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前溪道:“胡惟庸後面這些話十分狠毒,歷朝歷代,不論是哪個皇帝聽了都會動心。”江千遠驚覺他語聲有異,回頭瞧時,卻見丁前溪雙眼已滿含淚水,不禁甚是訝異,道:“三弟,你……?”丁前溪自覺失態,趕緊笑道:“啊,沒什麽,我聽二哥講到劉大人身受莫名冤屈,聯想自己這幾日的遭遇,未免自傷,心中難過。”江千遠深深一歎,又道:“三弟猜的很是。自古帝王,哪一個不是將皇帝寶座瞧得比性命都重要?朱元璋疑心本重,聽了胡惟庸的‘王氣’之論,自然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便一紙詔書,將劉大人詔往應天府問罪。但他畢竟還是了解劉大人的為人,最終並未嚴厲責罰。但劉大人心性向來高潔,當年釋卷致仕,輔佐朱元璋逐鹿中原,隻為拯濟萬千黎庶於水火,從未將屑屑功名放在心上。他以赤心摯誠忠於國事,結果卻因宵小讒言見疑於朱元璋,這簡直是對他老人家一身傲骨的極大汙辱。經此一事,劉大人心灰意冷,獨自寓居京城,過不多時便病倒在床。那奸相卻又親自登門問疾,轉致朱元璋關懷贈藥之意。劉大人服用奸相送來的藥之後,初時還不覺得怎樣,後來全身疼痛,胸口發悶,日盛一日,不過半年,便鬱鬱而終。”
丁前溪道:“老百姓都知道,就是姓胡的奸賊害死了劉大人!”江千遠道:“不錯,劉大人失意感懷,不過是一時落寂,又不是什麽傷及心肺筋骨的惡疾,怎會輕易便死?那奸賊只因言語之怨便驟下毒手,這種人若是得了善終,那還有天理麽?奸賊毒殺劉大人之後,猶不能解其恨,竟又指使一夥匪人將誠意書院焚毀。”丁前溪恨聲道:“心狠手辣,趕盡殺絕,原是奸賊看家本領!”江千遠道:“奸賊這麽做,無非是要讓世人從此沒了憑悼劉大人的去處,可是世人對劉大人的欽仰愛慕,又豈是一把大火所能阻遏?那奸賊愈是處心積慮損毀劉大人的清名令譽,老百姓愈是反其道而行之,時時不忘在背地裡燒香祭拜,寄托哀思。咱們習武之人,絕不甘居人後,便自發聚在一處,謀劃應對奸賊的計策。這幾年有些兄弟行事不慎,落入奸賊之手,受盡折磨寧死不屈,坦坦蕩蕩直陳自己是誠意堂的人,三弟,你說說看,劉大人可算是我們誠意堂開山之祖?”
丁前溪恍然大悟,道:“想不到誠意堂背後竟有這樣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二哥,小弟對誠意堂中眾位兄弟好生敬佩,倘能遇上時機,二哥定要讓小弟拜見一二。”江千遠微微一笑,道:“三弟,且不說你,便是你二哥,也是時刻想念那些好兄弟,與他們會上一面。”丁前溪一愣,道:“二哥此話何意?”江千遠笑道:“誠意堂建堂五載以來,多數兄弟還不曾會上一面。”丁前溪心中愈奇,問道:“這是為何?”江千遠不去應答他的問話,反而笑道:“三弟,你猜上一猜,誠意堂堂主是誰?”丁前溪道:“小弟聽聶中行與二位兄長的說話,心下以為大哥是誠意堂堂主,而二哥是副堂主。二哥,小弟猜的不對,你才是誠意堂堂主,是麽?”江千遠呵呵一笑,道:“你二哥這點本事,哪有資格做一堂之主?那是江湖上知道誠意堂名頭的朋友們往我二人臉上貼金,嘿嘿,誠意堂自始至終,也沒有過真正的堂主。大哥只因入堂最早,武功又高而受到堂中兄弟的敬佩,外頭傳將起來,未免要說他是誠意堂的大當家。”
丁前溪大感訝然,覺得直是匪夷所思。武林中任何幫派,不分大小強弱,
必有一個主事之人,否則又怎麽稱得上幫派?江千遠道:“誠意堂與武林其他門派相比,確有諸多不同之處,堂中兄弟,見劉大人死的冤枉悲慘,或親受劉大人恩惠,或激於義憤,或不恥於奸相所為,拚著性命不要,也要與奸相為敵,替劉大人報仇雪恨。兄弟們同仇敵愾,隻為有朝一日能除掉奸相,而彼此間卻沒有多大來往。加之奸相勢力極大,明裡暗裡布置哨卡,稍有不慎,便暴露形跡,是以兄弟們平日裡各自不相聯系,四散開來與奸相作對,讓老賊防不勝防,焦頭爛額。”丁前溪歎道:“二哥,請恕小弟直言,誠意堂眾兄弟這般與老賊為敵,讓老賊難以防范,方法雖妙,但畢竟勢單力薄,未若將眾兄弟聚集起來更具聲勢。” 江千遠臉上露出悲憤之色,道:“二哥又何償不明白這其中的利害?五年之前,劉大人莫名病逝,身無長物,隻留下一塊刻著‘誠意’二字的白玉朝笏。朱元璋當年論功行賞,賜予他人等同功勞的權位錢財,唯獨對劉大人著意防范。所謂‘誠意’,明為嘉獎劉大人十幾年鞍前馬後,實則以此提點劉大人恪守人臣忠誠之本,朱元璋由始自終是猜忌劉大人的,他害怕以劉大人之能若生二心,將是他最大的威脅。朱元璋如此有負於劉大人,劉大人仍是將白玉朝笏保存完全,自始至終不負‘誠意’二字。其時青田百姓人人悲痛萬分,不約而同的想到將劉大人唯一遺物供奉在誠意書院的正堂上,籍此寄托對劉大人的無限哀思。咱們習武之人,卻不管那些燒香祭拜,只知道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其時誠意堂兄弟尚不足百人,大哥便道:‘咱們這些人都是為了替劉大報仇來的,便都是誠意堂的好兄弟,從今以後,這白玉朝笏便是誠意堂的當家信物,日後不論是哪個取了老賊的人頭,也不管他是不是本堂兄弟,他便是我們誠意堂的第一功臣,亦即是誠意堂堂主,白玉朝笏由他執掌。’”丁前溪讚道:“大哥想得好主意,如此一來,誠意堂眾兄弟個個自當奮勇殺敵。”江千遠道:“你二哥向來以聰明自負,但要說深謀遠慮,我不及大哥萬一。大哥定下這個規矩,眾兄弟奮勇殺敵,那是不用說的,更重要的,則是不過半載工夫,便有千余人加入到誠意堂中來,鬧出極大的聲勢。誠意堂的眾兄弟平日裡融入市井,外人瞧去,都是毫不起眼的販夫走卒,卻沒想到,這些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人間惡魔。”丁前溪微微一笑,道:“小弟隻盼這樣的人間惡魔更多一些,老百姓便能揚眉吐氣了。”
江千遠道:“誠意堂羽翼漸豐,聲譽日隆,我與大哥看在眼中,心裡自然欣喜。其時我倆年輕氣盛,意氣風發,真是被一時勝利衝昏頭腦,卻沒有提防堂中出了個叛徒,出賣了兄弟。三年之前,誠意堂高手外出追殺仇敵,奸相從叛徒口中獲知此訊,立即指派浙江巡撫以剿匪之名調兵包圍誠意堂總部,一把大火將誠意書院燒成灰燼。大火之後,白玉朝笏不知去向,誠意堂兄弟死傷極多,苟全性命的,不得不暫時隱匿形跡,以待來時。其時我與大哥遠在寧國府,驚悉惡訊,夤夜馳返,只見幾日前還是樓舍相連的誠意書院已是殘垣斷壁,滿地廢墟,心中之痛簡直無法可想。我與大哥望著黑煙嫋嫋,都不言語,可我能猜到大哥的心思,他必然和我下了同樣的決心:但叫有一口氣在,決不會向奸相低頭服輸,即便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將出賣堂中兄弟的叛徒狗賊找到,千刀萬剮,以告眾位屈死弟兄的亡靈。”丁前溪見江千遠神情悲憤,知他心裡難過,便道:“那叛徒害死了自己兄弟,實屬罪大惡極,這些年來,不知二哥與大哥可查出些蛛絲馬跡沒有?”江千遠悵然道:“那狗賊狡猾無比,行蹤謹慎,要查出確切的音訊,又豈是那麽容易的事?”微微一笑,道:“但願我能盡早一日找出此人,揭開他的真面目,避免堂中其他兄弟再遭毒手。”丁前溪心下尋思:“瞧二哥剛才嘴角微微一笑,十有八九已得到一些那賊人的線索。”他不是誠意堂之人,江千遠既是不說,自有他的因由,自己便不問。
便在此時,兩側石壁上燈火忽暗,正面石壁上的畫像竟輕輕顫動起來,丁前溪略略一驚,正待相問情由,卻見江千遠皺起眉頭,道:“咦,大哥何時去了牡丹畫舫?三弟,你隨二哥來。”丁前溪道:“什麽?”只見江千遠已至畫前,轉動案上居中香爐,但見畫像慢慢升起,約一人高時,便停住不動。但那石壁卻忽地向左右兩側緩緩移動,現出一扇門來。那石門適可容身,江千遠當先躍入。丁前溪手持火把,跟隨江千遠進入石門中,方行數步,石門閉合如初。他暗自驚奇,道:“二哥,是大哥在招喚我們出去麽?他不是在萬花樓麽?怎地又去了牡丹畫舫?”江千遠腳下不停,道:“莫入谷本有兩個出口,一個在萬花樓怡心坊,谷中人若想出去,須有人在怡心坊內反向推動書櫃,才可打開通道。適才大哥已傳來信號,他業已離開萬花樓,咱們便不能從怡心坊出去。此時腳下的這條暗道,是通向另一出口,在秦淮河上的牡丹畫舫中。”丁前溪笑道:“為什麽我們先前不從牡丹畫舫進入莫入谷,豈不比萬花樓那兒安全的多?”江千遠笑道:“那可不成,你腳上這條暗道只能出去,不可進入。否則大哥為何不進來?只有他在外面畫舫中按動機括,谷中人才能轉動供桌上的香爐,才可打開石門。若是不按機括,任你力大無窮,也休想轉動那隻香爐。”丁前溪喟然歎道:“也只有劉大人那樣聰慧多智之人,才能想出如此巧妙無比的機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