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楚卿霄訂了三天后的飛機。

　　他沒有什麽過去，那些記憶早就變成了泡泡、伴隨著他逝去的父母的骨灰融進了一望無際的大海中、哪有什麽需要顧慮遷就的?

　　所以，從他聽到郭雨連哄帶騙的提議，左一個“Y國風景好地大物博”右一個“Y國妹子個頂個的漂亮”，再想到李星然前些日子晚上的問候、幾乎是腦子一熱、就點開航空APP、定了飛往Y國的航班。

　　郭雨聽他說完、看不下去對方要在經濟艙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反手就給財大氣粗地他轉了兩個達不溜、喊他升個艙，順便給自己買點好的土特產來見他。

　　男人看到微信支付上突然多出來的數字、嚇得眼睛都直了，他的雙手手指止不住的摩挲、顫抖著打下一行字:“我真的能收嗎?”

　　郭雨很快就回了，仿佛滿不在乎:“收唄。”還附帶個齜牙咧嘴的emoji。——看起來賤兮兮的。

　　..不收白不收，楚卿霄動動手指點擊了領取。他聽了郭雨的話，拿著這筆錢給自己設了個升艙、還是靠窗邊的黃金位置。這些“橫財”花完還剩四分之三，他準備訂一些天朝特產帶到Y國去。

　　…..

　　他揉了揉因為長時間面對電子屏幕而乾澀的眼睛、用力的眨了眨。又想起李星然與自己之前的約定。楚卿霄一個鯉魚打挺就坐起身來，找了個超大號的行李箱收拾行李。

　　他把能帶的東西幾乎都塞了進去、還有高二時李星然送他的生日禮物。——一部薰衣草色的PSP。

　　現代社會，部分人類早就不需要這樣略微老式的電子產品、有更多的遊戲機取代了它，但楚卿霄不會。

　　在這個麻木不仁的時代、念舊的男人連外殼都有好好保護、因為看到這部psp，他就會想起高中時期的日子，很累、但也很快樂。

　　這一切都是因為，本來的主人是李星然。

　　楚卿霄從放著剩下衣服的衣櫃裡找了件純黑色的棒球服套在身上，男人收拾收拾東西、就拎著裝滿行李箱的東西出門了。

　　他打了個網約車、路上，心臟就在撲通撲通跳——是興奮的。再過幾十個小時、自己就要孤身一人去他鄉，見到老友與故人了。

　　機場意外的沒什麽人、遮住的篷板下也只有零零散散的幾輛車，大廳內也略顯空曠。他下了車，就開始不由自主的觀察起四周。

　　有個女人太過顯眼。

　　她頗有個性的扎了個雙馬尾丸子頭、染了一頭亮麗的灰紫色，正拎著快跟她一米五左右的身體一般高的巨大行李箱、半靠在牆上咀嚼著泡泡糖。

　　她的整張臉，甚至是能稱得上鮮動活潑。

　　但楚卿霄沒有多想，徑直繞過那一根柱子、就去辦托運了。

　　等到他上了飛機，才發現方才的姑娘訂的就是他旁邊的位置。此時此刻，正在雙臂抱著閉目養神、鞋也換上了贈送的一次性拖鞋。

　　楚卿霄瞟向對方、對方也看他、二人四目相對，四隻眼睛眨巴眨巴。

　　他總覺得，在她身上、自己竟然能看到對方傳來的“探究欲”與“好奇心”。

　　最後、還是空姐遞來了毛毯、女孩順帶著給了楚卿霄，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道:“給。”

　　“…謝謝。”楚卿霄接過了毯子。

　　“天恩。”

　　“嗯?”男人愣住。

　　天恩眉毛微蹙:“我叫天恩。天賜的天、恩惠的惠。”

　　楚卿霄下意識地點點頭、把自己的名字也報過去了:“楚卿霄。

卿…愛卿的卿，雲霄的霄。”　　漂亮姑娘沒頭沒尾地道了一句:“噢，那我們都在天上。你是霄，我是天。”

　　這話味兒怪奇怪的….男人心裡這麽想，面上還是打著哈哈:“那我倆挺巧的。”

　　“嗯，挺巧。”天恩的話戛然而止、但顯然還在等著楚卿霄說什麽。

　　男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始終沒明白天恩眼神裡那快要溢滿的探究欲是怎麽來的。自己長得也不太像什麽房地產大亨、或者是公司總裁啊?

　　就連自己的升艙都是郭雨資助的。他楚卿霄，現在只是一個平平無奇，有點兒背、沒有談過什麽女朋友的小衰仔。就連高中時期和李星然做同桌，都會被同學稱為“公主與十三點”。

　　最後、他被盯得不行，出於禮貌，也不好直接開口問、他就只能戴上眼罩、靠在座位上緊閉雙眸。

　　當眼前陷入一片漆黑時、他才覺得不適感消失了，黑暗總是能讓他有一股莫名的歸屬感。溫暖的環境包裹著他，男人竟然有點困。

　　耳邊傳來空姐甜膩的嗓音，不輕不重的飄到他耳朵裡。男人愈來愈困、愈來愈困，最後，竟然低著頭睡著了。

　　在他的腦海裡、一切陷入寂靜。

　　但這種空當沒有維持多久，楚卿霄就又掉進了夢的深淵。

　　這次、那個左手臂有六芒星圖案的男人沒有再出現、反倒是那條河，依舊在楚卿霄面前嘩啦嘩啦的流著水、宛若有生命一般，沒有源頭也沒有盡頭。

　　他想操控著身體上前、卻發現自己早已動彈不得，好似被什麽定住、就連腦袋也只能微微轉動。

　　他的腳下是泥潭、雙腿被定住，搖搖欲墜的往下。楚卿霄迫切的想要掙扎，到頭來卻適得其反。

　　直到楚卿霄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晃動、仿佛是有什麽人在使力拍打自己、他才陡然醒來。

　　男人這場覺睡的極其不安穩、他以上半身蜷縮的形式馱著背、手緊緊攥住另外一隻胳膊的袖子、身體緊繃。仿佛剛才睡的不是覺，而是去陰曹地府走了一遭。

　　興許是坐在一旁的天恩察覺到了什麽、愣是拍他拍了好幾分鍾、把楚卿霄叫醒了。

　　男人眉頭緊皺、心臟急速跳動，儼然一副還沒緩過來的樣子。

　　“…你沒事吧，有點擔心。”天恩說的話簡潔明了，楚卿霄也懂了。

　　“沒事，一直這樣。”

　　他早就習慣。

　　楚卿霄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夜裡、飛機上邊的燈也關了，一切都變得迷蒙，就連天恩那灰紫色的發絲，也變成了深黑色。

　　他看向天恩，天恩也看著他。

　　“抱歉，我睡相挺差。”

　　“….兩般般差。”她誠懇回答到。

　　楚卿霄被她逗樂了:“兩般般是什麽?”

　　天恩道:“就，比一般般還要一般般唄。我的意思是，你的睡相還可以，也不打鼾，起碼沒吵到別人。”

　　“原來是這樣…..”男人點點頭，算是接受了對方這個略離譜的回答。

　　他們倆又聊了些有的沒的、楚卿霄甚至很想跟這個漂亮的女孩交朋友。同樣都是孤身一人去Y國、同樣都是去找人，也同樣坐在了頭等艙的一左一右。

　　而飛機臨近Y國上空，楚卿霄吃著空姐送來的水果，無意到:“Y國很熱，你有備著幾條短袖嗎?”

　　天恩愣住，隨後又極為緩慢地點點頭，算是默認。楚卿霄還想說些關心的話、希望看起來比他還小點的姑娘知道不能悶著自己，對方就已經先開口了:“你覺得西瓜怎麽樣?”

　　男人被打斷，也沒什麽脾氣，他學著方才的天恩說話:“噢，三般般吧。”

　　“哈哈，”天恩被逗樂了，她的睫毛長長的、大眼睛撲閃撲閃:“學挺快呀！”

　　“還好啦。”楚卿霄與她對話的語氣也愈發輕松。

　　天恩又問:“你去Y國，就是為了找你那個發小嗎?”

　　“不全是，”楚卿霄看著她的眼睛想了想:“還有一個，我認識很久很久的網友，他對我很好、甚至每年生日都是他第一個給我卡點發祝福，但我們只見過一次。”

　　她來了興致:“一次?哪一次?”

　　“就…我那會兒初中的時候、很喜歡一個遊戲主播，不遠萬裡去見他，正好網友也在那個城市，就一起見了唄。”

　　楚卿霄說的很輕巧，也隱藏了很多。其實他那時候去外地，郭雨已經在國外居住了、他為了自己也跑到了X市，兩個人租了一個獨棟別墅，同吃同睡的住了三天，還一起去見了很喜歡的那個主播。

　　“這樣啊——”

　　“那你們倆感情真好。”

　　楚卿霄失笑:“兄弟情誼罷了，你應該也有這種關系很好很好的朋友吧?”

　　姑娘頓了頓，卻給了一個出乎意料地回答。

　　“我沒有朋友，”天恩眼睛往右，又想了想:“有一個關系還可以的上司。”

　　男人來了興致、身體都向她靠了一點:“你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呀，上大學的年紀、就出來上班了?”

　　天恩含含糊糊地回答:“嗯….差不多，我上司看起來也跟我差不多大的。”

　　“年少有為….”想想自己，還在擺爛。

　　“哎喲，”天恩笑嘻嘻的:“他是個老油條了，你知道嗎?看到那些姑娘對他芳心暗許，我都想說一句快跑。”

　　“他很油膩?”

　　“沒，就是一副典型的工作狂模樣，有點像機器人。說他老油條，是我在誇他呢，對工作的熟練度簡直是小母牛上天。”

　　楚卿霄笑了:“你還知道這種歇後語。我很好奇，你們到底是做什麽工作的啊?”

　　這下輪到天恩不說話了，她似乎是想了一會，才開口:“….電子廠裡邊打工的，你信嗎?”

　　“Y國電子廠?哈哈，我信、我信。”楚卿霄道。

　　放屁，他才不信這麽漂亮的姑娘會去國外電子廠打工、但他看出來天恩並不想討論工作這個話題，就當作他相信了。

　　聊著聊著、對方有些困了，就支棱著拿出眼罩準備也睡一會，正好現在是晚上，她還好心的問:“你要也睡一會嗎?你剛才做噩夢了。”

　　言外之意，沒睡好、那咱們就重新睡一次。

　　楚卿霄確實覺得這個女孩很有趣，就答應她一起睡個“回籠覺”， 醒來就會是飛機降落的提醒了。

　　確實是這樣。

　　當他聽到廣播裡傳來的提醒聲音、就是快要到Y國機場了。

　　緊隨其後的，是天恩也悠悠轉醒，她迷迷糊糊的看著四周，連眼睛都被睡出了三眼皮。

　　楚卿霄突然有了一種看妹妹的憐愛感。要知道他以前最想要的就是一個可可愛愛、眼睛大大的妹妹了！

　　他聲音也不由得放緩:“走吧、下飛機了。”

　　天恩迷蒙的點點頭、灰紫色的發絲被磨蹭的有些炸毛。

　　下飛機時他們就分開了，楚卿霄拿完被托運的行李後、天恩就提著那個跟她快一般高的行李箱一蹦一跳地小跑過來，指了指剛解除飛行模式的手機:“加個微信?”

　　男人沒有拒絕:“好。”

　　天恩也沒有多做糾纏，接了個電話就走了。

　　等到天恩走的看不見了，楚卿霄才準備出去。

　　他與姑娘是反方向，所以並沒有看到在遠處、早就有一個身形高大修長的男人在等著她。

　　陌生男人，也是發灰的頭髮、被長長的劉海快要遮住了眼睛。他輕聲問:“怎麽遲了這麽久。”

　　天恩回道:“沒事兒，遇見了個…應該是人類吧?”

　　“還不確定嗎?”

　　“嗯，氣味挺像禪的。”她似乎是覺得描述的不夠準確:“很香，但不是。”

　　“好吧。”陌生男人還需要低頭看她。

　　他們二人，一高一矮、遁入於機場外的夜色中。

　　而楚卿霄，也看到了他快三年沒見的朋友——郭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