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在世的時候,田術心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喊一聲媽,如果回家第一眼看見的是爸爸,他也會第一時間找他媽,或者問他爸爸媽在哪兒。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一種下意識的習慣。他跟父親的關系不冷不淡的,這或許跟田紹文的性子有關,不過要說管教方面,還是他媽媽更嚴厲一些。自從他媽媽突然病死後,田術心就一直沒有在回家後下意識的喊媽媽了,這跟他妹妹田術花完全不一樣,因為田術花還是會經常性的喊媽媽,有時候喊著喊著就大聲的哭起來了,而且只要一聽到他妹妹哭他就總是因為有事情要做而快速的離開了,他也很困惑為什麽他總是有那麽多事情做,有時候是家務,有時候是跟朋友的約定,有時候就是屎尿急了。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田術心快過十四歲生日的時候才有了改變,而且還是狂風暴雨式的變化。他的生日是在剛入夏的日子,而且這天也是她媽媽的生日,媽媽還世的時候,他爸爸就會提前幾天對他說,你們娘倆快過生日了,我讓你媽媽給你賣肉吃,你就釣魚給你媽媽吃。話雖然這麽說,可是每一次吃的最多的還是他爸爸自己。他很喜歡喝酒,而傻兒魚在他看來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下酒菜了。這種魚釣上來後用拇指擠掉魚內髒並在太陽下暴曬幾天再和新鮮的紅辣椒一起爆炒一下就成了絕世美味了。今年他爸爸沒有提醒他來釣魚了,可他還是跟往年一樣這個時候一個人躲到他經常釣魚的一個魚點來釣魚了。這裡是能讓他快樂的地方。這是一處由凸出的河岸擋住了湍急的河流而在下遊岸邊形成了一片平靜水域的傻兒魚聚集的最佳地點,河岸的垂楊柳正好擋住了一大半毒辣的太陽照射。傻兒魚絕對是這條河裡最多的也是最傻的魚了,田術心經常這樣感歎到。就是因為這種魚實在是太傻了,所以這裡的人都才叫它傻兒魚。這種個頭只有成年人一個指頭長的群居的小魚兒上鉤的頻率太快了,只要耐心好,一個下午就可以釣幾十上百條。而且釣完一批隔天又來一批,似乎永遠也釣不完。傻兒魚是沉在河底覓食的魚類,在水淺的地方田術心甚至都能看見傻兒魚排隊等著他下鉤。可能它們太喜歡吃蚯蚓了吧,田術心每次釣魚的時候都會這樣想。不然他無法理解為什麽這魚就這麽急不可耐地排著隊地吃他的鉤呢。
他是中午吃了飯後來這裡釣魚的,到下午四點多位於河流南岸的小學放學時他就已經釣了四大串差不多快兩百條了。他自己帶來串魚的魚串早就串滿了,然後他就折下倒垂下來的柳樹枝細枝丫來串魚了。他的魚串還是他父親給他作的,魚串頭是一節被捶打得筆直的鐵絲,鐵絲一端用老虎鉗扭了一個很小很精致的圓圈,圓圈剛好可以穿過一條麻線,這樣串魚時就能很順利的從魚鰓進去從魚嘴出來,然後把魚串在麻線上,麻線的末端只要隨便綁一個木棍就可以防止魚從麻線的末端溜掉了,就連末端的這根很平常的木棍他都很喜歡,因為他爸爸把這根魚串的每一個地方都做的很整齊很圓潤很精致。而且這個圓圈非常的講究,以前田術心自己弄的每次都太大了,以至於在串魚腮時很難弄,遇到太小的傻兒魚時壓根就過不了這個圓圈。所以他就讓他爸幫他做了現在的這個魚串子,這對田術心來說可是件很珍貴的禮物。當初下彎的軍軍想用一根形狀非常漂亮的斑竹釣杆跟他換他都沒同意。他心說,我的釣杆長的也好看,為什麽要和你換我的魚串了,你就知道佔便宜,沒門。
軍軍喜歡和田術心一起釣魚,可是田術心不喜歡和他一起釣魚,因為軍軍喜歡洗澡,每次還沒釣幾條魚他就會跳下河去洗澡,這不但嚇跑了魚還讓田術心也心癢癢的。但是只要他自己一個人來釣魚,他就不會想要去洗澡,最多就是收杆回家前下水囫圇洗一下。而且,他兩雖然年紀一般大,可是軍軍的名字中間的字是紹,叫田紹軍,跟他爸爸一個輩份,所以他總是托大,對田術心呼來喝去的,田術心還沒法反抗。 當他又折下一跟柳條準備串魚時,放學的學生正從河流湍急的地方趟水過河並朝田術心這邊靠近了。夏天水小的時候水流急的地方雖然河面非常寬但是水並不深,最多到田術心大腿的位置,而且河床裡都是圓潤的鵝卵石,挽著褲腿赤腳過河就很方便了,不用再多走幾百米去水很深的靜水河段乘船過河了。
“術心,你又在釣魚啊,今天王老師上課時又提起你的名字了,他說你不上學了真是可惜了,還說你是個讀書的好苗子了,”軍軍一邊說著一邊托著書包朝他這裡走來。
“讀書有什麽好的,我爸說了還不如跟他一起放鴨子,放鴨子還能賣錢了,讀書只會花錢,他還說這村裡你幾時見過靠讀書發達起來的人家?”
“也是哦,其實我也不想讀了,我爸也不想讓我讀了,可我媽不同意,非要攆我上學去。”
軍軍很快就靠近田術心釣魚的地方了。但是這個釣點的靜水外面有點深,他只能從下遊更淺的地方上岸。等他上岸後來到田術心身邊並發現插在河邊上的四大串魚時他顯得非常的興奮,好像他自己釣到了這麽多魚一樣。
“你釣這麽多傻兒魚啊!”
“豈止傻兒魚,還有好幾條白條了,”田術心提起一串魚露出下面的幾條明顯大很多的白色肚子的魚驕傲的回答著,“我媽最喜歡吃白條了,我爸才喜歡吃傻兒魚,他總說傻兒魚是最好的下酒菜。 ”
“可是你媽都死了,你釣給誰吃啊,要不你白條給我吧,我媽也喜歡吃白條!”
突然,田術心好像被針刺到了麻筋一樣剛才還一臉微笑的臉色一下子就跨了下來。
“田紹軍我草你媽,你媽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
“老子比你大一輩,你敢罵我?”田紹軍雖然話是這麽說,可是聲音氣勢上明顯的有點慫了。
“我草你媽,我草你媽,”田術心一把扔掉魚串就朝田紹軍撲過來,“老子要殺了你!”
田紹軍覺得田術心可能瘋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子的他。他連忙後退幾步想跑,可是被後面河岸的草叢絆倒了,一下子連滾帶爬的跌到了河裡,這也正好給了他逃跑的機會,他連書包都不要了就沿河岸朝下遊跑去。田術心原本也跳下了水想繼續追打軍軍,可是河裡鵝卵石有點滑,他也跌倒了。他沒有繼續爬起來追趕,而是用拳頭擊打了幾下水面後就放聲的大哭了起來。他的聲音好像從來還沒有如此響亮過。
“媽,媽,媽,,,”
田術心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順著水面殺向了上下遊幾百米的距離,也沿著南邊的河岸刺進了崇山峻嶺裡,還拐著彎貼著北邊的河岸一路竄進了袖珍的農田平原裡。
稻田裡正在給水稻打農藥的兩個婦人面向哭聲竄過來的方向面色凝重的停下手裡的灑藥器。
“我就說嘛,術心這孩子不像他爸,他只是一直還沒接受他媽死了的這個事實而已。”
“唉,哭的好慘啊,這孩子太遭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