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心,術心,快回家,你媽媽不行了!”
隔壁年輕的安奶奶對著山腳前空曠的一片農田不停地大聲叫喊著田術心。她的聲音很大,雖然不知道田術心貓在面前的哪一片田裡,但是這個時間點,往常那群小孩要麽在煙田或者玉米叢裡玩扮家家的遊戲,要麽就在稻秧茂盛的水田邊摸黃鱔和泥鰍,大一點的小孩會在河裡釣魚摸蝦。這是一片狹長的海馬狀袖珍型河套平原,由無數片方方正正的整齊劃一的農田組成,平原的北邊是山,南邊也是山,不同的是,北邊山腳是一條公路,理論上一直通向外面的世界,南邊山腳是一條大河,而袖珍的河套平原就夾在公路和大河中間。這裡山的後面似乎還是山,無窮無盡,所以,在當地人的觀念裡住在南邊山腳的人似乎一生下來就要比北邊山腳的人可憐。平原上,其中的一些水田被有的農田主放乾水改成了焊田拿來種植玉米或者煙葉。安奶奶的喊聲最先被靠近公路的一個小孩聽見了,然後他也大聲的朝更遠的農田喊起來,雖然他也不知道田術心具體在哪兒。很快,田術心媽媽快不行了的消息就這樣一個傳一個的傳遍農田的每一個角落,稻秧聽見了,玉米杆聽見了,煙葉聽見了,甚至連水田裡的螞蝗泥鰍都聽見了,可就是沒人發現田術心的回應聲。
眼瞅著田術心媽媽就要斷氣了,安奶奶又跑出堂屋朝屋後的大山喊了起來。這裡的山從山腳一直到山腰除了依路而建的錯落有致的農家外都是被開墾出來的地塊,小部分離家近的是種有橘子樹的菜地,遠一些的地方都是用來種植玉米土豆紅薯等農作物的。山裡可不比農田那樣一馬平川,安奶奶的聲音就是再大聲,也難以傳播到每一個角落。而山腰再往上的雜樹密林裡更是幽靜如常。片刻過後,田術心的媽媽還是走了,連田術心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傍晚時分,田術心家裡聚集了很多的村民,一個個臉色浮現著不可置信的表情,都在惋惜這個薄命的女人,她才這麽年紀輕輕的就在屋後的菜地裡乾活時突然倒地死了,這讓誰都沒有想到,也無法理解。就連衛生所的醫生也搞不清楚,只是難為情的向田術心的爸爸和周圍圍觀的村民解釋說可能是因為心肌梗塞而死的,但是他也只能靠猜,而且他也只是聽說過一些因此病而死的人的臨死症狀跟田術心媽媽臨死前的反應一樣。
“會不會是毒蛇咬死的,”圍觀的村民問到。
“不會,”田術心的爸爸一臉麻木的抬頭回答到,“我檢查了她的身體,沒有被咬的傷口。”
“唉,真是可惜啊,這麽年輕就突然死了。”
“是啊,兩個孩子都沒成年就死了,真是造孽啊。”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但是一直都沒人發現田術心。醫生走後,田術心的二嬸拿來一個雞蛋塞在他媽媽屍體的嘴裡,看上去怪怪的,這個身形小巧的女人嘴裡居然能塞下一個雞蛋。然後,鄰居們開始自發的幫忙布置起靈堂來。田術心的爸爸田紹文漫無目的的在人群裡來來回回,只有一直抓著媽媽的手不撒開的田術花呆呆地望著樓板上一動不動的媽媽,稚嫩的臉蛋上有兩道乾涸的淚痕。這裡很多村民家裡都喜歡在臥室裡鋪樓板,一層離地五十公分左右的木樓板不但可以隔離蛇鼠蟲蟻,還能隔離潮濕的地氣。她媽媽一斷氣後就被人從床上抬下來放在樓板上了。她好像有點明白了媽媽再也醒不過來了,好像又不明白。她在等哥哥回來,她要問一下哥哥媽媽到底怎麽了。
她跟爸爸沒什麽話說,平時除了教訓她跟哥哥外,爸爸田紹文話也不多,但是爸爸也沒有太凶,他只是性格上比較寡言少語,不過喝酒時除外。田術心的奶奶也是個少言寡語的人,就連自己的媳婦死了她的存在感都很低,甚至還沒有隔壁的安奶奶作用大,進進出出主事的也是安奶奶和他的老公村支書。田術心叫村支書夫婦安爺爺和安奶奶,但其實這兩口子年紀並不大,跟他爸爸差不多年紀。不過輩分要比田紹文大一輩。這個村子絕大部分都姓田,而且從名字裡的輩分字來看,祖上也應該是一支傳下來的,因為他們都共用一份輩分口訣。祖成紅少德紹術慶勇昌,很小的時候田術心就背會這份輩份口訣,而這裡的村民名字裡中間的那個字都是這個輩份口訣裡的某一個,大家平時的稱呼都依據名字中間的這個代表輩分的字而來。當然,田德安能當漫水村的村支書並不是靠輩分大而得來的,他確實是有令人信服的地方。 直到夜幕完全降臨時田術心才提著一大串傻兒魚回到家。他還從來沒有在家裡碰見這麽多人,這讓他有點摸不著頭腦。
“術心回來了,”忙碌的人群中一個女人說到。
“崽唉,你終於回來了,你這半天都去哪裡了,你媽媽死了,連你最後一面都沒看見, 真是造孽啊。”安奶奶拉著田術心就往鋪著樓板的裡屋裡走去。田術心並沒有理解安奶奶說的是什麽意思。進裡屋看見樓板上躺著的嘴裡塞著雞蛋的媽媽後,田術心還是一臉茫然。往常他回家都會叫一聲媽,今天居然沒有叫出來。媽媽旁邊的田術花看見哥哥後立馬跑過來抱著田術心哭了起來。
“哥哥,媽媽怎麽了,她不理我了。”可田術心還是不明白發生了什麽。臉上表現得跟田紹文一樣麻木。盡管這樣,兩兄妹抱在一起的畫面還是讓屋裡的鄰居們不斷哀歎。
“真是造孽啊,大的才十五歲,小的也才八歲,這以後就沒媽媽管了。”
“不是十五,術心是69年生的,今年才十三,術花也才七歲”一個和他媽媽差不多年紀的女人糾正到,“我和她是同一年生的頭胎。”
雖然家裡不富裕,但是喪事還是大辦了三天。這三天裡,每到晚上親戚鄰居們就在放棺材的堂屋裡聚在一起唱歌跳舞。這裡上了年紀的村民也沒人教慢慢的就都會唱山歌了。就是跳的舞很怪異,與其說是取悅人的更像是嚇唬鬼的。田術心依舊很麻木,連流水席上的紅燒肉都沒有讓他嘗出味來。他可是最愛吃紅燒肉的。慢慢的,就有個別村民討論起來,說這個孩子跟他爸一個性子,冷漠無情麻木不仁。但也有的村民反駁說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懂什麽。
喪事後,一切都慢慢的恢復了平靜,村民對這兩個小家夥的哀歎也慢慢的消失在田術心麻木的表情裡。就這樣,田術心也麻木的渡過了他的十三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