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空方丈說道:“丁少俠,那日你力挫神刀山莊,奪了‘安西護衛’的職位,老納隻當你已赴任就位,為何竟困居於此?”丁前溪垂下淚來。他數日困居囚室,飽受折磨,想到人心險惡,幾欲放棄生念。忽然間見到這麽多前輩宿老,心裡頓時倍覺溫暖。行空大師是有德高僧,在武林中聲名素著,耳聽得他聲聲暖語,溫厚慈祥,殷殷之情,溢於言表,心神一陣激蕩,當下便將如何追蹤兩名黑衣人至應天府,如何力戰“蒼穹七雁”,如何被困於此,又如何失卻武功一一道來,隻覺得情感渲泄,直似洪水決堤,不可抑製。
九人扼腕相顧,哪曾想短短幾日裡,他竟會經歷如許變故?丁前溪急切問道:“方丈大師,請恕晚輩冒昧問一句,晚輩瞧各位前輩腳步虛浮,莫不是也和晚輩一樣,遭了奸人的算計?”丐幫幫主柯守誠氣憤至極,說道:“都是那姓葉的狗官,用卑鄙手段害人。”丁前溪驚道:“葉修身?”柯守誠恨恨說道:“不是他還有誰?那狗賊派人來說胡惟庸要見我們相商要事,等我們幾個去後不久便遭了算計。狗賊,狗賊,他日但叫你落入我手,定將你碎屍萬段,方能泄我心頭之恨!”柯守誠話音一落,泰山掌門曾彥亭喝道:“先由我打他幾掌,再由你碎屍萬段。”柯守誠道:“先由你打他幾掌,留個屍首給我,我砍他一萬刀,倒真是應了‘碎屍萬段’這四個字了。”曾彥亭冷冷道:“錯,碎屍萬段不用一萬刀,九千九百九十九刀足矣!”柯守誠道:“我偏要砍他一萬刀。”曾彥亭道:“那就不叫碎屍萬段,叫碎屍一萬零一段。”長白山東湖釣叟鄧飛鴻道:“你倆鬥了一輩子嘴,也沒分出個名堂。一把年紀,當著丁少俠的面為老不尊,也不怕醜。”
丁前溪不禁莞爾。忽然心下一動,忍不住問道:“柯前輩,那胡惟庸是個什麽樣人?”柯守誠奇雙眼一瞪道:“你問我,我怎麽知道?我又沒見過。”丁前溪略感尷尬,笑道:“適才聽前輩言及胡惟庸相邀各位前輩面商機要,是以……。”柯守誠沒等丁前溪話說完,便沒好氣道:“那奸相沒有來,是那姓葉的狗賊設下迷魂陣,把我們幾個老家夥都迷住了。嗯,是了,那日姓葉的將我們藥翻之後匆匆離去,一定是往胡惟庸那兒邀功去了,這兩個奸人合起夥兒來害我們,你們說我猜的對不對?”丁前溪很是失望,笑道:“前輩猜的很是。”心下大是歉然:“我為一己私事,引偏了話題,實是不該。”當下住口不言。
行空大師說道:“那日‘擷英盛會’之後,老納與柯幫主等人回到驛館歇息,不久,葉修身便遣人送來九張請柬,言說胡惟庸奉旨於次日晚間申酉相交時刻設席翠竹軒,單獨宴請我們九人,有要事相商。更說此事與江湖各大門派吉凶生死有莫大關系,再三說明務必前往。”旁邊一人忽然說道:“方丈大師,柯幫主,那日倘若聽從鄧大哥的提議,來個三十六計走為上,說不定情形不至於今日這般不堪。”丁前溪見說話之人白淨面皮,五十多歲,記得行空方丈在引見時說過是八卦門掌門人,叫做石天方的,使得一套玉龍刀法,行走江湖數十年,罕有敵手。柯守誠道:“石兄,老釣叟超然物外不收門人弟子,他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你怎能同他相比?當朝皇帝朱元璋出身明教,你瞧瞧他登上高位後對付明教的那些手段。老方丈與你我等人要是不赴會,姓朱的不高興起來,我們的徒子徒孫怎麽是好?”石天方恨聲道:“怎麽是好?大不了反了便是。
”眾人心下皆知他氣極之語,絕難成行,便不作聲。 行空方丈續道:“我們九人收到請柬後,一起商討對策,眾人皆知此行凶多吉少,鄧施主便主張不赴會。但當時情形,送貼人說道事關江湖各大門派吉凶生死,實容不得我們有半分退避。好在柯幫主門人弟子眾多,早已打聽清楚,那翠竹軒便在柳蔭閣西南角百步之內,若果真有何不測,只需一聲招喚,柳蔭閣內眾多好手傾刻間既可前來相助。六月十五日申酉時分,我們九人到了翠竹軒,此時離酉時正刻‘英雄宴’開席尚有一個時辰,但各大門派弟子已陸續到了柳蔭閣。不過片刻,那葉修身便也急步前來。他臉色蒼白,神情比先前萎靡很多,曹立功在一旁小心侍候。他身著官服,左肋處微有凸起,現在想來應是綁緊了紗布,但那時我們幾個可不知道他是受了劍傷。我們見他身邊只有曹立功一個隨從,心裡很是訝異。曹立功重又將我們九人向他一一引見,葉修身強忍疼痛,滿臉堆歡上前致禮,與前次見面判若兩人。他在朝廷做官已久,又怎知我們江湖上的行事規矩?因此言談之間,不免很是不倫不類。他說來說去,無非是些官場上的虛言妄語,讓人摸不著邊際。我們這些草莽之人,行事向來一便是一,二便是二,怎願意受他如此消遺?是以崆峒二老當即便發作出來。”
丁前溪微微一笑,將目光轉向崆峒二老。崆峒二老老大周崆哈哈一笑,道:“不錯,老夫素常最恨這等神頭鬼臉之人,絮絮叨叨,沒完沒了,那豈不是存心惹我老人家生氣?當即便喝道:‘胡惟庸呢?他怎地還不來?是在請旨調兵布陣呢,還是在籌劃陰謀詭計呢?葉大人你有話請說,有屁請放,半含不放的,很舒服麽?’哈,丁少俠,那姓葉的狗官正說得好興致,叫我臨頭澆下一盆涼水,竟然怔了半天也沒放出個屁來,一張臉脹成了兩片豬肝,可不知有多好笑。”
丁前溪心中暗自欽佩:“這白發老翁性情耿直,特立獨行,實是武林中一真豪傑也。”周崆又道:“那狗官素常作威作福,一生也未必聽過這般逆語。陡聞此言,臉色頓時一變,拿眼睛直直的瞪視我。哼,老夫活這麽大,幾時怕過人來?於是我一言不發,圓睜雙眼,也朝他瞪視。哈,這一下他卻吃了虧,老夫生平最自負的便是天生一對大眼,他卻不識趣,偏要與我對眼,可不是自討沒趣麽?哈哈!”丁前溪見他話語有趣,想象當時情景,不由笑出聲來。
周崆道:“那狗官極狡獪,哈哈乾笑一聲,將尷尬局面打破,說道:‘周先生說笑了。胡丞相正與當今聖上商計如何封賜此次遴選的各位青年才俊,即刻便至。朝廷此次選拔人才,不比往日。諸位掌門行走江湖,定然知悉民生疾苦,想那北元狗皇帝身居高位時,什麽時候將我們漢人當人了?我們漢人做最重的苦役,卻過著牛馬不如的日子。好在當今聖上英明神武,運籌帷幄,才將北元余孽趕回老巢,讓萬千黎庶過上太平日子。可如今殘元余孽氣焰猖獗,賊心不死,我等做臣子的,唯有肝腦塗地,舍身為聖上分憂,救民眾於水火。胡丞相鞠躬籌謀,為國為民,一片良苦用心,卻讓眾位英雄會錯了意,豈不讓人心寒?’我見他一副正氣凜然模樣,當下冷笑道:‘哼,你倒是會裝模作樣,假仁假義。惹怒了我, 取你性命,是反掌事。’那狗官神情嚴肅,說道:‘若能以下官之命換來各位掌門傾力相助,下官不惜一死。’”
丁前溪道:“想不到葉修身對朝廷極有忠心。”周崆恨聲說道:“不錯,當時我們九個見他言辭間大有忠義之氣,心下都是這般念頭。誰知這狗官……這狗官……。”“呸”的一聲,雙眉豎起,顯得憤怒異常。
周崆雖未言盡,但其意已明。周崆說話時,周峒一直默默不言,此時憤憤說道:“說起來,那狗官的手段也無甚高明之處,只不過他深知我們這些江湖中人的秉性,聽不得‘俠義’二字,說什麽‘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引得咱們個個起了佩服之心,喝下他斟下的酒水,讓他一擊奏效了。”
四川唐門掌門人唐森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卻忽然插言道:“周二哥所言極是。當時咱們幾個固然為狗官假仁假義所激,疏於防范,上了惡當。可是,縱使我們幾個再仔細萬分,不喝下那杯酒水,也是這般結果。嘿嘿,那狗官一番慷慨陳辭,倒是畫蛇添足,多此一舉了。”周峒奇道:“唐老弟,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眾人皆存了一般的疑問,便一齊瞧著唐森。
唐森緩聲說道:“自從翠竹軒宴飲暗遭算計之後,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那姓葉的來去匆匆不過半個時辰,是何時在酒菜中下的毒?又是何種毒藥竟如此厲害,叫我等九人片刻間無一幸免?”曾彥亭呵呵笑道:“唐老弟,你這次面子可丟的大啦!一輩子與毒為伴,竟還有你唐老弟不認得的藥物,那我們這回中毒中的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