聞,封鎖了武當附近百姓的風口,讓我們覺得一路平安無阻而放松警惕,好一個願者上鉤啊。”
墨恩低頭又削了削手上的木片,接著說道:“確實,但是越是這樣悟塵心越可能放松警惕,只要能見到風飛雪,願者上鉤什麽的全都不是事了。”
龐雄捋了捋胡子,點頭道:“確實,此行的成敗關鍵還是在飛雪道長,若他還有卷土重來的念頭,那可謂是事半功倍,若是沒有,我們再撤也並不算遲。對了娃娃,我傳你的那幾招學的如何了。”
墨恩沒有做聲,繼續打磨著手上的木片,過了會緩緩遞給了龐雄,龐雄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說道:“有點天分,這弩機不是誰都可以一次做好的。”說著又還給了墨恩。
墨恩從背後取出了一把長弩,將弩機輕輕塞入了精巧的構造之中,只聽“哢噠”一聲弩機與弩身完美重合,墨恩也不住驚歎道:
“這墨家的長弩,居然可以做到如此拆卸自如,真是鬼斧神工啊。”
龐雄點了點頭,漫不經心地說道:“這些都還只是皮毛,墨家機關術的精髓不僅僅在於取材簡易製作方便,更在於此法可以速成並且所有的機關都可以分開學習沒有先後,哪怕是最愚笨的平民在鑽研了兩三天之後也能造出個一兩件機關來。”
墨恩見狀連忙問道:“那師父,這些機關都簡單易懂,能者豈不是幾天便可以掌握這機關術了嗎,又何來神技一說呢?”
龐雄笑著說道:“這就有意思了,其實這墨家機關術分為兩篇,陽卷和陰卷,陽卷正是如你我所見的一樣,通俗易懂。可是這陰卷,卻有著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奧妙。整整一篇陰卷,從頭到尾只有兩個字,‘非攻’但據說這才是機關術的精髓所在,每個人都能從這兩個字中領悟出些不同的道理,學到深處,造出來的機關必定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
瀾雪姍喘著粗氣,瞪了一眼站在身前不遠處的風茶,她的心中又多了幾分羞惱,可這絲毫無法掩蓋她的恐慌。風茶的劍法不是殺人的,而是劍舞,可是這邪門的劍舞,卻比那最陰險的殺人技,都邪門了幾分。
風茶絲毫也沒有在意瀾雪姍那複雜的眼神,而是繼續自顧自地揮舞著配劍。星琉璃在冬日暖陽的映照下散發出了一道道詭異的光彩,這,就是夢蝶劍法。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此刻瀾雪姍看著眼前這絢麗璀璨的劍法,似乎有那麽片刻,連真實與虛幻都無法分清楚了。。。
“你我本是夢中人,逍遙紫煙紅塵外,蝶迷!”風茶繼續一邊低語著,一邊撩起陣陣劍花,越來越多不知何處飛來的蝴蝶慢慢聚攏在了風茶周遭,風茶劍鋒突變,瀾雪姍大驚,看來劍舞已經演練到了極致,風茶要祭出殺招了。
果不其然風茶的劍越舞越快,忽然一聲長嘯道:“他年我也是青帝,九霄天宮園中吏!”忽然狂風大作,花香四起,蝴蝶隨著風茶一指,全全向瀾雪姍飛了過來。瀾雪姍大驚,狠狠地在唇上一咬,隻覺一陣刺痛,居然要的下唇鮮血直流。瀾雪姍再抬頭時發現,
那哪裡是蝴蝶,分明是一道道直衝而來的劍氣。 瀾雪姍連忙屏氣凝神,周遭溫度驟降,居然形成了陣陣雪霧,瀾雪姍用劍一挑,劃過雪霧,忽然向前一甩,一道劍氣順著劍間飛出,在離風茶的劍氣咫尺遠的地方凍成了一道冰牆。以一夫當關之勢擋住了揮灑而來的劍氣。
“劍氣,”瀾雪姍看著風茶,嘴中吐出了一句疑問,“這是雪嶺觀的秘法,為什麽你卻用的這麽信手拈來。”
風茶凝視著天空,並沒有回答這個略顯突兀的問題,而是將戴著手套的手輕輕一轉,又撩起一陣劍花,慢慢說道,“蜂蝶舞天映彩霞,落在山外煙客家,飛墜!”說著忽然用劍往地上一甩,瞬間一道劍氣飛出炸得塵土漫天飛揚,風茶也順勢踏風而起在空中虛踏兩步,一劍從天落下,直直朝瀾雪姍刺去。
若說先前一招絢麗無比,那麽現在這招“飛墜”看上去便是如此樸實無華,相反還似乎有點愚蠢,至少瀾雪姍是這麽想的,在她眼中,此時從空中墜下的風茶便如活靶子一般可笑。可是如果風茶真的這般單純的話,那他便不是風茶了。只見他將手中的星琉璃輕輕一轉,尖銳的陽光瞬間便穿透了星琉璃,散發出一陣耀眼的彩光。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天空中哪還有風茶的影子,只剩下上百道星光從天而降,看的瀾雪姍眼花繚亂,無力躲閃。隻得將內勁聚集在手中劍上,朝天空中雜亂無章地激射而去,可是這種瞎貓捉老鼠的打法,又怎麽傷的到風茶半分呢。當瀾雪姍再定下神時,風茶的劍已經貼住了他的咽喉。
“不要動了,”風茶慢條斯理的說道,“都是徒勞。”
瀾雪姍慢慢轉過了頭,卻看見了不遠處的風飛雪,他正在擦拭劍刃上的鮮血,而那血,正是瑞雪姬的。
“要不是兄長要留你,我是不會允許一個人看過我的絕技還活得這般踏實的,”風茶順著瀾雪姍的目光看到了不遠處的瑞雪姬,說道,“她沒死,至少現在還沒有。”
“你們想要什麽?”瀾雪姍幽幽問道。
“只需要你們聽老朽我講個故事,”風飛雪聲音略微沙啞地說道,“然後我自然會放你們走,不過到時候,也說不定你們就不想走了。”
在十年前,武當山來了一位年輕人前來拜山,不,與其說是拜山,不如說是一路打上山來的,一撩或是一撥,便有一人倒在他腳邊。一直攻到了真武觀外,才被風飛雪和斑沫一同製服,可是製服一詞也不妥當,因為其實那人是自己繳械投降的。大家對這位神秘的年輕人都一無所知,唯一知道的,便是他不是這附近的人,因為歷代來拜入名門正派的正統方法就是通過那一年一度的少年大會,接受一將功成萬骨枯的試煉,可是卻沒有任何人,認得這副陌生的面孔。
斑沫原本想將他經脈挑斷逐出山門,卻被風飛雪攔下,風飛雪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有著或許一生僅能窺探一次的秘密,因為從來都沒有人,更沒有那麽年輕的人,可以憑一己之力毫發無損地走進這太極門。
於是從那天起,山上又多了一處道觀,叫做詩,坐落在真武觀的不遠處,出門便是雪嶺峰,閉門可窺山下人,佔盡了武當的風水。可也是從那日起,那個年輕人再也沒有邁出道觀一步,整日都是寫詩畫畫,又或者讀一些門內弟子從山下帶回來的閑雜之書,風飛雪也曾留意過,卻發現都只是些聲色犬馬,玩物喪志的雜書,一無所獲。
日子就這麽過著,直到五六年前的某一天,風飛雪收到了一封風茶的密信,信裡非常嚴肅的提到他在武當山不遠處的小鎮上發現了幾個醉酒鬥毆的壯漢,而他們的拳腳中,居然透露出了一招半式的陰陽清心咒。風飛雪緊鎖眉頭,陰陽清心咒可是太極門的無上寶典,此中若有蹊蹺,那可謂後患無窮,命風茶再探。
可是幾日過後,不止是風茶的回信,風飛雪還收到了好幾封遊歷在外的道人們的密信,信中內容無不指出,陰陽清心咒被泄露。坐立不安的風飛雪立刻下令,封山閉關,限制外界與太極門的一切來往,全面封鎖消息流通。
可是紙,又怎麽包的住火呢,不過是幾個月的時間,消息還是如地府小鬼般鑽進了一個個弟子的耳中。眾人對先前至高無上的陰陽清心咒的印象一落千丈,就好似一夜間發現自己的那份不普通變得普通了一般。但是緊接著,眾人的救星從天而降,那一日,詩觀打開了緊閉的大門,那個叫悟塵心的年輕人,對外宣稱,自己願意傳授自己學過的那一招半式。
風塵三尺訣,一個極其陌生的名字就此進入了眾人的視線,但當人們發現它的內蘊甚至超過了陰陽清心咒時,再沒有人過問過悟塵心一句話。從此往後,雖然那無量天罡劍和落雪劍法都沒有變,但是它們已經不再是曾經的它們了,對風塵三尺訣趨之若鶩的弟子們早已經遺忘了祖師爺的訓導,忘記了陰陽清心咒的輝煌,忘記了風飛雪,才是這個太極門的門主。
但是哪怕到此處,一切都還算安好,雖然人心已變,可是太極門沒有變。直到一天,一個農夫和一個詩人上了山,打開了詩觀的觀門。沒有人知道那短暫的三個時辰間,那兩個人與悟塵心說了什麽,但是那日過後,一切都變了。
一場荒誕的,沒有理由的戰爭就此拉開了序幕,以悟塵心為首的一眾新來之人自鳴得意地將悟塵心追捧為了太極新派的掌門人,同時將風飛雪與一眾舊部,劃分為了舊部。那場戰爭打了好久。以至於人們都忘了這場戰鬥的初衷究竟是什麽,他們只知道,對面的道士是錯的,把他們殺了,自己就是正統,正確的人了。而結果,也顯而易見,早已經籠絡了人心的悟塵心勝券在握,最後斑沫,顏漆仁一眾選擇與其握手言和,得以保全了他們道觀的主位。但風飛雪,卻被悟塵心放逐,最後,成為了那處可笑的臥安觀的觀主。
悟塵心便這樣,又成為了太極門第一個毫發無損地坐上掌門人寶座的道士,諷刺的是,其實從頭到尾他和他的心腹都沒有出手,出手的都是那些或天資不佳,或入門不久,沒有領悟陰陽清心咒精要所在的老道和新晉道士們。這一戰對悟塵心來說,兵不血刃。而風飛雪也知道,那部陰陽清心咒,正是悟塵心泄露出去的。
瀾雪姍聽罷愣了半晌,“觀主閉口不談的舊事,竟然如此別有洞天。”
風茶冷笑道:“不必說客套話了,這些陳年舊事,估計你也早就有了個一知半解, 但是我們之所以在此時出關,是因為我們已經拿到了確切的證據。這一次,我們是正義之師,我們,要得勢了。念在斑門主的支持與舊交的份上,你們二人此時可以投靠我們,一起討伐悟塵心,當然,你們也可以拒絕,只不過不知道現在你們知道了這些內幕再回去,悟道長還會不會留下二位。”說著貼在瀾雪姍脖頸上的劍又壓了壓,劃出了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小口子,若不是那忽然流下的鮮血,恐怕瀾雪姍自己也沒有注意到風茶這滲人的舉動。
瀾雪姍隻覺冷汗直冒,一咬牙,將劍收回了鞘中,風茶見狀也收回了他的長劍,瀾雪姍兩手作揖,單膝跪倒在風飛雪身前,朗聲道:“雪嶺觀瀾雪姍,參見掌門人。”
風茶見狀,又一把拔出了配劍朝天中劈出一道劍氣,星琉璃斬出的劍氣在陽光的籠罩下變得豔麗無比,恍惚間勝過了天邊的那道彩霞。在不遠處的雪嶺觀上,斑沫站起了身,“看來風老是順勢而起了,”斑沫喃喃說道,“也是時候出關活動活動筋骨了。”
說著一把抓過茶幾邊的配劍,挑起桌上的茶壺放在嘴邊一飲而盡,接著三步並作兩步走出了雪嶺觀急速向峰底奔去。可是就在此時一柄鋤頭橫在了斑沫身前逼得他不得不停下了腳步。
“斑觀主請回吧,看在悟道長昔日與您的交情上,這次還是不出手為好。”出聲的竟是一個粗坯鄉夫,可是與尋常匹夫不同的是,這個農夫的眼中平靜如水,看不到半分波動。
“柱道長,”斑沫咬牙說道,“這可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