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都開始於一扇不應該被打開的門。”
萊昂納多·但丁將手工鋼筆灌滿墨水,然後在一本棕皮封面的記事本扉頁上寫道。
“親愛的母親,如果您看到這句話,說明我已經悄然離開了聖沃丁格,請原諒我的不告而別,只因我接下來面對的一切,都將是常人知覺之外,難以目睹且難以理解的事情。”
“也請原諒我的任性和自私,我不想此身唯一僅存的親人,因我陷入任何危險的境地了,哪怕您最想做的,是保護我,不讓我受到任何傷害。但雛鳥總離巢,幼虎須入野,現在,便是我要離巢的時候了。”
他寫道這兒,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接下來的措辭。
“說實話,我根本沒有準備好,甚至還懼怕著未來可能發生的一切,但我知道,如果想要保護您,甚至更多的人,那我必須要做出抉擇了。哪怕這個決定讓我茫然又恐懼,但我必須要結束由我開啟的事情。”
“為了讓您理解我不告而別的因由,我決定把我目前知道的事情都寫下來給您,一因它是個很長的故事,二則是我實在難以面對您啟齒。”
萊昂納多·但丁有些痛苦地閉上眼睛,眉頭深鎖,表情悲傷,他仍為自己當初所做的一切悔恨,但更令他痛苦的是,如果重來一次,他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他是個卑鄙的家夥,注定背負那沉重的苦痛悔恨一生。
停了停,他似乎平複好心情,繼續提筆。
“得從那一切悄然發生改變的大屠殺紀念日講起,不,不是發生了改變,而是變化早就發生,只是我,記不起了而已……”
他的思緒不由又回到了那個普通且尋常的一天,手中的鋼筆無意識地在句子後點出了幾個點。
……
面前有一扇門,猩紅,佇立在黑暗裡。
有些不真切的聲音一直在耳邊縈繞,似乎喃喃地念叨著,打開它!打開它!
瘦小的男孩滿心憤怒與仇恨,他知道,只要打開那扇門,就可以結束他的痛苦,於是他義無反顧地將手伸向了那腐朽不堪的門鎖。
他眨了眨眼,穿著病號服一般的白色製服,渾身纏著繃帶的瘦小男孩正盤坐在地上,和一個有些模糊的女孩玩耍,他知道,那是他和她,他們堆著積木,嘴裡發出咯咯的笑聲。
耳忽然邊又傳來了一個微弱失真的聲音,那是女孩的聲音。
“找到我,解放我……”
又一眨眼,眼前出現了一塊巨大的結晶體,四周都是黑暗,只有它散發著微弱的白光,不是冰,觸上去有著人體般的溫度,湊近仔細往半透明的結晶裡看去,發現剛剛還在和他玩耍的女孩不知什麽時候被關進了那結晶中心。
女孩在結晶中閉目沉睡,全身上下都是月光般的白色,頭髮,皮膚,連衣裙,甚至眉毛和嘴唇都是蒼白的,像是隻被密封進琥珀的白蛾。
他把臉貼在結晶上,有些驚慌地看著女孩,思考著該怎麽把她釋放出來。
女孩突然猛地睜開了眼睛,蒼白的瞳孔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被嚇了一跳,緊接著女孩又張開了嘴巴,巨大且刺耳的喇叭聲從她口中猛然爆發出來!
“滴——滴滴——!”
萊昂納多·但丁一下從夢中驚醒!
長舒了口氣,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窗外的街上不斷傳來有節奏的鼓聲,與曲調悲傷的風笛,其中夾雜著幾聲不耐煩的刺耳汽車喇叭聲。
歎了口氣,有些被攪了睡眠的無奈和微微的煩躁,他起身拉開了緊閉的窗簾。
窗外的樓下是一隻遊行的隊伍,他們都穿著黑色的服裝,沉默且嚴肅地手捧蠟燭,隊伍兩側的樂隊奏著曲調肅穆悲傷的樂曲,隊首的人們合力舉著巨大牌子,上面用鋪滿的鮮花和照片點綴著四個數字——1164。
愣了愣,然後仿佛被那數字刺痛了雙眼一般,萊昂納多·但丁下意識移開了視線。
最近他連續處理了好幾件工作,這讓他有些精神疲憊,甚至都沒注意紀念日已經到了。
是的,今天是紀念日。一個對他來說,比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要意義特殊的日子——
日落湖療養院大屠殺紀念日。
而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於是,萊昂納多·但丁毫不猶豫地推開窗戶,衝著樓下大聲吼道——
“小聲點行嗎!還有人要補覺呢!”
樓下隊伍有人回應,“有點良心吧!懶鬼!”
萊昂納多立馬就對下面豎起了中指,“F*ck you!”
“F*ck you too!”
和樓下的善心人對罵了兩句,舒緩了一下被打擾的煩躁感,總算抽出時間睡個懶覺,卻被迫早起,萊昂納多多少還是有點生氣。
他對樓下那些大早上不睡覺的挺無語的。
日落湖大屠殺都十年過去了,還有人每年在這個日子孜孜不倦的遊行,真不知是說他們執著還是偽善的好。
自己作為唯一幸存者都沒這些人這麽上心。
而那些人之所以如此積極,不過都是為了市政廳每年的撥款,來維持他們這個日益壯大且不在單純的,所謂的大屠殺遇難者家屬互助會。
而現在,那裡早就不剩幾個真正的遇難者家屬了。
對真正的家屬們來說,這一切早就過去了,他們把悲傷逝去,隻存活了記憶,繼續自己的人生。
留下的反而是些跟大屠殺壓根沒什麽關系,所謂的關心者,攀附在這個組織上吸食著人們善意的鮮血,像是水蛭。
他撇了撇嘴,滿臉的嘲諷。
被吵醒,橫豎是睡不著了的萊昂納多穿好衣服,來到客廳,正準備給自己泡一杯咖啡,卻發現餐桌上已經端正地擺上了一個白瓷杯,正冒著嫋嫋的熱氣。
公寓是他一個人住的,家裡除了他,不會有第二個人存在。
但萊昂納多卻沒太大反應,只是搖了搖頭,微微歎了口氣,正要張嘴說些什麽,電視旁立櫃上的留聲機突然滋滋地響了,隨後悠揚輕松地音樂響起,一個嗓音低沉充滿磁性的男聲淡淡地唱——
“Fly me to the moon……”
“Let me among the stars……”
“Let me see what spring is like on……”
“Jupiter and Mars……”
這是他很喜歡的老歌,《Fly me to the mo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