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長樂村來說,好像時代的動亂和戰火從不曾涉及到這裡,只是誰都沒想到,一封告令,讓這個時代安穩的小村落,沸騰了起來,對於沒有見識過外面花花世界的年輕人來說,躍躍欲試,可是對上了年紀的老人來說,這可不是一個好消息,多少年了,還沒有這麽直接跑到這個小山村來征兵的。王通不是不知道這種有去無回的戰爭,會有多殘酷,當征兵令遞到自己手裡的時候,他不知道該如何抉擇,自己已經上了年紀,老大王財,只知道酗酒賭博,沒有半點心眼,這樣的人上了戰場,只有當炮灰的份兒。王福才剛新婚不久,整個大家子也需要他日夜的勞作來維持生計,老三王禮,還是個毛頭小子,胡說八道還行,打仗,就算了,老四王康,這身子骨,能不能走到戰場都是一回事。
長樂村並不大,一條洗衣河,上遊住著才遷來沒幾代的左氏,河東王氏,河西劉氏,河下遊吳氏,如果但論人戶來說,四十多戶的王氏無疑是最大的。王通看著征兵令陷入了深思。
自己的父親兄弟三人,大伯王恆,二十歲受征入伍,三十歲拜征東校尉,可是還未來得及娶妻生子,就突然去世,對於沒有權勢的王家來說,沒有深究的能力,也不了了之,沒有誰知道這個王氏功勳最卓著的人是如何去世的,好像人們也都不關心他的死活,反而死了比或者更讓人踏實。自己的父親王乾,一輩子本本分分,膝下三子,大哥王啟,三弟王邦。大哥十八歲離家出走,至今毫無音訊,好像整個長樂村都忘了這個當時被王氏寄予厚望的孩子的存在。三弟王邦,在二十年前大商還未崛起前,偷偷跑去入伍,五年之後帶著少了一條腿的身體回到村子,好像變的沉默寡言了許多,聽從父親的話,娶妻生子,育有一兒一女,王鎮,王娥。只是兒子王鎮從出生就孱弱,比王康大了幾歲,但是身體情況,兩個堂兄弟還真是不相上下。相比之下,自己應該滿足了吧,四個兒子,不說其他三個,就單說老二王福,那是在柳風鄉都遠近聞名的能人,只是好像王福天生的嚴肅,總給人一種拒之千裡的感覺。
五月的清風,吹落了西邊的雲彩,隻送來百鳥歸巢的聲音。這個家家飄起炊煙的傍晚時分,讓獨自坐在後山山頂抽煙的王通,顯得格格不入。像矗立在山頂的一根枯木,慢慢的點燃自己,放出些許余溫,越發悲涼。
“父親,讓我去吧,鳳兒就交給你們照顧了,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等小石頭出生之前,我一定趕回來。”王福找到因為抽多了旱煙咳嗽不停的父親時,看著那佝僂的背影,才發現,父親也許真的老了,這個家不應該把太多壓力交到一個直不起腰的老人肩上。自己從來說不出什麽大道理,只是覺得養兒防老,兒子大了,就應該替父親分憂,這是自己應該去做的事,也是必須去做的事,就這麽簡單。他不懂什麽家國大業,不同什麽忠君愛國,隻想著能讓一家人平平安安,開開心心活著就是天大的事情。
“來福啊,爹只是不忍心啊,手心手背都是肉,讓誰去不讓誰去,爹都不忍心啊。”王通輕輕的用煙杆子敲著腳下的石頭,淡淡的說著,也許是煙熏了眼睛,也許是年紀大了,吹點風就容易流淚,老人扭過頭擠了擠眼睛。
“爹,沒事,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我還等著教小石頭如何乾農活呢,咱們家的農活技巧,可不能到我這就斷了啊。”王福笑著攙扶起蹲在石板上的父親,
也應該是他不曾出現的笑容吧,總覺得有點生硬,自己在心裡暗暗道“哎,以後應該多笑笑了,臉上肌肉都不聽使喚了。” 六月二十一,清河郡征兵出發的日子。魚尾渡,清河郡最大的水運渡口。十八艘大船,已經很早停靠在了這裡,從魚尾渡一路下江,從正陽郡北,途徑巫山郡,最後停靠在河東郡采石磯,而後陸路北上,三天即可抵達潁上郡。
短時間湊起來的一萬人,參差不齊,有五十多歲的老人,有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子,有人開心雀躍,有人抱頭空哭。離別總是讓人難過的,不是嗎。可是離別,卻也是某些遇見的開始,不是嗎。
左呈站在船中心的高台上,看著船尾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對著漸行漸遠的魚尾渡,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後久久沒有直起身來,清江上的風,好像從來沒有停過。
狐死首丘,代馬依風。左呈看到這個場景,突然就想到了這句話,也許他們這些人,真的就是去當炮灰的,畢竟沒有經過集體的訓練,沒有徹底融入戰場,去了各自為戰,只能白白送死,他甚至都不理解朝廷為何會從四郡各臨時征兵一萬, 這意義在哪裡,除了顯得人數眾多好像沒有任何理由了。
左呈緩緩走下高台,來到船尾,問到“你叫什麽”。王福這才緩過神來,用袖頭擦了擦因為江風而濕潤的眼睛,然後掬手向前道“啟稟將軍,草民王福,上陽城柳風鄉長樂村人。”
“好好,很好,長樂村,好名字。多大了,可有娶妻生子?”
“草民二十有五,上個月剛完婚。”
“三十有二~新婚不久。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家中兄弟四人,草民排第二。”
“哎,也好。可有害怕?”
“有,怕自己一去不回。”王福還想繼續說些什麽,可是如鯁在喉。
“大丈夫生於天地,當為國分憂。怕什麽,大不了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在戰場上,怕,只能讓你死的更快。記住,當你踏上這條船的時候,你就應該摒棄一些顧慮,不然誰都不能保證你能活著回來。”左呈說完話,快步轉身就走,在走到高台前時,回頭道“王福,你願不願意當我的侍衛?”
王福詫異的看著這位不知道姓名的將軍,不確定這句話是否是對自己說,總覺得有點恍惚,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願不願意,利索點,本將軍可不喜歡扭扭捏捏的娘們。”
“草民願意,謝將軍。”王福覺得老天可能是在眷顧自己,趕緊的小跑著跟上左呈,一起走到高台。
那是他不曾見過的風景,漸行漸遠的故鄉,漸行漸遠的恐懼,都被一江水洗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