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空方丈長歎一聲道:“唐家堡用毒冠絕江湖,行空其時報仇心切,一時便中了你的計策。行空尋遍江湖,終於尋到了仇人,心裡可不知道有多高興,但唐大俠豪爽俠義,實不是無恥小人,行空便要帶你前往指認,但三四年間,你已是郭子興帳下得力乾將,軍務繁雜一時無暇分身。其後唐大俠與唐二俠雙雙莫名死去,報仇之事便不了了之。阿彌陀佛,你既能隨意屠戮那些為你效死的臣工,我原該早猜到是你害死了恩師。”不覺流下淚來,已是傷心悔恨到了極處。
朱元璋森然笑道:“行空師兄,你如此聰明,卻做了和尚,真是可惜的很。你詳盡知曉我的過往,卻不能深藏心底而公之於眾,豈非不智之舉?嘿嘿!”眾人心中一凜,心下皆知朱元璋此言一出,便是已動了殺人滅口之心。行空方丈淡然道:“行空自幼出家,虔心佛祖大半生,難道還會將生死放在心上麽?你要行空這條命,隨時來取便了。”朱元璋冷笑道:“行空師兄,你真心淡泊名利,看透生死,叫人著實欽敬不已。咱們二人同門一場,我怎能讓你不明不白抱憾歸去?今日師兄但有所問,師弟知無不言。”行空方丈道:“行空想問一問朝廷舉辦此次‘擷英盛會’的真正用意。”朱元璋哈哈一笑,道:“行空師兄,俗語說‘秀才不出門盡知天下事’,你不是秀才,卻勝似秀才,足不出戶,天下事皆了然於胸,今日你不妨猜上一猜。”行空方丈道:“猜上一猜,原是不難。你登位之後,日夜算計,屠戮臣工,鉗製百姓,便是懼怕自己的皇帝寶座被他人奪走,是以你舉辦‘擷英盛會’,選拔宮廷護衛,自然亦是為了保住你的皇帝寶座了。”朱元璋笑道:“行空師兄果然洞察一切。”
行空方丈頓了頓,緩聲續道:“你組織擷英盛會,遴選武林各大門派青年才俊為你所用,巧言此舉一為護衛京畿安全,二為助推各派交往。行空猜想,你真正的意圖,不過是借用江湖力量助你消滅北元余孽。你借力打力,然後坐山觀虎,不論誰勝誰敗,於你而言均有利無害。行空愚鈍,猶能猜到你心意,試想武林門派眾多,賢能者如過江之鯽,又怎能被你言詞蒙蔽?眾人既已識穿你陰謀,知道你沒安善心,依舊大舉來會,你道是為何?”朱元璋冷哼一聲道:“請師兄賜教。”行空方丈道:“北元當政,天下百姓深受荼毒,苦不?言,其後漢人揭竿奮起,逐其遠遁邊荒,換得十余年四海太平,百姓安穩。近日‘黑鷹旗’四處出沒,北元余孽大有卷土重來之勢,老百姓的日子只怕又過不安穩。江湖中人,向以俠義為懷,為國為民,從不敢落於人後,是以眾人明知你用心險惡,仍踴躍前來,隻為國泰民安,生死不懼。”朱元璋道:“說的好,說的好,好一個‘為國泰民安,生死不懼’。行空師兄,你可沒猜全對。”行空方丈道:“不錯,我原隻想到這兩處,及至那葉姓官員當場宣詔,行空又猜知到你第三層用意。”朱無璋道:“哦,你但說無妨。”言語間頗為驚異。行空方丈道:“你以紅巾軍起家,自然深知江湖豪俠的厲害,你日夜擔心的,便是某日有人振臂一呼,四方響應,你的寶座未免有些不牢固。你假意留用各大門派的年輕才俊,若非這一派掌門子侄,便是極優秀的弟子,說是皇恩浩蕩,其實……其實你真實的意圖是以此為要挾,讓各大門派投鼠忌器,俯首是聽,不敢起任何反心。朱施主,不知老納猜的對否?”朱元璋嘿嘿冷笑數聲,並不置一詞,
這一來等於直承其是。曾彥亭等人將前後經過細細一想,情形果然便如行空方丈所說,當下無不切齒痛恨。 行空方丈忽然道:“丁少俠,你適才相問,我們這些人素與朝廷無甚過節,朝廷卻設計相害,這是為了什麽?道理再明白不過,便是我們這幾派不識時務,未派門下弟子前來參加‘擷英盛會’。”丁前溪恍然大悟,說道:“不錯,果然便是此理。然則以各位前輩的修為,難道會覬覦他的寶座?哈哈,這不是小人心度君子腹又是什麽?”曾彥亭怒聲罵道:“好狗賊,你好好做你的太平皇帝,我們過自己的江湖生活,大家各自逍遙快活,有何不好?”唐森冷笑一聲,正色道:“曾兄,這世上有一種窮人,忽然間撞上‘狗屎運’暴富之後,心裡卻無半分欣喜,反倒成日價擔心受怕,生怕到手的財寶叫人搶了去。昔日的難友親朋,傾刻間便皆成了幾世仇敵,便是個毫不相識之人路過放個屁,他也會嚇的失魂落魄,屎尿齊流。曾兄,此種人你可曾見過?”曾彥亭哈哈大笑,道:“何曾沒有見過,眼前便有了一個。”眾人快意非常,心想朱元璋必定氣惱萬分。
囚室外朱元璋森然說道:“不錯,我所想所做,便是為了維護朱家天下的長治久安,凡違我者,皆是我的仇敵。你們不派門人參會,是何居心?”行空方丈道:“昔時司馬氏竊權奪位,恣意屠戮以懾天下,猶有‘七賢’把酒撫琴,與林泉為伴,不想今日欲做隱者而不得。”朱元璋冷笑道:“哼,‘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我既是做了皇帝,若天下人不供我驅使,這皇帝做的還有什麽意思?那些恣意誹謗的狂徒固然該殺,你們這些沽名釣譽、田園歸隱之流又何償不是對朝廷有所怨懟?既是怨懟朝廷,難道不該死麽?”
行空方丈涵養極深,此時也忍不住怒聲喝道:“為你效死沙場的你殺,供你驅使的你終究要殺,與你毫無過節的,你設計陷害。朱元璋,青天渺渺,你試抬頭一問,可還有半分良心?”朱元璋笑道:“我要良心有何用處?枉你聰明一世,練得一身好武藝,到頭來仍是我手中的囚犯,轉眼便讓你身登極樂,與如來佛祖相會。”行空方丈道:“行空自入佛門,便早將生死看破。今日舍卻這副臭皮囊,倒強於你活在世上成日算計辛苦萬分。”朱元璋冷笑道:“好,好,師兄你慧根極高,已參透生死,咱們師兄弟一場,必會助你早日了卻心願。只是其他幾人窺知過往,一個也不能留下,嘿嘿,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師兄,你害死這麽多人,佛祖也不會饒恕你,你下了十八層地獄,受那永不超生之苦,須不能怪我。哈哈!哈哈!”眾人雖瞧不見他的神情,卻盡知他此刻極是得意。若在平時,在場任何一人輕易間便能取他性命,但此刻十人困守石室之中,內力盡失,反倒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
眾人憤恨已極,反倒心氣平和,心知爭論下去,只會自取其辱,徒增惱怒,當下皆不出聲。朱元璋在囚室外縱聲長笑,笑聲由近及遠,漸至渺無聲息。其時天已漸明,眾人皆困乏不堪,便胡亂躺將下來,閉目養神。只是今日變故委實太多,眾人心裡都是一團亂麻,卻哪裡能睡得著?
天黑時候,仆役送來飯菜,雞鴨魚肉,裝了滿滿幾大缽,極是豐盛。一名仆役端上來兩缽青菜豆腐,放在行空方丈與緣滅師太面前。曾彥亭冷笑數聲,道:“狗皇帝倒是心急的很,這是不是咱們幾個在這世上的最後一頓啊?”柯守誠道:“狗皇帝既肯現身,將自己的醜行抖露出來,便是已下定決心要砍咱們的頭了,又豈肯讓咱們多活?”眾人老於江湖,一瞧形勢便對結局心知肚明,他們原也不是懼死之輩, 是以皆能放開胸懷,抓起雞鴨魚肉,大口嚼咽。隻吃了幾口,同時想到平日裡馳騁江湖,快意恩仇,轟轟烈烈的一生,臨了卻死的這般窩囊,心裡極是不甘,口中頓時味同嚼蠟,皆黯然神傷。
這一夜甚是漫長,人人皆無睡意。大約四更時候,應天府尹葉修身親自領了數十官兵,將牢門打開,喝道:“姓丁的小賊留下,先將這九個賣國奸賊都捆了帶走。”柯守誠與曾彥亭同時怒道:“你放什麽狗屁?誰是賣國奸賊了?”葉修身嘿嘿冷笑數聲,對數十名官兵道:“大夥兒都聽仔細了,皇上明察,這姓丁的真實身份是北元‘黑鷹旗’刺客,余下九人收其賄賂,與之狼狽為奸,互通款曲,欲對我朝不利。爾等身為大明子民,卻鬼迷心竅甘做殘元余孽走狗,這等吃裡扒外,不是賣國奸賊以是什麽?”
柯守誠見葉修身一副正義凜然的模樣,仿佛所說確有其事,不由的氣極反笑,問道:“葉大人,你要殺便殺,何須諸多借口?你說我等與北元余孽互通款曲,可有什麽憑據沒有?”葉修身冷笑道:“嘿嘿,怎麽沒有?我皇明察秋毫,皇上聖諭便是證據。皇上問了,此次‘擷英盛會’,招賢選能,隻為應對殘元余孽奸邪勢力,爾等為何不盡派門人弟子參與比試?哼,不派門人弟子,足以明證爾等沒有報國之心,沒有報國之心,便是賣國奸賊。再則,既是不派門人弟子參與比試,爾等自己為何要來?皇上英明,怎能猜不出爾等險惡用心?爾等此舉,隻為探明虛實,然後將機密外泄,這不是賣國奸賊又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