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爾·加洛坐在黑色的轎車裡，開車的是祖農。

　　他看著車窗外逐漸濃烈的雨絲，手肘佇在車門上，指間夾著隻煙不時抽兩口，翹著的腿斷斷續續地輕點著，眼神在繚繞的煙霧裡愈發縹緲。

　　仿若自語般，他輕輕念叨，“風暴近了嗎?像是能聞到狂風裡擴散的腥味，吾等所築之船啊，吾等棲身之船啊，祈禱你，祈禱你能穿過那狂暴的神怒之海……”

　　“我們到了。”

　　加爾·加洛眼神亮了一瞬，那一瞬他似乎以為自己聽到了航船度過風暴的吉言，但也是那一瞬，他知道不過是自己所幻想的希望。

　　祖農下車撐起了傘，走到後排拉開車門，加洛吐出那口蘊在肺裡好一會兒的煙氣，已經淡的隻余縷縷清煙，他慢慢下了車，動作帶著老人特有的遲緩，他早就不年輕的了，每晚陪他入睡的死亡似乎也離他的床頭越來越近，最近似乎已經伸手便能觸碰到他蒼白的鬢角。

　　“還有多久，祖農?”老神父捶了捶因久坐而有些酸痛的腰，將燃盡的煙頭丟進雨窪，接著又馬不停蹄地點了一根。

　　“還有4個小時，加爾大人。”祖農低沉的聲音一如既往，仿佛雨夜裡的悶雷。

　　老神父點了點頭，“那就陪我走走吧。”

　　祖農沉默地頷首。

　　老神父看著面前有著三月徽的鐵門輕輕推開，門後是一個不算大的教堂，前院是大片的草坪，一條石板路將草坪分隔兩半，連著教堂的木質大門。

　　左手邊種著一顆高大的橡樹，樹下擺著一張長椅。老神父抬頭看著教堂尖頂上的三月徽，視線順著屋脊慢慢向下，看到了簷角上佇立的烏鴉雕像，它象征著黑月婆婆的注視，烏鴉是祂的獸，是祂帶來死亡消息的信使，也是亡魂的引路者。

　　那是他親手雕刻的，四個角的烏鴉都是，每個都著有不同的姿態，還不止這些烏鴉，這個教堂就是加爾·加洛負責建起來的，院裡的橡樹是他親手種下的，教堂裡的壁畫也是他親手畫的，還有很多，很多，五十年的時間他給這座不大的教堂添上了無數的細節。

　　老神父推開雕刻著聖母蒙恩圖的橡木門，拿起祭台上串著鐵鏈的熏香籠點燃，先是在教堂裡面轉了三圈，又在祖農的陪伴下慢慢踱著步子，圍繞著整個教堂轉了起來。

　　祖農撐著傘，微微低頭看著動作緩慢卻虔誠的老神父，二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繞著教堂。

　　三圈過後，加爾·加洛微微喘著氣，來到高大橡樹旁的長椅邊，伸手將椅子上的雨水掃走，看著沒那麽濕漉漉後便慢慢坐下。

　　他沒抽煙，視線越過傘簷看向深黑的天空，今夜沒有星星，月亮也隱沒在了烏雲裡。

　　老神父眼神有些渙散，像是夢囈般喃喃道，“還記得我找到你的時候嗎，祖農?”

　　黑膚的巨漢輕輕點了點頭，“是的，加爾大人。”

　　老神父夢囈般的聲音繼續流淌著，“那時候你蹲在滿地的屍骸中，裡面有你的族人和你的敵人，你嘴裡啃著白人的血肉，看向我的時候，眼神凶的像是隻黑熊，似乎沒有一點人性在其中，唯一閃爍的，只有原始的暴怒獸性。”

　　“那時候你多大來著?十二歲十三歲?”

　　“……十歲，加爾大人。”

　　“是啊，你只有十歲，就和我差不多高了，在拿著獵槍的白人手裡，你用自己的爪牙活了下來，還成為了獵食的那個。”

　　“那時候我看到你的時候，

仿佛是看到了《多比列西征圖》，你和他一樣，匍匐在敵人和族人的屍體裡大快朵頤，我一直不知道他吃的到底是敵人的血肉還是族人的血肉。而和他不一樣的是，你獵食的是敵人，嘴裡嚼碎著敵人的骨血。”　　“……”祖農沉默不語，眼神平靜的如一灘死水。

　　“等我死了，你就不是助祭了，以後你就是祖農神父了，這個教堂也就交給你了。”

　　“……是，加爾大人。”

　　老神父迷蒙的眼神又恢復了明亮，語氣也不在如夢囈般虛幻，“行汝應行之事，奉汝應奉之責，踐應踐之意志！你明白嗎，祖農。”

　　“是的，加爾大人。”聲音依如那沉悶的雷聲，斬釘截鐵般短暫。

　　老神父站起身，慢慢走回教堂，慢慢跪在祭台面前，“天亮之前去到那位的身邊，之後如何，我會通過根主機關告訴你。”

　　祖農高大的身影向加爾·加洛深深低頭領命， 靜悄悄地退下了。

　　老神父看了一眼夜神肅穆神秘的雕像，那是有三個女性組成的雕塑——一位坐在高背椅上帶著兜帽，低垂著頭顱看不清面容的老婦，懷裡抱著一個安然沉睡的小女孩，另一位高的異常的年輕女性站在高背椅後，只露出肩膀以上，微微低頭視線向下，似乎正看著椅子上的老婦和女孩，又像是看著跪在她面前信徒，嘴角勾起的笑意慈愛溫和。

　　加洛神父閉上眼睛，手指交叉抱拳放在心口，低頭祈禱，“蒙恩母神，三位一體，蒙恩聖月，耀於黑夜……”

　　祖農出了教堂的大門，便看到巨大的橡樹不知何時掉光了方才還鬱鬱蔥蔥的樹葉，枯枝上停滿了沉默的烏鴉，漆黑地融入雨夜，猩紅地瞳孔平靜地看著他，又像是透過他看著教堂裡那顆老人的靈魂。

　　祖農只是沉默地拉起兜帽，撐起黑傘，漸漸消失在雨幕裡。

　　城市的另一邊，萊昂納多早已入眠，昏暗的夜燈照出了他額頭細密的汗珠，和深鎖的眉頭，噩夢一如既往地纏繞著他，仿佛沒有盡頭一般。

　　絲卡蕾特站在客廳的落地窗邊，看著天空不知何時冒出一點蒼白邊沿的月亮，嘴角的弧度慢慢勾起，眼神裡卻仍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燃燒的真紅。

　　這座黑夜裡仿佛孤城一般的城市，有多少人在噩夢裡輾轉反側，又有多少人在美夢中歡笑沉淪?我們似乎永遠也不知道答案，就像那輪害羞般藏在黑雲裡的蒼白月亮，就只是那麽蒼白地存在著，連探究也似乎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