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修身也是“哎喲”一聲,只不過這一聲裡除了三分吃驚,另有三分恐懼,複夾雜四分絕望。他不是習武之人,明晃晃的長劍朝他飛來,隻嚇得目瞪口呆,全身酸軟,一步也動不了。眼見著葉修身此次性命難保,卻見那長劍猛的從他跨下穿過,跌落在地。便在這時,丁前溪身形如電,已欺近葉修身面前,一把扣住他胸口,冷笑道:“葉大人,丁某若想殺你,此刻你還有命在麽?”原來丁前溪忽然想到:“這姓葉的狗官如此可惡,用這般歹毒奸計害我,我萬不可輕易便降。所謂擒賊擒王,待我拿下這狗官,再謀脫身之計。”
他心念電閃,葉修身哪能防備?結結實實讓他抓個正著。丁前溪一擊奏效,心下稍安,正待以葉修身為人質,好讓蒼穹七雁等人投鼠忌器。豈知在他突襲葉修身之時,肖元始與古興秋亦早已雙雙撲將上來,丁前溪斜身避開,右掌虛張,對準葉修身天靈蓋,喝道:“統統退下,否則我殺了他!”此時另外五人也攻近身前,招招盡是殺著。這七人的舉動怪異非常,竟不管不顧葉修身死活,饒是丁前溪冰雪聰明,刹那間也心慌意亂。他本意是要將葉修身當作護身符,豈料形勢完全出乎他料想之外,避敵之際,這人反倒成了他的累贅。七人刀劍齊施,丁前溪身陷其中,全力化解如潮攻勢。忽見肖元始、古興秋分左右夾擊之勢攻近身前,簡中方正面挺劍刺來,丁前溪大喝一聲,將葉修身推向簡中方。丁前溪算的明白,簡中方定不敢真刺葉修身,隻待他攻勢微滯之際,自己便可借機脫身。便在這時,只聽“卟”的一聲,簡中方攻勢不減,劍身直刺入葉修身左肋,葉修身長聲慘叫,委身倒地,痛嚎堪比殺豬。簡中方竟不撤劍,就勢雙臂開張,成合抱之狀,撲向丁前溪。丁前溪駭然錯愕,心下不免惶惑,一刹那間,他存了拚命的打法,雙指急探,直戳簡中方雙目,逼迫他不得不自救。便在這時,他“天宗穴”與“風池穴”同時一痛,右臂立時酸麻,正是肖元始背後偷襲成功。古興秋右手食指連戳,以封住丁前溪身後三處要穴,叫他再無反擊之力。
簡中方忙替葉修身卦穴止血,賠禮謝罪。葉修身見丁前溪已束手就擒,神情間極是高興,忍痛一笑說道:“你當即立斷,實應嘉獎,若是叫這小賊逃脫,上面怪罪下來,咱們這些人還活得了麽?些些疼痛,又算得了什麽?”他此番死裡逃生,委實驚嚇過度,隻覺得手足酸軟,完全不聽使喚。他強言歡笑,故作鎮定,自是怕別人瞧他不起。但他前額雙頰冷汗涔涔不止,臉上肌肉僵硬,身似篩糠,哪裡還有半分歡笑之意?言語之際,隻覺得舌頭打顫,上下牙關輕輕相擊,發出“咯咯”聲響。
直過了半晌時候,疼痛之苦稍減,方才恢復素常威嚴樣貌,向七雁道:“適才這人意欲行刺本官,你們都瞧見了?”七人齊聲道:“是,都瞧見了。”葉修身點頭道:“好,好!今日你七人赤膽忠心,舍命護主,本官一定為你們記上一功。將這人綁縛結實,投入天牢。”七人齊聲領命,肖元始伸指急戳,丁前溪但覺得“昏睡穴”一陣麻癢,眼皮沉重,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一聲悶雷將丁前溪震醒,卻原來六月天氣,變幻無常,一時月朗星稀,一時又黑雲壓城。丁前溪睜開雙眼,面前漆黑一片,絲毫亮光也無。略略思索,前事在腦中一一閃過,便知這漆黑的所在是應天府大牢。他此刻仰面平躺在地上,觸手冰涼,是濕漉漉的平整石板。
他雙手在地上一撐,欲待坐起,立時便察覺有異,脖頸處竟有硬物附著。他立時伸手去摸頸項間,但聽得“嗆啷”一響,不由驚怒交加,血脈賁張,原來他脖頸處已叫人套了個鋼圈。他下意識雙手用力去掰那鋼圈,竟然堅硬無比,分毫不動。鋼圈上連著一條鐵鏈,他來不及細想,趕緊去拉扯那鐵鏈,鐵鏈抖動,手指為之發麻,那鐵鏈的另一端,牢牢焊接在暗中一處硬物上。 丁前溪恰似一隻大狗一樣被這鋼圈鐵鏈鎖閉在漆黑的天牢裡。
他受此侮辱,真是怒發如狂,明知掰扯不動,他仍發瘋一樣雙手抓住鐵鏈鋼圈,用力施為。但一則鋼圈堅硬無倫,二則他周身大穴被封,折騰半晌,又豈能損其一分一毫?
他尋思這鐵鏈必是固定在牢壁上,順著鐵鏈向前摸去,果真那鐵鏈另一端便是石壁。伸掌拍打石壁,隻震的手掌好生疼痛。華山處處奇峰異石,他隻輕拍數掌,已知石壁材質取自堅硬無比的花崗岩石。他越是敲擊,便越是驚恐,那鐵鏈一丈五尺有余,他四下摸索,凡其雙手能及之處,皆是這種光滑堅硬的石壁,逃離之念,直不可想。絕望之余,忽然想到:“我如此驚慌失措,惶惶不可終日,終是不能解決問題。”倚牆而坐,苦思脫身之法。心念忽動,心想:“他們必定不會將我餓死牢裡,一會兒送飯的人前來,我捏斷了鐵鏈,奪門便走,豈不大妙?”念及於此,信心大增,伸指捏住鐵鏈,暗運內力。忽然心頭一痛,心煩欲嘔,兩指也被鐵鏈硌的生疼,才想起身上五處要穴被封,內力已無法施展。忍不住一陣心慌,轉而一想,心道:“怕什麽?等明日送飯之時,我被封的穴道還不能自行解開麽?”心中一寬,重新躺下閉目養神,心想:“我可得好好養足精神,否則一會兒出去之後,蒼穹七雁圍攻起來,可不好對付。”忽然“哎呀”一聲,從地上坐起,連聲說道:“糟糕!糟糕!”但覺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腦中一片空白。原來他猛然間想到:“蒼穹七雁既已封了我身上的五處要穴,難道他們不會在穴道自行解開之前補上幾指?縱然何有福想不到,肖元始又怎麽會想不到?”想到此處,聽得外面雨聲淅瀝,更增心中煩惱。
靜坐不知多久,那雨早已歇止,眼前忽有些微朦朧光亮,卻是他胡思亂想之際,天色已漸明。片刻之後,光亮更強了些,已可看清牢內情形。他遊目四顧,十數丈見方的囚室內除卻一張闊不及三尺的小鐵床之外,便別無他物。凝目細視,見這囚室四壁皆是四五尺見方的褐色大石塊,一塊塊鑲嵌的極為齊整。石壁高約三丈,除了他倚靠的那面石壁之外,其余三面石壁上下方各開有一個尺余見方的小孔,想是通氣之用。室外光亮,便從這六個小孔中射入。他側過身來,借著光亮,仔細察看鐵鏈在石壁上的附著之處,見這條一丈五尺有余的鐵鏈竟系純鋼打造,深入到石壁之中,和石壁連成一體。想到前途艱險,不由悵然喟歎。
此時腹中一響,饑餓陣陣襲來。昨夜與蒼穹七雁劇鬥良久,氣力耗損甚大,從昨夜至今,他滴水未進,此時隻覺得口乾舌燥,饑腸漉漉,甚是難受,張口大叫:“來人啊,來人啊,給我送些水來。”他一叫之下,卻無半點聲響,心頭又驚又怒:“狗官陰險惡毒,一竟至斯,將我的啞穴也封住了。”眼見得天色大亮,心中更是焦急,雙手抓著鐵鏈,死力往壁上摔打,但聽得嗆啷嘩啦之聲大作,鏗鏘刺耳,滿室回音,震得耳鼓發麻。直至手腳酸軟,精疲力竭,也聽不到半點回應。呆呆出了會神,心想:“今日晚間胡惟庸設‘英雄宴’,總要問一問我這個‘安西護衛’的去向,師妹聰明人伶俐,隻盼她能隨機應變,看姓葉的狗官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過不多時,外面似有腳步聲響,側耳辨識,知道來了兩人。只聽得腳步聲來到囚室左側,接著是門鎖轉動聲音,有二人推門進入。囚室之門嵌入石壁中,絲絲入扣,丁前溪先前已仔細查看過,竟沒看出端倪。開鎖之人當先走入,正是七雁之首金鵬肖元始。一個衙役打扮的人緊隨其後,將手中的托盤置於丁前溪腳下。托盤裡放置著兩個瓦缽,一隻缽內盛著飯菜,另一隻盛著清水。丁前溪盛怒之下,抬腳將飯菜踢飛出去,怒目瞪視肖元始。“啪啪”兩聲脆響,瓦缽擊中對面石壁,跌落地上,摔成粉碎,飯菜撒的滿地都是。肖元始駐足門前,對丁前溪的舉動,竟似沒有瞧見。這二人來此之前顯是得了指令,自始至終,沒有一聲言語。肖元始走上前來,伸指連戳,將丁前溪被封的五處穴道重新點過。丁前溪先前雖已猜知肖元始必有此舉,但事到臨頭,仍是好生憤懣失望。耳中傳來二人出門、關門、離去的聲音,心頭一陣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