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之間,另有侍衛走上前來,手中托著一隻朱漆木盤。葉修身取過盤中的物事,說道:“這是京城四大護衛腰牌,四位暫且收下,務請妥善保管。”丁前溪接過腰牌,入手甚沉,竟然是純金打造。這腰牌約四寸見方,四邊皆鏤著精致花紋,做工極是精巧。腰牌的正面,鏤著“安西”兩個金字,反面則是一個“賜”字,心想其他三塊腰牌上必是刻著“靖東”、“平南”、“征北”字樣。四人深知這腰牌乾系重大,不可馬虎,各自將腰牌收藏妥帖。
葉修身又道:“四位大人,當今聖上出身江湖,知悉諸位久於江湖行走,最不喜繁文縟節,是以頒下禦旨,命胡丞相簡便行事,一切事體盡可依照江湖規矩辦理。胡丞相今日不暇抽身親至,下官臨來時受他殷殷囑托,務必好生嘉獎四位大人對朝廷的忠勇之心,以勵後者。明年正月初四,乃我大明建朝十三載,屆時當今聖上封賞功臣,四位再面謝皇恩吧,今後須時刻記著報效國家才好。”四人同聲道:“多謝葉大人提點。”葉修身哈哈一笑,道:“四位大人不必客氣,從今以後諸位與下官共同為朝廷效力,替我主聖上分憂,這是我們做奴才的職責所在,又有什麽謝不謝的?四位大人武藝超群,當此用人之際,四位他日高升,那是一定的了。”
葉修身命人取過一隻酒杯,滿滿的斟了杯酒,取在手中,說道:“各位武林朋友,朝廷此次征選四大護衛,江湖各大派群賢齊集,胡丞相甚感欣慰。無奈護衛之職數量有限,實是美中不足。好在胡丞相呈奏聖上,竭言盛讚,力陳各派英才皆堪大用。聖上感念胡丞相一片忠心,如今已頒下禦旨,此次參與比試的各派少俠,不論勝敗,皆是朝廷所需棟梁之材,爾等將分歸四大護衛統領,共同護衛京畿的周全。眾位好漢,大夥兒一起幹了此杯,同為大明帝國效力。”
群豪見這葉修身自進入大廳始,一直大打官腔,心中未免不喜,也不正眼待他。此次‘擷英盛會’,雖說聲勢浩大,各大門派基本到齊,近乎千人濟濟一堂,但其中十之八九卻存了看熱鬧的心理。萬料不到此刻葉修身竟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除了少數年輕識淺者情緒欣喜之外,稍有閱歷者便想:“朝廷此舉,怕不是什麽好意。”神刀山莊莊主聶中行拱手說道:“朝廷恩澤深厚,我等生逢其時,實乃幸事。神刀山莊上下必當殺盡韃子,粉身以報朝廷之眷顧。”葉修身肅然說道:“說得好,說得好。我們做奴才的,理當如此,正所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頓了一頓,又道:“胡丞相因事未能親至,甚覺歉然,是以吩咐下官轉告各位,明日此時,他老人家親設‘英雄宴’,與各位把酒言歡,請各位務必賞臉才是。”群豪應聲答謝,丁前溪心中波瀾湧動:“胡惟庸到底還是能見著了。”心下七分歡喜,又有三分緊張。
群豪歡筵畢,已是戌時將盡,各回驛所。丁前溪與林湘若辭別行空大師等人,返歸四方客棧歇息。丁前溪道:“師妹,你一個人來的?殷大哥沒陪你麽?師父知不知道?”林湘若臉上愁雲一閃而過,別過頭不看他,道:“你別問這些事啦,我有手有腳,又不是小孩子,出來走走,何必要人陪?何必要爹爹知道?”丁前溪道:“你還說自己不是小孩子,乾麽總是惹師父師娘生氣,叫他們替你操心?師父十幾年前便把你與殷大哥訂了婚約,你終歸是要嫁他,總是這般頑皮逃跑,何時是個終了?”林湘若道:“婚約是爹爹與殷伯伯二人訂的,
又沒問過我同意不同意。爹爹有三個女兒,乾麽非要嫁我?我偏不嫁,我偏不嫁。”她情緒激動,自知婚姻大事向來便由父母作主,容不得自己置喙同意與否,“偏不嫁”只不過是嘴硬說說而已,實則哪能做到?立時眼眶泛紅,淚水打轉,卻強忍不讓它流下來。 丁前溪不忍再言,又見她滿面風塵,溫言道:“是了,你只須乖乖呆在我身邊,莫亂跑闖禍,我便在師父面前替你說好話。”林湘若聽了這話,破涕為笑,嗔道:“你動不動就拿爹爹來壓我,我就怕了麽?等我回山之後,一定告訴爹爹,說你只顧自己不理會我,看爹爹怎麽罰你。”提及“罰”字,便想到此次又是私自逃離,回去後不定受何種懲罰,又有些心憂。丁前溪神色訝然,奇道:“我為華山派贏了臉面爭了光,華山派丁前溪,當朝‘安西護衛’丁大人,是輕易能得的麽?師父知道了高興都來不及,又怎麽會罰我?”林湘若見丁前溪滿臉驕矜,神氣十足,不禁為之莞爾,笑道:“也不怕醜,‘安西護衛’芝麻粒兒大的小官,有什麽了不起了?啊,是了,我倒忘記了那位葉大人說的話了,‘安西護衛’他日高升,那是一定的了。哈哈!”丁前溪見她終於忘憂開懷,心下亦覺歡喜,肅然道:“‘安西護衛’他日高升,必定不會少了他師妹的好處。”林湘若笑道:“你現在的模樣倒是象極了適才那位葉大人,說起話來冠冕堂皇,其實滿肚子都是壞水。”丁前溪奇道:“何以見得?”林湘若道:“你瞧他腦滿腸肥,一臉酒氣,哪裡還是什麽好官?”丁前溪笑道:“然則我這樣玉樹臨風,相貌堂堂的‘安西護衛’定然是個好官了?”林湘若格格一笑,道:“你很美麽?也不害臊。”
燭光之下,林湘若面若春桃,腮似凝脂,眉如遠黛,齒比白玉,豔美不可方物,直讓人不可逼視。丁前溪心中忽然一動,心想:“師妹成天就知道嘰嘰喳喳,沒一點女孩兒家樣子,我也一直拿她當男孩兒,不曾細細瞧她,其實……其實她原來這般好看。”忽然間心神一凜:“我如此胡思亂想,怎麽對得住阿蘿妹子?”伸手輕捶腰間,假意打了個呵欠,說道:“好久沒與人鬥的此般凶狠,竟累的腰也酸了。”林湘若忙道:“師哥,你想睡了麽?你先躺下,我幫你熄了燭火。”眼瞧著丁前溪躺下,左手一揚,掌風到處,燭火頓熄。丁前溪讚道:“好一招‘風撫紅袖’!師妹,這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黑暗之中,林湘若格格一笑,道:“雕蟲小技,獻醜獻醜,比之‘安西護衛’可差的遠啦。”輕輕帶下房門,回到自己房內。
林湘若離去多時,丁前溪兀自睜大雙眼,瞧著窗外,絲毫睡意也無。其時月光如水,傾泄在窗外一片花樹之上。陣陣涼風掠過,花樹枝葉嘩嘩作響,與牆角叢草內嘰嘰蟲聲交相應和,恰似一出恬淡的田園之歌。丁前溪呆呆出神,卻早已癡了,心裡想著:“要是阿蘿妹子也在這兒,見到這麽美的月色,又要我陪她去玩了。她喜歡螢火蟲,捉了一隻又一隻,放在紗袋裡,回來掛在床頭上。可她卻怕蛇,那次我故意躲在一棵大樹後面,等她走近了,忽然大叫一聲:‘有蛇’!她嚇的又蹦又跳,我見到她那副狼狽樣子,再也忍不住,從樹後走出,哈哈大笑。她明白了是我在捉弄她,一賭氣便跑回來了。我跟她陪不是,她也不肯原諒我,好幾天不理我。後來,我花了整整一個晚上,捉了滿滿一紗袋螢火蟲,悄悄放在她的床頭。她醒來見到這麽多螢火蟲,高興極了,終於露出了笑容。”輕輕歎了口氣,心中說道:“阿蘿,這五年來也不知你去了哪裡,今日我搶來了‘安西護衛’,離敵人近了一步, 等我手刃了奸人,報了血海深仇之後,我便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尋到你……”便在此時,隔壁房內忽一人低聲說道:“華山派傾巢盡出又如何?事成之後,咱們放一把大火,燒個乾淨,給他來個死無對證。”另一個聲音道:“噓,小聲些,當心隔壁有人,等出了客棧,再說不遲。”前一人道:“大哥就是膽小,此刻哪還有人醒著?”這人雖如是說,但聲音已明顯放低。接著但聽得房門輕輕開啟,二人悄沒聲的走了出去。
丁前溪心下呯呯亂跳,暗道:“三更半夜,這二人鬼鬼祟祟,意欲為非作歹。聽他二人口氣,竟是乾一個驚天勾當,還要毀屍滅跡,終了嫁禍於華山派,莫不是神刀山莊的人?嘿嘿,‘安西護衛’既然在此,於公於私,怎容得雞鳴狗盜之輩恣意妄為,那不是瀆於職守麽?說什麽也得管上一管!”抓起床頭青冥劍,輕輕推開房門,閃身屋外。月光下人影清晰,兩人皆是中等身材,一身黑衣,此時已躍上了東廂房屋頂,接著輕輕一縱,消失夜幕裡。丁前溪白日裡已瞧的明白,四方客棧周圍房舍極多,心想倘這二人在某處藏匿起來,倒是不易找著。當下不及叫醒林湘若,輕展身形,躍上屋頂,緊緊跟了上去。那兩個黑衣人極是機警,走走停停,盡是一些偏僻巷道,並不時回頭張望。丁前溪屏氣凝神,施展師門所傳絕頂輕功“三山窺月”,在屋頂上穿縱前行,與那二人保持十丈之遙。他站的既高,看的便遠,見二人左彎右拐之際,毫無滯澀遲疑,心中暗想:“這二人對此地形勢可熟悉的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