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口中說話,腳下不停,左拐右拐,穿廳過巷,不斷向上行走。忽然迎面一條二三十級長的石階,二人拾級而上,盡頭一塊大石板,高與人齊。江千遠上前輕輕擊了三掌,頓了一頓,又連擊四掌,力道比先前三掌略大。只見石板緩緩縮入壁中,卻聽得一人叫道:“二弟,三弟,快進艙來。”非是別人,正是柳西川。二人進入艙內,丁前溪略一顧盼,已瞧清四周布置,心知自己三人正在牡丹畫舫艙底。牡丹畫舫名畫舫,外觀形態是泊靠河畔的三層大船,實為因河道走勢而建的煙花之地,是一條無法行駛的大船。江千遠問道:“大哥,怎地你到這裡來了?出了什麽事?”柳西川神色肅穆,道:“眼下有一場好戲要在京師重地上演,百年難得一見,咱們兄弟三人上輩子積了陰德,遇上了當然要去瞧一瞧。”江千遠丁前溪二人聽他語氣中含著悲憤,均猜想到他所說絕非是什麽好事,齊道:“什麽?”柳西川嘿嘿一笑,道:“明日午時三刻,應天府要在莫愁湖畔抱月台前公開審訊九個通敵奸賊,如若罪名成立,便將那九人開刀問斬,是為‘除奸大會’,你們說這算不算是好戲?”江千遠眉頭立時皺起,道:“不知又是哪些人晦氣當頭,受應天府那狗官的陷害。”柳西川冷笑一聲,道:“哼,若說起這些人,那確是個個鼎鼎有名,第一位的便是少林寺行空方丈。除了他之外,還有丐幫幫主柯守誠,峨眉山緣滅師太,崆峒派逍遙二老……。”他話未說完,江千遠與丁前溪大驚之下差點跳起,丁前溪駭然問道:“這些前輩……他們怎麽可能會是通敵奸賊?”二人神情無措,似乎見到世間最不可思議情景,一齊望著柳西川。柳西川神色悲憤,胸脯起伏不止,雙眼通紅,似要噴出火來,已是怒不可遏。
江千遠道:“此事來的十分突兀,大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柳西川道:“你二人進谷之後,我便在怡心坊外等候,不出片刻,忽聽得前院吵嚷喧嘩,聲勢極大,我暗感不妙,難道是那時常在發現了我們三人蹤跡,派大隊人馬前來圍捕?所幸你二人已進入谷中,我一人脫身可容易的多。當下立即去前院探尋究竟,一路尋思脫身之計,豈知到了前院,眼前所見大出所料,萬花樓大廳內正聚集著百八十個江湖中人。我心中一寬,倒不用急著離去,且聽一聽他們到此有何公乾。這些人七嘴八舌,不出片刻,便讓我聽出了大概,原來應天府明日要在莫愁湖畔公開審訊九位武林前輩,這些人得知消息,激於義憤,準備在公審時候大鬧現場。”江千遠皺眉道:“各大派門人子弟原本已踏上歸途,應天府又來鬧此把戲,難道嫌害的眾武林人士不夠麽?”柳西川道:“應天府要處置的人,便是我們誠意堂的朋友,更何況是些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我當即便想知會你二人上來,卻又想到三弟身受誣陷,江湖上諸多門派俱將他當做敵人,怡心坊那條路肯定是行不通的,是以我急速到此,知會你二人出谷。二弟,三弟,此時離天明尚有些時候,咱們好好睡上一覺,養足精神,再議應敵之計。”二人知他說的有理,便和衣躺下休息。
但三人哪能睡的沉?瞑目養神,好容易盼到天亮,三人匆匆離艙上樓,一個身材敦實的壯漢邁步進來,說道:“柳大哥,江二哥,兄弟打探清楚了,應天府將刑場設在抱月台前,收荷樓最好的位置已預留下了。”柳西川拍了拍壯漢的肩膀,道:“廖兄弟辛苦了。來,三弟,大哥給你引薦,
這位是誠意堂玄武壇壇主廖安田,明地裡卻是收荷樓當家掌櫃。”丁前溪趕忙行禮,道:“小弟丁前溪,識見淺陋,慚愧不曾聞得廖大哥大名。”廖安田哈哈一笑,道:“丁兄弟見外了,廖某哪有什麽大名,你才叫大大有名呢!”說話之間,三人略加洗漱,隨意吃些包子饅頭,丁前溪忽然“哎呀”一聲,搖頭道:“不成!不成!”柳西川與江千遠訝然停箸,問道:“什麽?”丁前溪苦笑道:“小弟如今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叫打,只怕靠近不得湖畔刑場。”柳西川笑道:“這有何難?你二哥早已籌劃停當了。”他見丁前溪滿臉狐疑,又笑著說道:“三弟,你怎可忘了你二哥的綽號?他既是‘百變書生’,可不是浪得虛名呢,放眼江湖,其易容技藝之高超精湛,確不作第二人想。”丁前溪又驚又喜,道:“二哥,大哥所說可是真的?”見江千遠笑容可掬,便知柳西川所言非虛,哈哈一笑道:“二哥號稱‘百變書生’,我隻當人家誇讚你輕功了得,瞬息萬變,哪曾想過那是讚你易容的本事?”江千遠呵呵笑道:“便是大哥喜歡往人家臉上貼金,這是二哥小時自江湖術士處學來的騙人把戲,不值什麽,呆會兒你莫要取笑二哥才好。” 說笑之間,江千遠從行囊內取了好幾種粉末顏料,分成三份依次和勻塗抹。他手法嫻熟至極,隻頓飯工夫,便已收拾停當。三人對鏡自照,同時笑出聲來,原來經過江千遠一番手腳,柳西川須發凌亂,粗手大腳,一襲寬袍灰白陳舊,形似乞丐無異;丁前溪則雙目深陷,鼻梁扁平,面色焦黃,容貌很是醜陋猥瑣;江千遠原本膚色甚白,此時雙手頭臉粗糙黝黑,皺紋橫七豎八,任誰瞧一眼便能斷定他是個經年打柴的樵夫。丁前溪心中暗自歎服:“大哥所言確是的評。二哥略施手腳,立時便讓我們三人樣貌大大變了樣,連自己也認不得了。”卻聽得柳西川笑道:“三弟,你如今便可放心了吧?”丁前溪笑道:“大哥所言甚是,咱們這般樣貌,走在道上誰也不會多瞧一眼。二哥神技,小弟佩服的緊。”
三人收拾停當,離開牡丹畫舫。丁前溪回頭瞧時,但見河岸各色畫舫連成一線,煞是壯觀。牡丹畫舫夾於其中,既不過分高貴,亦無媚俗之氣,端的是鬧中隱者,深藏不露。再瞧了瞧幾條街巷之後的萬花樓,心上暗自尋思:“旁人瞧去,萬花樓與牡丹畫舫同是煙花笑場,正所謂同行是冤家,卻又怎能料到暗地裡竟大有乾坤?”
三人徑直前往莫愁湖畔抱月台前,其時正是巳牌之際,放眼瞧去,街巷中行人熙熙攘攘,熱鬧非常。趕集的、賣菜的、算卦的、下棋的、江湖賣藝的,玩雜耍的……抱月台巴掌大的地方,突然間湧來如許人潮,但聽得叫賣說話問好聲揚揚如沸,情形便似群鴨出籠,不可歇止。江千遠忽然低聲笑道:“在姓葉的狗官眼裡瞧來,只怕這些人沒一個是好東西。”柳西川與丁前溪相視一笑,心知江千遠言語所指,自然是這些人均是江湖中人所扮。丁前溪初時總怕被人識破,心頭未免惴惴,雙腳邁步很是不自在。過得片刻,見過往之人對他漠然視之,膽子才漸至大了些,心中暗自好笑:“都是我做賊心虛之故,其實二哥易容本事極高,這些人又怎能認出我來?”念及於此,神色泰然。
三人進入收荷樓,廖安田迎上前來,以目示意,三人隨他登上收荷樓第三層, 臨窗的位置已放置了三碗茶水。那收荷樓共有五層,臨莫愁湖而建,可謂近水樓台。抱月台形如滿月,在收荷樓下正前方位置,此處一應形勢,三人盡收眼底。其時正是六月時節,丁前溪張目遠望,但見莫愁湖中連天碧荷叢中,更有千點萬點蓮苞初綻,白白淨淨的蓮花瓣上點綴一抹淺紅,似極了少女嬌羞之狀。這一日天朗氣清,微風輕拂湖畔柳絲,漾起陣陣漣漪,湖心荷葉蓮花也隨之搖曳生姿,此情此景,真叫人見之心神俱醉。丁前溪心中暗道:“遊人來此,將滿湖碧荷盡收眼裡,此樓名‘收荷樓’,倒不是浪得虛名。”
離午時還有一個多時辰,三人皆知急躁徒勞無功,便閑坐窗前喝茶敘話,籌謀應對之策。其時各大門派的人陸繼前來,丁前溪隻認得少林寺與丐幫等少數幾個幫派的人,那些喬裝打扮的,他大多不能叫出是什麽門派。
不覺午時將至,忽聽得金鑼山響,聲震長空,群豪心頭同時一凜,均知是應天府下派的監斬官員到了。群豪氣為之奪,一時都止住交談,注目觀望東首大道,要瞧瞧這人是誰。只見東首那裡人群二面分開,一人大聲叫道:“大家讓一讓,快讓一讓。”蹄聲驟響,一匹高頭健駒衝至人前,馬上人作武士裝扮,丁前溪一眼認出,這人便是幾日前主持比武大會的曹立功。在他後面,好幾百官兵手執弓箭,排成人牆,列隊前行,迫使群豪退避至街巷邊角。那些官兵一直走到抱月台前,肩並肩圍站成圈,露出抱月台中間空地。群豪猜到,這人牆圍成的圓圈,就是即將公審的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