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空方丈道:“唉，是非功過，後人自有評定。此人身登九五，雖說是天意弄人，但老納今日在此枉加評論，說人是非，確有不甚光明之嫌。”東湖釣叟白眉豎立，圓睜雙眼，怒道:“老方丈德高望重，人所敬仰，我瞧是哪個無恥小人膽敢惡語中傷，老漢第一個便不放過他。”丁前溪心想，這裡人人身中奇毒，內力全失，未知生死，“老漢第一個便不放過他”更是無從提及。但他眼見鄧飛鴻慷慨激昂，豪氣乾雲，心裡大為敬佩。

　　行空方丈道:“鄧居士不必置氣。眾位有所不知，那朱元璋……算起來還是老納的師弟……。”曾彥亭哈哈笑道:“啊，大和尚，瞧你不出，卻原來竟是皇親國戚，呵呵，失禮，失禮，哈哈！”又叫嚷道:“哎呀，不對，人家姓朱的可是皇覺寺的和尚，你這少林寺的和尚和人家攀親，豈不是犯了‘冒認皇親國戚’之罪?”行空方丈微微一笑，續道:“老納未去少林寺前，已在皇覺寺研習佛法多年。那時災荒連年，餓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慘劇屢見不鮮。朱元璋流浪行乞至皇覺寺時，先師靈石法師憐其孤苦，將他收留，在寺中做些挑水砍柴的雜事，每日稀粥野菜，倒也可勉強度日。三年後，郭子興大帥在濠州興兵反元，朱元璋便還俗前往投奔，屢立軍功，漸得郭子興賞識，成了領軍作戰的將領。其後郭子興英年早逝，二子無能，朱元璋便成了濠州‘紅巾軍’的首領，最終滅陳友諒，平張士誠，推翻北元統治，做了中原之主。”

　　柯守誠道:“北元無道，視天下百姓如仇敵，天下百姓自然也視北元如仇敵。姓朱的只不過是應勢而起，聚攏民意，一呼而天下影從，遂成汪洋之勢，掀翻北元大船。短短十數年，彈指刹那，朝行乞，暮稱帝，只怕他自己也不曾想到！”行空方丈歎道:“柯幫主，這正是要害所在。朱元璋自流浪行乞、饑餓欲死的病夫一變而成為了九五至尊的皇帝，這便是他做夢也不敢想的事，但忽然間卻真真切切的擺在面前，便如一個潦倒的窮漢，一夜間得了數萬兩金銀，歡喜之余，他必然會想:‘我為何能夠取得如此成就?’

　　“那朱元璋若是心胸豁達之輩，他必然會想到，文臣運籌帷幄，武將死戰沙場，黎民百姓同仇敵愾，最終才將蒙古人趕走，是以立國之後，理應論功行賞，與民修養，做一個濟世明君，人人敬仰的好皇帝。唉，誰又曾想到，他竟是個心胸狹窄、忮刻好疑的暴漢呢?他做了皇帝之後，昔時為他赴湯蹈火的文臣武將，皆成了他的眼中釘，時刻擔心他們來搶他的皇帝寶座，疑神疑鬼之余，他便動輒大開殺戒，屠戳功臣。”

　　丁前溪道:“大師，這恰好應證了那句古話，‘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唐森冷笑道:“歷朝歷代皆有‘兔死狗烹’之事，卻有哪一朝能勝過姓朱的?”柯守誠道:“不錯，這人忘恩負義，天性冷血，旁人痛苦，他便歡悅;他慣用陰狠殘忍的手段逼人向他求饒，卻又偏偏不肯輕饒，只因他嗜見他人流血，此人陰暗忮刻，毒辣絕情，既便禽獸也自歎弗如。為他賣命之人，豈不是天下最可悲之人?嘿嘿！”

　　便在此時，囚室之外也是“嘿嘿”一聲冷笑。這笑聲來的十分突兀，複陰冷至極，直讓人聽了渾身起雞皮疙瘩，眾人不由大吃了一驚。囚室內眾人內力全失，這人何時到此，竟無一人知曉。行空方丈道:“不知是哪位施主光臨，少林寺行空失禮之處，在此謝過。”眾人側身傾聽，

卻無半點聲響，室外之人便似沒有聽到行空方丈的說話。過了半晌，那人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又是“嘿嘿”冷笑一聲，忽然說道:“行空師兄，一別二十余年，一向可好?”這聲音嘶啞沉悶，便似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明明是一句問候的言語，聽起來卻無半分溫暖。但此時眾人早無暇顧及這些瑣碎之處，內心裡的吃驚，便似晴日裡忽然響了一個霹靂，幾乎同時想到了三個字:朱元璋。　　行空方丈道:“呵呵，原來是如淨師弟到了。行空十人齊困於此，動彈不得，說不上一個‘好’字，讓如淨師弟見笑了。”他見朱元璋不著痕跡，稱自己為“師兄”，便也客隨主便，以朱元璋出家時的法號稱他“如淨師弟”。朱元璋笑道:“二十余未曾聆聽師兄教誨，今日重逢，真是高興的糊塗了，忘了師兄不得自由了。”行空方丈道:“阿彌陀佛！行空心中歡喜，一如如淨師弟。”朱元璋冷笑一聲道:“行空師兄，當年你一意唆使靈石那個老賊禿將我從皇覺寺驅離，可曾料想過今日之局面?”行空方丈聽他辱罵先師，心中震怒，但他是有道高僧，即便內心震怒，猶能克制不發，當下緩聲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如淨師弟，你怎可對師父如些不敬?”朱元璋道:“當年他趕我出皇覺寺大門，哪有半分師徒之情?”行空痛聲道:“當年師父憐憫你孤苦無依，留你在寺，指望你虔心禮佛，哪知你無心清休，一門心思盡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敗壞寺規，損毀寺譽，皇覺寺大好名聲，豈能容你恣意玷汙?”朱元璋笑道:“當時災荒連年，十個人倒有九個人餓著肚子，我在寺院近旁覓食果腹，有何不可?好，那老賊禿聽你的話，趕我出寺，叫我無處棲身，隻得四處流浪乞討，重過顛沛流離的苦日子，他自己倒是清閑自在。嘿嘿，朱元璋自小便恨極這種為富不仁之人，別人不讓我過好日子，難道我便會讓他過好日子麽?”

　　眾人聽他言語陰狠，忍不住都有一絲涼意。行空方丈問道:“你便怎地?”朱元璋冷笑一聲，並不回答他的問話，卻道:“師兄，我十七歲入皇覺寺，不到三個月便被老賊禿趕出寺門，在外流浪三載，期間你卻去了哪兒?”行空方丈道:“其時行空尊奉師命去了少林寺。”朱元璋道:“所為何事?”行空方丈道:“自然是行空智質駑鈍，始終不能領會師父所授的一百零八路‘降龍伏虎拳’的精要所在，是以師父便寫信給少林寺靈雲大師伯，要借閱少林寺藏經閣原本研習。”朱元璋冷笑道:“哼，你習武智質無人可比，又何必自謙?你隻當我不知道，靈石那老賊禿早將所知傾囊相授，已是授無可授，自然要送你去少林寺了。嘿嘿，蒼天庇佑，還真多虧了你這個精明的大師兄去了少林寺，如若不然，我又怎能輕易間便取了老賊禿的性命?”

　　室中眾人一齊驚道:“什麽?”武林之中最忌欺師滅祖之事，朱元璋當眾直陳弑師，眾人聽了無不大驚失色。行空方丈語音打顫，問道:“你……師父……果然是你害死了師父麽?”他多年修為，定力常人已無法比及，但他陡聞恩師慘死真相，不禁神情大為激動。朱元璋笑道:“不錯， 便是我毒死了他，你要怎地?哼，既是要趕我走，當初又何必救我?那次回寺時，大師兄去了少林寺，老賊禿答允讓我住了一宿，天一明便要我離寺。嘿嘿，朱元璋豈是聽天由命，任人宰割之人?他待我不仁，須不能怪我待他不義。我當即便捧起桌上兩碗清水，對老賊禿道:‘師父，徒兒今日離寺，為生計奔走，前途凶險，生死難料，不複奢望再有機緣於座下親聆師父宣講佛法，且以水代酒，感謝師父你老人家對徒兒的活命之恩’。哈，老賊禿枉稱老江湖，竟為我一番言語感動的流出眼淚，當下毫不遲疑，將一碗水喝個精光。嘿嘿，我早在老賊禿那碗水裡放了‘賽神仙’，老賊禿喝過之後，果然便身登極樂，做了神仙。哈哈！哈哈！”

　　丁前溪等人聽他言及弑師一事，笑的極是得意歡暢，便似殺了個幾世的宿敵，當下無不血脈賁張，怒塞胸臆，曾彥亭更是破口大罵。行空方丈神情悲痛已極，緩緩道:“當年行空驚悉恩師死訊，夤夜趕回查找死因，你說師父死前曾有個三十歲左右的白衣男子來寺拜訪過，其時更有胡惟庸在旁替你佐證。行空心如亂麻，一時輕信於你，依照你言詞所述，訪遍江湖，歷時三載，終於查知你所說的那名白衣男子正是四川唐家堡新任掌門唐木唐大俠。然則這一說法也是你瞎編亂造的了?”唐森怒道:“好奸賊，唐家堡與你無怨無仇，為何要嫁禍於我大哥?”朱元璋冷笑道:“哼，當時我又怎知這世上有什麽‘唐門’‘鐵門’了?自然是有人叫我作此描述，不想行空師兄竟然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