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說道:“今日裡頭,奴婢將老爺托人捎來的一支老山人參燉了,夫人喝了些參湯,精神竟好了很多,早早睡了。半夜裡,夫人忽然叫嚷說肚子餓了,奴婢聽了,自是喜不自禁,忙跑到灶間生火燉了碗燕窩。才要燉好時,忽然一個人跳進屋來,拿劍指著奴婢,問老爺在何處安寢。奴婢心中害怕之極,渾身直哆嗦,但奴婢心中很是明白,這人定是個歹人,拿著明晃晃的劍,必定是想害老爺。於是奴婢就說不知道。但那歹人甚是凶惡,低聲喝道:‘好,你不說,我先不殺你,我將你的衣服全脫光了,看你說是不說?’說著走上前來,便要撕扯奴婢的衣服。奴婢心裡非常害怕,壯膽向他喝道:‘你敢!你可知道這裡是什麽地方?只要我喊一聲,即刻讓你死無葬身之地。’那歹人笑道:‘好極!你快喊就是,我正愁找不著你家老爺,只須你一喊叫,驚動了你家老爺出來,我正好一劍將他殺了。’奴婢心中吃驚更甚,一時便沒了主意,這歹人果真便是來害老爺的。那歹人忽然嘻嘻一笑道:‘小美人,你怎地不喊了?你舍不得喊是不是?你長的這般好看,卻在這裡做這些粗活,真是可惜的緊。不如我們兩個好好的風流……風流……快活,好叫你知道什麽是人間至樂。’”
這幾句話說的幾不可聞,自然是她萬分羞澀難以啟口之故。葉修身怒道:“好淫賊!”
小翠拭了拭淚,繼續說道:“奴婢可不想不明不白的讓這歹人玷汙了,是以問道:‘你究竟是什麽人?這樣大膽,不要命了麽?’那歹人嘻嘻笑道:‘小美人,若是別人問我,我定然不說,但既是你問起,我又怎麽舍得不告知你呢?哼,我便是你家老爺叫嚷著欲誅之而後快的‘黑鷹旗’刺客,嘿嘿,你們召開什麽狗熊大會,召集武林各門各派追殺‘黑鷹旗’,想不到‘黑鷹旗’護國神使今日就在他府裡風流快活。哈哈!哈哈!
“這人極是驕傲,奴婢觀其神色,知他所言非虛,心想:‘這人說什麽也不能讓他跑了,’但他已上前撕扯奴婢的衣服,奴婢情急之下,卻把什麽都忘了,大叫道:‘啊,你幹什麽?救命啊!救命啊!’一叫之下,奴婢心裡頓時著急起來,心想:‘這要驚動了老爺,豈不正中了這歹人計策?’豈知那歹人聽了奴婢喊叫之後,竟奪路而逃。原來那歹人僅僅是虛言恫嚇奴婢而已,並不敢真的為非作歹。老爺,奴婢所知僅此而已,此後的事,奴婢就不知道了。”
眾人聽完小翠敘畢事情經過,葉修身眉頭緊鎖,緩緩說道:“唉!想不到‘黑鷹旗’刺客竟如此猖狂,我身為應天府尹,把守京畿,卻不能替當今聖上分憂,真是愧對浩浩聖恩了。”丁前溪道:“葉大人,在下適才見到兩名黑衣人進入應天府,莫非就是‘黑鷹旗’的人?”葉修身尚未答言,小翠卻忽然“啊”的一聲驚叫,聲音裡一半是吃驚,一半是害怕,夜半聽來,讓人毛發皆豎。眾人抬眼望去,只見小翠圓睜雙眼,渾身發抖,將右手食指指向丁前溪,顫聲說道:“你……你……你……。”她一連說了三個“你”字,卻因極度惶駭,已不能將下面的字說出。
丁前溪大吃一驚,一顆心呯呯亂跳,立生不祥之兆。卻聽葉修身問道:“小翠,你怎麽了?”小翠一聲不吭,對葉修身的問話直如不聞,忽然上前三步,仔細盯視丁前溪片刻,縮身至葉修身身後,緊緊抓住他衣袖,顫聲說道:“老爺,這人……這人便是適才調戲奴婢的那個歹人。
”丁前溪大驚喝道:“你說什麽?”葉修身也喝道:“小翠,休得胡言亂語,適才已生誤會,豈可再生誤會?這位丁前溪少俠可是禦選的皇家侍衛,怎可能是歹人?”小翠哭了起來,悲聲說道:“老爺,奴婢決計不會認錯人。這人的聲音和相貌,奴婢就是死了,也不會忘記。” 丁前溪朗聲說道:“葉大人,令婢小翠姑娘怕是嚇糊塗了,在下年少無知抑或有之,但言行守正無時敢忘,又怎會做下這等無恥勾當?其中真相如何,還望葉大人明察。”葉修身皺眉道:“丁護衛出身名門,武藝超群,乃同輩中人之翹楚,想來素常所受教誨必定嚴苛規范。然則現下有一事叫下官好生為難:一是下官與丁護衛只有一面之緣,丁護衛到底是何等樣人,下官可謂知之甚少;二是小翠這孩子三歲便來到舍下,下官看著她長大,深知她的秉性,這孩子心眼極其實誠,向來是不會撒謊的。”
丁前溪自小翠出現時,便隱隱有不妙之感。到底什麽地方不對,他一時半會兒又捉摸不住,及至小翠連說了三個“你”字,丁前溪隻覺得一顆心不停地往下沉,往下沉。他忽然明白,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個布置好了的口袋,等著他往裡面跳。耳聽得葉修身言語之間態度翻轉,他心中無限悲憤,自知今晚定當不幸,任何辯解皆已無用,但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小翠姑娘,你我素不相識,今日你含血噴人,恣意誣蔑,丁前溪不知何事得罪了姑娘,竟讓姑娘如此陷害於我?”小翠道:“惡人,我原與你素不相識,你又有什麽事得罪於我?但你想加害我們老爺,我若不說實話,又怎麽對得住老爺的收養恩情?”丁前溪冷笑道:“小翠姑娘,以丁某之能,若要非禮於你,封了你的穴道,又是什麽難事?又何必讓你叫出聲來?”小翠低聲說道:“你問我,我又怎麽知道你當時為何如此?想是你見我尚有幾分姿色,意亂情迷,一時間忘乎所以也未可知。”
便在這時,肖元始上前說道:“大人,屬下兄弟幾個適才都親眼見到此人自小翠姑娘那邊狂奔而出,由此可見小翠姑娘所說非虛。”葉修身很是訝然:“哦,有這等事?丁護衛,你怎可……唉,丁護衛,你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身手,實是不可多得之才,若用以報效國家,何愁前途不是一片光明?如今北元余孽遁入邊陲,苟延殘喘,不過是困獸猶鬥,你加入‘黑鷹旗’與我大明作對,豈非不明之至?”咳嗽一聲,幾百名弓箭手便又將箭矢對準了丁前溪,隻待葉修身下令。葉修身道:“丁護衛,你若執意頑抗,本官只有下令放箭了。今日是生是死,皆取於你一念之間,希望你好自為之。”
丁前溪心中恚怒萬分。葉修身言語之間情真意切,神情更是痛徹肺腑,仿佛對他誤入歧途甚是婉惜。但正是他這一番話,實際上已認定丁前溪便是“黑鷹旗”派來的刺客。此時正值朝廷征選武林各大派高手狙擊“黑鷹旗”的關節,葉修身如此一說,便是判了他死罪。今日他丁前溪便是蘇秦再世,張儀複生,也勢必不能全身而退。他此次千裡迢迢趕赴京城,參加‘擷英盛會’,原本為了一個極大的目的而來,豈料他計劃未及實施,便受到如此陷害。這姓葉的看似愚蠢平庸,實則陰謀害人的手段卻堪稱狠辣至極。
他此時心如明鏡,前後略一思索,便即明白,四方客棧兩名黑衣人,應天府七名守院護衛與百十余名弓箭手,連同綠衫侍婢小翠,皆是眼前這位葉大人精心布置的棋子。以他的武功,“蒼穹七雁”若非事前藏身樹中,絕無不被發現的道理。他藏身樹中,“蒼穹七雁”盡皆知曉,但他久久不出,“蒼穹七雁”便束手無策,於是小翠便大喊“救命”,最終引得自己中計遭受圍困。這其中的道理,原本一想即明,但當時情況緊急,又哪裡想到那麽多?心中暗想:“我與葉修身素不相識,他如此處心積慮害我,那是為了什麽?”內心悲憤已極,腦中一陣迷茫。
葉修身厲聲喝道:“肖護衛,你等還不將這刺客拿下了?”丁前溪陡然一驚,怒聲喝道:“不勞你們動手!”七人懾於他氣勢,都不自禁停下身來。丁前溪冷笑道:“葉大人,丁某何德何能,竟蒙你如此錯愛?蒼穹七雁之外,尚有百十名弓箭手,嘿嘿,丁某再不識時務,怎麽對得住你一片心意?好,好,我認輸便是。”將手中青冥劍往地上一拋。葉修身冷笑道:“你……。”一語未畢,忽見丁前溪右腳疾抬,朝青冥劍踢去,那青冥劍已堪堪著地,經他右腳力踢,其勢頓如箭離弦上,向葉修身飛去。
適才丁前溪與蒼穹七雁惡鬥時,曾使過一式“投石問路”,嚇退銀燕何有福,成功脫困。他原本就是個冰雪聰明之人,越是遇著危險,越是能隨機應變。他拋卻青冥劍之際,腦中靈光忽現:“‘投石問路’固然須以手運功力擲,可誰又說過不可以用腳施為?”心中念頭閃動,右腳已然踢出。白日裡他已用此法擊敗過吳世風,此是二度施為。蒼穹七雁幾乎同時“哎喲”一聲,臉上神色訝異非常,似不信世間竟有此奇事。他七人固然已嘗過丁前溪“投石問路”的厲害,但那是在他們酣鬥之時。此時丁前溪已擲劍認輸,七人明明瞧見那柄長劍堪堪落地,豈能料到敵人右腳踢出之際,同樣又是一式“投石問路”?他七人其實並非弱手,丁前溪“投石問路”之所以能夠再度施為,完全是他因見到雙方力量懸殊太大,丁前溪只有束手就擒,絕無自尋死路之理。其時七人正散立四周,距葉修身均是一丈有余,奇變陡生之際,七人惶駭驚呼,施救卻是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