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前溪緊隨江千遠身後,二人拾級而下,數步之後,頭頂石板閉合如初,火光立時變的暗淡。那石級三四十步,丁前溪默默辨識方位,卻是和進來時方向相反,心想:“這可不是到了萬花樓的地底下?”走完石級,面前是個四方四正的小石室,二人穿過石室,推開一扇鐵門,腳下出現一條三尺闊的石板甬道,約莫又走了二三十步,丁前溪不由一聲輕呼:“哎喲!”原來他雖趨步江千遠身後,火光下瞧的甚是分明,只見那石板甬道在前方約莫兩丈處忽然斷開了。他快步上前,高舉火把,照亮四周,要瞧個分明,待他看清周遭形勢後,不由錯愕當場。只見那斷開處是個深谷,左右兩側漆黑,看不到盡頭,也瞧不清有多深。到對岸卻有十丈之遙,同樣一條三尺闊的石道,曲折蜿蜒向前,不知其長幾何。他從未瞧過如此奇怪的情狀,心想:“這深谷委實怪異的緊,倒像是有人用一柄碩大無比又鋒利至極的寶刀當頭砍下,將之一分為二,又硬生生向前移動十丈,叫人再也無法去向對岸。”
江千遠一路不語,這時忽然說道:“三弟,你且蹲下仔細瞧瞧深谷四壁。”丁前溪依言而行,見那深谷四壁構造也無什麽特別,和先前石室四壁一般無二,都是用相同大小的平整石板鑲嵌而成。忽見一塊一尺多長半尺闊的石條突兀而出,一端與腳下石道緊緊相連,另一端凌空懸在深谷當中,再看對面也有一塊石條,形狀大小及布局與腳下幾乎毫無分別,不由恍然大悟:“是了,這裡原本有塊完整石條連著對岸,不知是年久失修或其它什麽原因損毀了,叫人輕易無法通過。”又想:“不知建造這石室的是哪一位高人前輩,窮盡了他多少年財富與心智,單憑這無數塊光滑平整的大石,又豈能是數年間便能完成了的?但這人萬萬不曾想到,他苦心孤詣建造的堅實石橋,竟會有一日間斷裂開來。如今兩處相隔十丈之遙,甬道狹小,並無借力之地,縱使輕功再怎樣厲害,也休想躍過。”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此時若有條長索,套住對岸石條,便可借力過去。咦,二哥既是常來,必熟悉石室情狀,緣何他不攜帶些繩索進來?是了,必是這石橋新近才斷,二哥亦不知道。”
丁前溪退開一步,笑道:“二哥,我想出一法,可過此谷,只是須二哥故技重施。”江千遠一愣,道:“甚麽?”丁前溪道:“二哥,咱們二人解下腰帶,再將長衫撕成布條,搓成布繩,連結起來,想來可湊成六七丈之數。以二哥之能,已綽綽有余矣。”江千遠立時心領神會,哈哈一笑,道:“三弟,你是要二哥借對岸石條一用,是麽?”丁前溪笑道:“今日二哥驚濤駭浪之上從容救人,輕功神技,小弟徒有豔羨之情。”江千遠呵呵一笑,卻道:“三弟,你可知此處叫做什麽?”丁前溪道:“這裡竟還有名字麽?如若不是光線黑暗,陰冷潮濕,倒也是個躲避仇家的好所在。”江千遠笑道:“三弟,你瞧這裡。”將火把移近身後石壁,只見一塊大石上刻著三個大字:“莫入谷”。大字之下,另有一行小字:“莫入谷者,莫入矣!切記!切記!”丁前溪適才心神為眼前深谷所引,並不曾留意到這幾個字,見之不由失笑道:“莫入谷?這是什麽意思?難道叫人不要進來麽?可是小弟與二哥已進來多時了。”江千遠道:“這裡取名莫入谷,確實有勸人莫入的意思。”前行兩步,置身深谷邊緣,道:“三弟,你上前來瞧一瞧,可能瞧清谷底之物?”丁前溪道:“什麽?”走到江千遠身側,
放低火把,俯首觀望,但見谷底黑漆漆的,什麽也瞧不見,便道:“二哥,這谷底好深,什麽也瞧不清,小弟聽二哥的語氣,莫不是谷底布置了極其厲害的刀陣劍陣類的機關,任何人跌下去便會沒命?”江千遠微微一笑,道:“刀陣劍陣,又算得了什麽?這深谷之底盡是些流動不腐的千年毒水,人獸沾之即死。嘿嘿,‘任何人跌下便會沒命’,那是一點不錯。一個人跌下去之後,不用盞茶時候,便會讓毒水浸化的連骨頭也不會留下,哪裡還有命在?”丁前溪心下駭然,情不自禁退後一步。江千遠又道:“任何人進來,見到腳下石道突然斷裂,只剩下谷壁這塊尺余長突兀石條,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借助繩索之類的器具套住對岸石條,借力縱躍過去。可是他卻萬萬沒曾想過,十丈開外的那個石條竟是個大大的陷阱,稍一用力,便會裂開下落。那時石壁光滑,再也沒有任何借力之處,那人身在半空,不能二次借力騰躍,豈有不落下深谷之理?” 丁前溪只聽得冷汗涔涔而下,寒意上湧,顫聲道:“小弟愚蠢的緊,險些釀成大禍。”江千遠笑道:“這也怪不得三弟,只因建造這深谷的人心智古往今來第一人,實非常人可比。他布置了巧妙至極的石條機關,忽然想到,若闖谷那人十分機警,使的是一條愈十丈長的繩索,套系住對岸石條,用力拉扯,勢不免要將石條拽下,如此一來,這機關豈非失去了作用?三弟,換作你是那闖谷之人,你該當如何?”丁前溪笑道:“我已知谷底機關的厲害,當然是溜之大吉啊,哈哈!只是世人多是執迷之輩,抽身而返,又有幾人能夠做到?”江千遠亦很是感慨,道:“三弟說的極是,世人追名逐利,身受其苦而不自知,豈非可歎可笑?”丁前溪忽然道:“二哥適才說建造深谷之人心智古往今來第一人,緣何他還要建這歹毒萬分的深谷?難不成他也有對付不了的大對頭麽?”江千遠道:“他建這深谷並非為他自己,而是受了他的一個朋友所托。”丁前溪道:“原來如此。只是這人百密一疏,有一點卻沒想到,江湖上會施展‘壁虎遊’的高手大有人在,沿壁攀爬,到達彼岸並非難事。”江千遠微微一笑,道:“這種人越多,到了這裡,便會死的越快。”丁前溪訝然問道:“這是為何?”江千遠道:“只因建造深谷之人早已想到此節,為了防止闖谷之人施展‘壁虎遊’,便以各種毒藥毒草合在一處熬製多時,取其濃汁淋遍池壁所有石塊。那毒水中加了黏和之物,遇冷即凝,無色無味,緊緊黏附石壁上,常溫之下猶如無物,但若有人貼近它,不過一會兒,凝結的毒水便會因那人的體溫而溶化,隨即彌散毒氣。那人聞過之後,便會頭暈目眩,四肢無力,最終跌落谷底喪命。”
丁前溪心中歎服,說道:“外人進入此谷,真真叫有死無生,此谷主人藏身對岸,就此可以高枕無憂了……不過小弟卻想:他的仇敵去不了對岸,他自己又怎樣過去?難不成他當初就在對岸儲備了足夠的食物,直到老死也不用出來?那這樣活著和死去有什麽分別?”江千遠笑道:“三弟,你可曾想過,此谷主人從來不去對岸的。”丁前溪詫異非常,問道:“什麽?他從來不過此谷?”江千遠道:“建谷之人心智,千百年來,無人能及。他將常人的心思瞧得透徹見底,只因任何人天生皆有一副好奇之心,那些進入此谷的人,見到了莫入谷三字,只怕反倒激起進谷心理,絕無半途而廢的道理。嘿嘿,你愈是叫他莫入,他愈是要入,最終一個個變成‘皆入谷’。”丁前溪歎道:“這便是‘假作真時真亦假’。世人貪利忘義,又怎能分清?”江千遠道:“不錯,偏偏這些人自以為聰明至極,反將苦心良言空置腦後,最終落得的個身敗名裂的可恥下場。”二人感慨良多,一時無語。沉了半晌,丁前溪道:“二哥,你說此谷主人花如許心力請人建造這個石室,卻是為了什麽?難道僅僅是為了誘殺敵人麽?他自己藏身何處?”江千遠笑道:“你且莫急,機關在此處。”蹲下身來,伸掌拍向那一行小字。但見江千遠在第一個“莫”字上拍了一掌,便跳過一字,在“谷”字上拍了一掌,又跳過一字,在第二個“莫”字上卻拍了兩掌。如是拍之,在“也”字與第一個“記”字上各拍一掌,在第二“記”字上拍了兩掌。丁前溪心中暗自計數,前後一共拍了八掌,這八掌之數,確是拍的極有講究,隔字而拍,緩急有別,輕重相間,不由暗自尋思:“進谷之人若是不明其中關竅,便是將這石壁拍爛了,也是無功而終。”便在第八掌時,丁前溪忽覺腳下一頓。其時二人貼壁而立,但見石道中間一塊石板緩緩朝谷中移去,須臾間眼前現出一洞,容身大小,又一石階直通地下。江千遠笑道:“三弟,且隨二哥下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