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湘若早與謝、楚二人停手罷鬥,上前拉了丁前溪,退在一旁。只見五條壯漢立在兩丈開外,說話之人身材細長,全身玄色衣靠,青布蒙臉。其余四人在他身後,一般的亦是如此裝扮。她見這些人大白天蒙頭遮臉,傷人手段頗不光明正大,心中便有幾分不喜,但無論如何,師哥性命確是承他所救,自是心生感激,當下雙手握拳一揖,恭恭敬敬的道:“這位英雄仗義相救,活命之恩,不敢言謝。在下華山派林湘若,這是敝派師兄丁前溪,敢問英雄高姓大名?”那領頭漢子道:“丁兄弟是敝會好兄弟,不意身陷險境,自家人路過遇上了,豈能見死不救,又何須言謝?”嗓音低沉,一聽便知他是有意如此,不想讓人認出他的聲音。林湘若與丁前溪相顧愕然,一時均想不出黑衣漢子口中的“敝會”是何門派。卻聽得楚天陽怒聲喝罵道:“這姓丁的無端構害家師身陷囹圄,我兄弟三人為師父報仇,又不是比本事高下,有何錯處?你這狗賊,不問青紅皂白便下毒手,偷襲暗算,算什麽本事?”那領頭漢子嘿嘿冷笑,道:“丁兄弟句句實話,是你們太過愚蠢,夾七夾八,叫人看了心煩。”楚天陽怒道:“你怎知丁前溪所說句句是真?你是誰?青天白日的,乾麽蒙著臉,見不得人麽?”黑衣漢子冷聲道:“你問我是誰乾麽?你們這些粗鄙南蠻,有甚資格瞧我面貌?”
崆峒三弟子與丁、林二人聞言同時一驚。有元一代,將天下百姓分作四等,江南一帶漢人位列末等,謂之南人,但蒙古人往往賤稱之為南蠻。雖說如今大明王朝已建立十幾年,但蒙古人稱呼漢人的習慣卻沒改變多少。領頭漢子口出此言,無異於自陳他五人是蒙古人。羅天榮叫道:“粗鄙南蠻?是了,原來閣下五位是‘黑鷹旗’的人!姓丁的,你……你還有什麽話說?”他雙眼已盲,可說話之時,仍是不自覺將臉朝著丁前溪的方向。林湘若見他雙眼殷紅,鮮血兀自不停流淌,臉上神情悲憤至極,牙關緊咬,似要撲將上前一口吞下自己和師哥一般,不知怎的,心中竟是十分的害怕。偷眼望丁前溪時,卻見他竟自呆了。
領頭漢子冷聲說道:“崆峒派逆天而行,犯上作亂,人人得而誅之。擴廓貼木兒大元帥感慨丁少俠乃難得一見之英才,如今無端蒙受不白之冤,甚為之不憤。既然你們漢人皇帝棄他如草芥,那不如為我所用,今後誰個要對丁少俠不利,那是嫌自己命長。羅天榮,你到了陰曹地府,閻羅王問你因何而死,你可不能怪我。”謝、楚二人見他神態倨傲,視己二人如無物,不由恚憤胸臆。二人強壓怒火,互相望了一眼,也不說話,提刀揮劍便上前夾攻。領頭漢子嘿嘿冷笑,竟是不閃不避,右手一揚,一柄柳葉飛刀直飛出去,直奔羅天榮。謝天運瞧見白亮亮的柳葉刀從身畔疾飛而過,不由大驚:師哥雙目已盲,無法躲閃,此一刀若是擊中了要害,師哥必定命喪當場。其時柳葉飛刀去勢極快,已不及揮刀將其磕飛,情急之下,也是他應變迅捷,只聽得一聲大喝,已將手中鋼刀擲出。這一下他使出了畢生氣力,鋼刀去勢更快,終將柳葉飛刀擊落在地。丁前溪驚道:“不好,崆峒派要糟!”原來那領頭漢子以柳葉飛刀襲擊羅天榮,迫使謝天運擲刀相救,一招之間,便將崆峒絕技“火刀冰劍共逍遙”給破了。
直到此時,另外四名黑衣漢子動也沒動一下,明眼人一瞧便知,這一場比試,崆峒派是輸了。其時楚天陽正攻將上來,
黑衣大漢輕輕巧巧的便避開了。忽然間他大喝一聲道:“動手!”雙臂齊揚,只見一枚鐵蛋與兩柄柳葉飛刀同時飛出,鐵蛋襲擊羅天榮,飛刀分襲謝天運與楚天陽。便在此時,那四名漢子身形暴動,“唰”的一聲一齊將腰間長劍拔出,分刺謝天運與楚天陽二人。林湘若直瞧的目瞪口呆,原來這四人動作齊整至極,拔劍刺劍,直如一人一般。“嘭”的一聲,鐵蛋擊中羅天榮胸口,他再也支撐不住,仰面倒地,竟被當場砸昏。襲向謝天運的柳葉刀卻被他閃身避開,楚天陽也將襲來的飛刀磕飛,但其時四條銀練也似的劍影齊向他二人雙足削來。他二人大驚之余,雙雙縱躍一丈來高。為首黑衣大漢長聲冷笑,雙手亂揮,直如歌伎亂彈琵琶,但見各色飛刀綿密如雨,將謝天運楚天陽二人從頭至腳皆罩住了。謝天運手無寸鐵,身在空中,雙足沒了著力之處,此時任你是大羅金剛轉世,也只有死路一條。刹那之間,“撲撲”之聲大作,幾十把大小飛刀都扎進了謝天運體內,他甚至來不及哼一聲,當即斃命。楚天陽舞動劍花,左支右擋,怎奈飛刀多如潮湧,饒是他使盡生平氣力,終有六七把飛刀擊中了他。 林湘若見謝天運死狀淒厲可怖,不由腦中一陣茫然,心頭一陣陣發毛,殊無半分歡喜。忽然間打了個冷噤,暗自思忖:“謝天運斃命於斯,終是因我與師哥而起,此後崆峒派與華山派的誤會,只怕一時半會兒不能消除。這黑衣漢子也真魯莽,出手相助便是了,怎可忽亂殺人?”崆峒與華山素無過節,是以她自始至終並無殺人之念,誰想這黑衣大漢視人性命猶如兒戲,反幫了倒忙,兩派就此互生嫌隙乃至紛爭,以林聲揚行事秉性,不知要用什麽嚴厲手段來責罰她。她心中氣惱,說話便不客氣,怨聲說道:“大家都是武林同道,行走江湖偶有嫌隙在所難免,閣下怎可這般魯莽胡亂殺人?”黑衣大漢哈哈一笑,道:“好個沒良心的丫頭,我助你殺敵,不指望你酬謝我,反倒責怪起我來了。”言語中含著三分不滿,倒有七分輕佻。
忽然有兩個聲音幾乎同時叫道:“原來是你!”林湘若頗感驚訝,因那說話的二人竟是丁前溪與楚天陽。黑衣大漢臉上青巾動了動,他適才得意大笑,露了行藏,心下也是吃了一驚。楚天陽掙扎起身,喝道:“昨日觀鳳樓上與我師兄弟三人一起喝酒的,便是閣下,是也不是?”黑衣大漢冷哼一聲,不置一辭。楚天陽怒道:“昨日你告知我兄弟三人丁前溪投靠官府、陷害家師之事,又指明了他的行蹤,叫我們追蹤尋仇。我兄弟三個錯將你當作好人,原來你等狼狽為奸,設下奸計相害。狗賊,崆峒派自問潔身自處,與官府素無瓜葛,你等如此卑鄙陰險,究竟為了何事?”黑衣漢子冷聲笑道:“姓楚的,你能瞧破我身份,眼力確亦不差,只是你頭腦卻糊塗的緊,你不妨刨根問底想上一想,你今日落的這步田地,終系拜誰所賜?”楚天陽卻不說話,側身瞪視丁前溪與林湘若,眼中似要噴出火來,臉上肌肉極度扭曲。他身受重傷,本就難以站穩,加上如此激憤,以致全身顫動不止,卻見他緩繳舉起右手,指向丁、二人,牙關緊咬,似要說話,終於“哇”的一聲, 一大口鮮血噴灑而出,整個人栽倒在地。黑衣漢子哈哈大笑道:“楚兄果然聰明。”
自黑衣漢子突兀現身之始,林湘若總感覺哪裡透著不對勁,若要說的分明,卻也不能夠。這人一出現,便對羅天榮痛下殺手,他破解謝天運和楚天陽的“火刀冰劍共逍遙”看似容易,其實包含了極大心智。謝天運與楚天陽躍起時,他暗器已然出手,倒似先前已算定謝楚二人彼時定會躍起一般。及至後來,他竟將殺人罪過悉數加在丁前溪身上,不由又驚又怒,喝道:“人是你殺的,和我師哥有什麽相乾?你血口噴人,挑撥華山與崆峒兩派爭鬥,是何居心?”丁前溪輕歎一聲道:“師妹,算了,不必無謂置氣,你若是明白他的身份,便什麽都明白了。”林湘若恨聲道:“這狗賊到底是誰?師哥,你快說!”她既知這黑衣人是敵非友,言語間便不客氣,直接以“狗賊”稱他。丁前溪笑道:“他就是神刀山莊的吳世風吳少俠啊,嘿嘿,吳少俠風范,你幾日前才領略過,這麽快便忘了,豈不失禮的緊?”林湘若“啊”的一聲,道:“原來是他?”黑衣漢子哈哈一笑,道:“丁兄,你果然厲害。”伸手扯下面上青巾,露出一張白皙的臉來,神情間既倨傲,又得意,正是神刀山莊大弟子吳世風。楚天陽亦是神情激動,嘴角一張,又吐出一大口血來,道:“啊,原來是安西護衛到了。羅師哥,謝師哥,我們三個是世上第一大蠢物,白白活了幾十年,枉受奸人擺布,姓丁的,你……你還說你沒投靠官府?”伸指指著丁前溪,一口氣提不上來,就此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