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小、晦暗的房間裡,只有一台電子屏幕反射出鐳射的光。而坐在桌前的男人,胡子拉碴、雙眸渾濁,嘴角上挑、有一顆不大不小的痣落在左邊,額前還有幾縷未梳上去的碎發,他看上去很憔悴、卻緊緊盯著電腦上的“失敗”二字不放。
他沉默良久,用著略帶嘶啞的聲音道:“郭雨,你這把到底怎麽玩的啊?”
麥克風裡的男人幾乎是下一秒就回答,裡邊兒的聲音清清冷冷,卻也飽含著不舒服的怒意:“楚卿霄,你跟哥說,到底是誰上路沒打好讓他們推塔的?”
楚卿霄——
就是這個坐在桌前痛斥隊友不會玩的男人,不輕不重的“嘖”了一聲。
他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但興許是怕傷了兄弟之間的情誼,他最後還是選擇轉移話題:“我的錯。….我吃飯去了,咱們晚上再打。”
“….好吧。”對方也應聲。
聽到郭雨的答應,楚卿霄也算是脫離了方才那種緊張卻又不爽的情緒,他下了LOL,推著身體把椅子向後,一個起身,然後舒舒服服的伸了個懶腰,走出了臥室。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兩個月了。
自從高考畢業,誠心想擺爛的他隨便填了幾個自己分數根本達不到的學校,意料之中的、那些學校要麽了無音訊,要麽就是“很抱歉,您的資料…..”。
但他其實、心裡拍打不起什麽漣漪。
楚卿霄想著,能活一天是一天、沒有生活動力和希望的他,到底有什麽可以去追求的呢?
也許每天打打遊戲,靠著父母留下來的巨額遺產過日子,就是他的下半場人生了。
楚卿霄給自己煮了一碗粉面菜蛋、坐在餐桌子上吸溜吸溜、酸辣的味道在他口腔蔓延。他一邊打開手機,一邊想著“紅色包裝的粉面菜蛋是真的辣”。
他的微信常年沒有人找,連好友都是廖廖數幾,每天的聊天、基本上都是遠在Y國的郭雨不畏時差的艱險,問他上不上號。
再往下翻,就是自己兒時的發小問他的近況了。
他給發小的備注、還是自己初三那年,剛有微信,給她打上的兩個星星的Emoji。至於為什麽是這個圖案?因為自己的青梅竹馬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李星然。
依稀記得很早很早以前,李星然跟自己是一個屯兒裡的、她還有個哥哥,就是從小到大都不知道她哥在做什麽。
小時候,他就跟星然一起在院子裡追逐打鬧,上小學、初中,高中。
不過現在就見不著面了,因為她去了國外上大學,而自己依舊在家鄉的城市。
一個星期前,李星然給楚卿霄發了消息,問他在國內過得怎麽樣、有沒有好好吃飯,無非就是一些問候的話語,他那會兒光顧著打遊戲了,根本沒看到這些消息。
刹那間,楚卿霄想起了初中的時候、扎著高高的馬尾,眉清目秀的李星然臉頰泛著紅暈,朱唇皓齒,認認真真地開口問他:“你這些天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
他那會兒是怎麽回答的來著?楚卿霄認真的想了想,為了不讓對方擔心,自己好像是說——
“吃了,都吃啦。”
但其實他那一個月根本就沒吃早飯。
欺騙的愧疚感萌生,他咀嚼吞咽下一口粉絲,放下筷子、點開聊天框回了消息。
“對不起,這些天太忙、沒怎麽看手機,就沒注意到你的消息。我最近過得很好,你呢?”
楚卿霄看了眼時間,
下午16:00,這種時候、也只會有不把作息當作息的郭雨會在,李星然這種到點就睡的人、此時此刻應該早就躺倒在床上熟睡了,他也不指望回。 而恰巧,郭雨也給他發了消息。
“哥去睡個覺,5小時候繼續啊!”
…什麽人,才可以在一天24小時精神高強度集中下,只需要睡五個小時。楚卿霄太陽穴突突的跳,但還是回了消息,跟他約定好,他醒來跟自己繼續在黑色玫瑰“馳騁疆場”。
然後、他關上手機,準備把自己的那碗粉面菜蛋乾完。
湯裡混雜著的辣椒油附著在面跟粉絲上,他吃的滿臉通紅,舌尖都是麻麻辣辣的,倒吸一口氣、幾乎是沒了知覺。
楚卿霄踉蹌著拖著自己的鞋子走到廚房,打開冰箱門,裡面正好剩下了上次還沒拆封的一瓶AD鈣奶。他顧不上那麽多,插上吸管就猛吸一口、等感受到自己食道裡有冰涼的液體滑入,他才長輸一口氣。
“爽。”
他準備回去把最後那一口吃完。
走回餐桌,楚卿霄發現自己的手機屏幕又重新亮了起來,還不止一下。
他以為是郭雨睡不著,來找他聊聊小天、湊過去一看,沒想到是李星然的回復。
對方用的是自己的自拍,楚卿霄點開看,微長的棕色卷發,大大的、清澈的眼睛,這一切都描摹出一張漂亮的臉蛋——那就是李星然。
對方絮絮叨叨的打了點字,說自己在國外過得很好,也遇到了很多新奇的事情。就是哥哥工作太繁忙,好幾個月都見不到一次。
哥哥?楚卿霄又喚起了記憶。
那個皮膚白皙,鶴立雞群的男人總是拉著李星然、不讓他的寶貝妹妹和自己玩。但她哪能啊?總是趁著哥哥不在,偷跑出去找楚卿霄。
於是,年幼的楚卿霄,對李星然的哥哥有了一個模糊的概念——
不要臉的大魔頭。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回復了幾行字安慰她,還順帶問了一句:“為什麽這麽晚還不睡?”
按照Y國的時間,現在應該是凌晨一點。
李星然發了個哭哭的表情,很快就發來消息了。
“課程有個DDL,TT,再不做完,就要被教授罵了!”
楚卿霄看著這段話,隔著屏幕、他似乎都能具現化出一個漂亮、知性的女人,正在對他柔聲柔氣的抱怨。
他不由得勾起嘴角。
“好啦!——我要去趕DDL了,卿霄,你什麽時候來Y國找我玩?”
李星然是唯一一個會親昵的喊著他“卿霄”的女人。
他出生的時候,爹娘沉迷於那些武俠小說,不知道抽了什麽瘋、就給他取了個這麽詩意盎然的名字,聽上去就像是什麽小說男主一般。
——但其實,他往前18年的人生,一切都平凡的不能再平凡,沒有小說男主的悲慘,也不會有那些苦盡甘來、高光時刻,他甚至連大學都不選擇去上。
初中的時候,他還算是班裡的霸王,沒人敢喊他全名,只是一口一個“霄哥”,楚卿霄那會兒當然覺得沒什麽,甚至還覺得自豪,覺得有這樣的些許個小弟倍兒有面子、現在想想…真挺丟人的。
誰還沒有個中二時期呢!
就算上了高中往後,大家也只是喊他阿楚、楚哥,甚至還有小楚子的,就是沒有第二個人像李星然那樣,會膩膩的喊他“卿霄”。
那時候,班裡幾個兄弟就會“嗚呼——”的起哄。
想到這些,他也不由得輕笑起來。
他給李星然回了個消息,說,有空一定會去Y國找她的。
然後、他就躺回臥室的床、“獎勵”自己辛苦打了那麽久的LOL,睡個午覺。楚卿霄還特地調了個晚上的鬧鍾,準備到時候起來再跟郭雨“浴血奮戰”。
也許是太困太累,他後腦杓濃密的黑發一沾到枕頭,就昏昏沉沉的睡過去了、依稀記得閉眼前、楚卿霄唯一惦記著的,就是桌子上的粉面菜蛋忘了收….
他一直都是喜歡做夢的。
在他的夢裡,會有一個與眾不同、卻又真實過頭的世界,八條腿的獅子、巴掌大的蟑螂,還有那些仿佛只會在山海經中存在的動物——
以及,最近出現的陌生男人。
在一層薄膜中,有一股透明的晶體、漸漸擁有形態,再附著上顏色,變成活生生的、與人類無異的物種。
唯一不同的,應該只有男人冰藍色左眼下的痣,與銀色的發絲。他的身形修長、周身繞著猩紅色的氣,宛若從地獄走來的惡鬼修羅般。
但,從來只有楚卿霄看著他的份兒。因為他是背對著他的。
男人坐落在一條長河裡,下半身沉浸於水中,背後有無數道猙獰的疤痕,像是刻盡他的血骨裡的,遍布了大半個後腔,他幾乎沒有一塊皮膚是完整的。
楚卿霄在夢裡的視角,就是遠遠望著男人的,他經常會想:那條河流下面彌漫的是什麽呢?是數之不盡的骸骨,還是開滿鮮花的草地。
當然,這些都是他想象的,畢竟楚卿霄知道這是清醒夢,河裡長花也沒什麽令人意外的。
然而、就在萬籟俱寂時,銀發的男人吱呀、吱呀的,似機械一般的扭過頭來、冷若冰霜的面龐上,是一雙涼薄的眸子。
他轉過半個身子,楚卿霄就清晰可見,男人的上臂有一個六芒星的圖案。
而他、就是用著有紋身的那隻手,緩緩地抬起、纖長的食指覆著於薄唇,然後唇齒磕碰。
“噓———”
嘩啦。
楚卿霄猛的驚醒。
他整個人從床上倒下去,連帶著床單滾落到地上。整個身子出了一身薄汗、連後背都被浸濕。他慌亂地從床上爬起來、窗外的太陽已經落山、看不到一點光景,只剩下黑夜中的一兩顆星星點點。
楚卿霄捂著腦袋,煩躁不安地揉了揉自己的黑發,方才的夢境太過真實,就連最後的壓迫感都讓他無比恐懼。
“….煩死了。”他甩了甩臉,逼迫自己打起精神,倒在床沿、去拿起睡前充電的手機。
凌晨1:00。
自己竟然睡了這麽久?他定睛一看,唰啦唰啦、幾十條未讀消息,都是郭雨發來的。從21:00就開始發、催促他上號,問他吃晚飯沒有,到後面就是急切的刷表情包。
…真是王八辦走讀,憋不住笑了。
楚卿霄的手指飛快在手機鍵盤上摁動,回了他一個:“剛睡醒。”
郭雨秒回:哥們,黑色玫瑰快上號啊!先來一把雲頂之弈解解悶。
楚卿霄:好。
說罷、他就回到自己的桌前,伸了個睡醒的懶腰、就開了機。右邊主機的七彩虹光一下就亮了起來,像齒輪一樣轉動。
楚卿霄跟往常一樣,打開了英雄聯盟、他伸出雙手,碰到了掛在上方的耳機,隨後、拿下來,放到自己的耳朵上。
調試一下之後,郭雨的聲音就能清楚地從大洋彼岸的麥克風中傳到他的耳麥裡了。
還是像往常一樣,對方在打遊戲的時候,總喜歡吃點東西,郭雨很享受咀嚼的感覺,因為他說過自己不能吃肉,只能吃點脆的來解解饞。
比如現在,他正“哢嚓、哢嚓”地啃著清脆的蘋果。
楚卿霄一邊目不轉睛的合成,一邊問道:“你今天怎麽吃起蘋果來了?”
郭雨回:“你懂什麽?一天一蘋果,醫生遠離我!”
“你生病了?”
“沒有啊。”
“…那你吃什麽蘋果,這到底是哪來的歪理?”
郭雨沉默了一下,還是選擇回答:“這不是什麽歪理!就好像吸血鬼怕大蒜一樣。”
楚卿霄沉默了。
嗯,說的挺對的。
他們倆聊了些有的沒的、直到郭雨吃完了兩個蘋果,似乎是沒話找話一般地開口:“對了,你不考慮來Y國找我玩兒嗎?”
跟他見面這件事情,雙方從兩年前就開始想了、那會楚卿霄才高二,忙著學習,哪有心思想著飛到國外跟自己的網友見面呢。
但現在不同往日!楚卿霄畢業了!徹底擺爛了!當無業遊民了!
他頓了頓,眼珠子咕嚕咕嚕的轉:“去你那兒包吃住嗎?”
“包,哥家大業大,什麽不能包!”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