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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石花劫》第40章 趕盡殺絕
  就在這時,輪聲軋軋,群豪循聲瞧去,但見四輛碩大囚車魚貫而來。那囚車高約六尺,上下前後左右都是粗如兒臂的鋼條,鋼條不過二指間距,密密匝匝,將囚車封禁的嚴嚴實實。與其說它是囚車,不如說它是移動的囚籠更為妥帖。囚車緩緩行駛,打頭那輛囚車的駕車人正是“靖東護衛”路青山,其後分別是周慎領、吳世風與劉海石三人,每輛囚車另有幾十個精壯官兵環侍在側,張弓引箭,對準了車內的囚犯。驕陽朗照之下,那些箭頭隱隱閃著藍光,顯然是煨有巨毒之故。群豪凝目細視,無不駭然而驚,繼而怒氣上湧,塞於胸臆。原來打頭的那輛囚車內一人身著袈裟,白須飄飄,正是少林寺主持行空大師。

  群豪驚怒交集,一齊蜂擁上前,擋住囚車去路。更有人刀劍出鞘,勢要將一眾官兵斬殺當場,拚個魚死網破。便在這時,囚車後有人大聲叫道:“前面讓開些,葉大人到了。”話音落地,就見一頂八人大轎飛奔而來,轎夫個個身強力壯,健步如飛,不用細表,轎中人必是葉修身無疑。群豪原本擋在囚車前面,此時卻不約而同圍擁過去,擠在葉修身轎前。轎夫停轎,葉修身自內緩步而出,神情肅肅,官威儼儼,只見他拿眼睛一掃群豪,便冷哼一聲道:“曹大人,這是怎麽回事?哪裡來的這麽些暴民?”曹立功受上司責怪,神色惶急,道:“下官布置不周,下官罪該萬死。這些暴民……這些暴民……。”轉過身來,喝道:“你們是些什麽人?快閃開些,耽誤了公審時機,你們吃罪的起麽?”

  群豪聽葉修身不問情由,一出口便是“暴民”二字,自是個個義憤填膺,圍的更緊了,紛紛叫道:“何謂‘暴民’,請葉大人說個明白。”葉修身厲聲喝道:“天子腳下,豈容爾等目無法紀,恣意妄為?曹大人,傳令下去,今日但凡有人敢造亂生事,影響審訊,那便不用審訊了,所有嫌犯一個不留,通通射殺。”葉修身此言一出,等同雙方撕破面皮,再不留余地,形勢對群豪來說極不不利。這葉修身果真不是省油的燈,布置防控周密至極,莫說每輛囚車上都有一個武功高強的帶隊護衛,便是那幾十個精壯有力的弓箭手,任是你大羅神仙降臨,也不能一時間將所有人一齊擊倒。對方弓已拉滿,箭已在弦,射程不足三尺,兩方果真惡戰,車內九人無一可得幸免。群豪此行目的是要營救九大高手,豈能因一時之怒反害了眾位前輩?群豪一時間為形勢所迫,不得不束手卻步,曹立功喝令眾官兵將四輛囚車推到抱月台前。

  葉修身快步跨上抱月台,見群豪尾隨蜂擁而至,將抱月台圍的水泄不通,他面上強自鎮定,心裡卻一陣陣惶駭。他知道這些亡命之徒若是拚起命來,局面必定失控,若是雙方殺紅了眼,生死不過一線之間,殊難掌控。所幸這些人迂腐得緊,講究什麽江湖規矩,拿這九個老弱病殘當寶貝,竟將他九人的性命瞧的比什麽都重要。先前那幾百弓箭手緊隨其後,嚴嚴實實排列在抱月台前,箭指群豪,阻隔他們近身上前。葉修身略略定神,喝道:“今日應天府公開審訊要犯,爾等聚眾阻撓,擾亂公務,惹惱了本官,將你們一個個治成‘犯上作亂’之罪!”群豪見葉修身由始至終大擺官威,不類前日模樣,本就氣在心頭,此時又聽了他這番言語,豈有不將肺氣炸了的?當即便有人叫道:“朝廷公審要犯,老百姓前來瞧瞧熱鬧也不能麽?”

  忽然一人喝道:“少林寺行空大師所犯何罪?丐幫柯幫主又身犯何罪?”葉修身見說話之人衣衫破爛,

前襟縫了好幾個大口袋,他自然不認得,但這人這般大聲呼喝,殊乏善意,橫眉瞪眼,實是無禮至極,心中不禁大恚,道:“你是何人?”那人是丐幫六袋弟子,聞言冷笑一聲,道:“大人瞧不出來麽?小人只是個臭要飯的,你要殺我,容易的緊。”葉修身怒道:“胡說,好好的本官乾麽要殺你?”那六袋弟子又是冷笑一聲,道:“好好的便不殺麽?行空大師與柯幫主九位前輩哪一個不是好好的?大人為何要殺他們?”葉修身道:“他們投靠異族,通敵賣國,人人得而誅之,該當治以死罪。”群豪大怒,先前那名丐幫六袋弟子喝道:“葉大人,你將‘通敵賣國’罪名加諸行空大師等人身上,只怕此間沒一個人會相信,你們當官的是何心思?”群豪隨著大叫:“不錯,行空大師與柯幫主等人絕不能做出這等卑鄙齷齪之事。”“當官的只會冤枉好人,快將幾位前輩放了。”“少林寺乃是武林泰山北鬥,你瞧不起少林寺,便是瞧不起我們整個武林。”葉修身冷笑道:“不錯,少林寺乃是藏汙納垢的泰山北鬥,堂堂主持叛國變節,虧得你們將之奉為什麽泰山北鬥,真真可笑至極。”  便在此時,一人揚聲接道:“阿彌陀佛,少林寺何德何能,葉居士謬讚了!”丁前溪心下一陣激動:“行遠大師到了。”便聽得群豪響聲一片:“啊,是少林寺行遠大師,這下好了。”“咦,那位不是丐幫的許副幫主麽?”聲音中又是驚喜,又是興奮。

  行遠大師緩步台前,舉手一揖,道:“葉居士,少林寺行遠有禮。”葉修身語聲冰冷,說道:“行遠大師舟車勞頓,甚是辛苦,下官原當備茶以待,聆受佛法。怎奈今日時機不巧,下官正為俗務所擾,無暇分身,望大師體諒。”行空微微一笑,道:“出家人四海漂泊,隨遇而安,葉居士不必客氣。只是少林寺建寺近千年,自問潔身自好,居士‘藏汙納垢’、‘叛國變節’之語,所指何意,盼不吝惠示。”行遠大師話語中正平和,毫無霸氣,但一經他口說出,卻自然而生出一股威嚴之勢。葉修身冷笑道:“少林寺清譽遠播,下官豈敢在天下英雄面前有隻字妄評?行遠大師,下官想問一句,少林寺聲名素著,便能保證少林寺上上下下每一個人都是好的麽?”葉修身此問極為狠辣,行遠大師一怔道:“請問葉居士此言何意?”葉修身森然道:“令師兄行空方丈與北元余孽糾葛不清,互通聲色,此事有證人證言,大師有何話說?”

  葉修身話音剛落,群豪忍不住齊聲嘩然,人群一陣躁動。雖說群豪大多已知這姓葉的絕非善類,卻也沒想到他毫沒來由無中生有一竟如斯。柳西川低聲喝罵道:“狗官!”行遠大師口宣佛號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葉居士所說證人是誰,能否讓他現身一見?”葉修身冷笑道:“少林寺雄居武林各大派之首,有什麽事能瞞得了你行遠大師?大師是真不知道,還是另有別情?難道不是你們將那人藏了起來,叫我一時如何找到?”行遠大師一愣,道:“出家人不打誑語,老納實不知葉居士所指何人,更遑論將之藏匿?”葉修身笑道:“下官可沒說是智遠大師將那人藏匿,但即便不是少林寺所為,少林寺也不能撇清關系。少林寺統率江湖,各門各派唯少林寺馬首是瞻,以少林寺之能,振臂一呼,江湖上大小門派哪一個不賣你情面?行遠大師但說一句要人,相信並非難事。”行遠大師見他說來說去,盡是些冷嘲熱諷,東拉西扯,大打迷魂陣,不禁微微皺起眉頭,道:“行遠隻想知曉葉居士所說的證人是誰,此時究竟落在誰的手裡?葉居士此番言語,叫行遠好生費解。”葉修身冷笑道:“行遠大師裝蒜的本事倒是榛於上乘。 好,本官今日就抖落真相,要你心服口服。那證人明裡是華山弟子,暗中早已投身殘元邪派黑鷹旗,此時藏匿於誠意堂中,他的名字叫丁前溪,”

  丁前溪“豁”地站起,卻控制不住身體微微顫抖,他雙手十指抓緊桌沿,似要將那桌面抓破,因過於用力,竟帶動那張木桌也隨之顫動。葉修身聲音宏亮,句句清晰入耳,直如在他胸口打了一記悶雷。之前他已領教過葉修身的手段,知道此人十分卑鄙陰險,今日如此興師動眾欲加罪於行空大師諸人,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十有八九後面預備了更厲害的奸計來對付群豪。哪知到了後來,葉修身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信口雌黃,栽贓嫁禍構陷自己。他口中發苦,澀然道:“大哥二哥,我先前連累了華山派,現在連誠意堂連累了。”他身在局中,連日來所見所聞深印腦海,哪怕電光火石之間,也足以讓他將各個環節想通透想明白:“聶中行未能阻止大哥二哥救我,回去便將情由上報胡惟庸,胡惟庸將計就計,將禍水引向誠意堂。這姓葉的狗官暗受胡惟庸之命栽贓嫁禍,致使自己成為武林敗類,華山派由是深陷漩渦,叫聶中行死心踏地助紂為虐。但胡惟庸更險惡用心也是他更在意的,則是扣留幾大派掌門,借題發揮,讓誠意堂成為武林公敵。”當初僥幸逃出,尚自暗暗歡喜,卻不曾想恰好中了敵人一石二鳥的圈套。“嘭”的一聲,江千遠右掌重重擊在桌上,低聲怒罵道:“這狗官狂吠亂咬,且讓你得意片刻,瞧我一會兒怎生對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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