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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流奇探》第16章 狡猾
  夜已深,昏黃的路燈下,空氣中慵懶地飄著綿綿塵雨,陰冷而濕潤。黑貓來到四民巷37號,躍上後院的矮牆蹲了下來,這個位置剛好可以看到屋內。它看見屋裡牆上的時鍾,現在的指針在十點二十分的位置。此時家裡一片漆黑,屋中的陳列與之前成泉的記憶中的那個版本仍然一模一樣,可見目前為止沒有人回來過。

  黑貓伸出前腳,逆時針舔起自己的爪爪。時鍾的指針飛速倒轉,帶動整個世界的時間也跟著一起進入了倒退的模式。塵雨上揚,路燈熄滅,棲鳥倒飛,路人退行,打烊的小店亮燈營業,天邊重新出現了夕陽,一輪紅日從西邊升起,紅彤彤的城市逐漸亮堂起來。

  時間倒退至當日下午四點左右,黑貓停止舔爪,時間順行。小成泉和運蜂窩煤的大爺倒踩三輪車,倒行退回了37號住宅的後院,二人交談時,黑貓暫停時間,它記下了大爺的長相。接著,成泉倒行仰面撞地摔了一跤,“噗。”看到被牆角的大爺嚇了一跳後站了起來的成泉,黑貓笑了一下,繼續舔爪。成泉渾然不知,繼續在後院窺探屋內的動靜,在牆角偷偷觀察一會兒的大爺退回到三輪車上,倒踩著三輪車離開37號住宅。接下來,成泉退行院子裡那片濕滑地帶,屁股撞地,又摔了一跤。黑貓忍不住將此段落來回看了兩遍,再度噗嗤出聲。

  時間繼續倒退至早上八點十五,一個年輕的男人開門推門走進後院。黑貓之前在相簿上見過他的照片,此人正是複元。此時的後院顯得有些髒亂,打濕的雜草與落葉黏在地鑽上,裡面還夾雜著零星的泥土。複元拿起後院牆跟下的掃帚,開始打掃院子。沒過多久,複元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下午成泉摔倒的那個位置,這一跤導致複元的癲癇發作,他整個身子哆哆嗦嗦地趟在地上不斷抽動著。一個手裡拿著衣服的女人從屋內探出頭,從之前的照片可以辨認出此人是複元的母親,閆貴琴。她看到兒子在院子裡倒地不起渾身抽搐,驚嚇地撇下手中的衣物,飛也似地從屋裡奔出來。她一心隻想保護好兒子,她搶下兒子手中的掃把,扔到遠處,接著她想找一個柔軟的東西塞進兒子的嘴裡,避免他失控咬到自己的舌頭,但沒有找到合適的。情急之下,她小心托住複元的頭部,將自己的手腕伸進複元的口中,讓兒子咬住並且大聲呼救。黑貓看到這一幕不禁有些感慨。

  指針接著倒轉至凌晨三點半,世界再度回到漆黑一片,氣溫突然驟降,天空開始飄起零零星星的雪點子。黑貓兩爪往胸前一揣,四隻腳壓在腹部下方取暖,它半眯著雙眼,靜靜等待著四民巷37號的故事順時上演。

  大約十分鍾後,複元蹬著運煤的三輪車出現在路口,他的身後載著一車蜂窩煤,高高地摞起一塊整齊的黑色方塊。他輕手輕腳把車停在37號後院門口,上好安全閥,賊眉鼠眼地左右觀察了一番,接著躡手躡腳地從37號後院進了屋。進屋後他沒開燈,屋裡一直漆黑一片。

  沒過多久,屋裡有人推門出來,緊接著後院出現了兩男一女。沒有意外,這三人正是複元、閆貴琴母子和那位大爺。黑貓心想:“原來是一夥的。”

  複元看著院外停放的三輪車,接著在母親的耳部低語了一陣。黑貓半咪著眼睛將一切看在眼裡。閆母來到三輪車旁,開始一點點挪動中間部位的煤組到車外,黑貓這才注意到推車上的煤堆是中空結構的,裡面藏著些東西。黑貓隱約看見“煤穴”裡面藏著一個蛇皮編織袋和其他幾個深色的“包裹”,

這點正如之前成泉推測那般。當閆母從三輪車後側拎出一個黑色雙肩包和手提包,黑貓才確定,那兩件物品正是在公園和鐵軌旁發現了兩袋罪證。從閆母拿起時的重力感推斷,裡面都裝著“東西”。  複元此時已經翻起後院的一整片地磚,蹲在地上用手刨著土,大爺見狀從後院裡拿著一根鐵鍬過來想幫忙,被複元打了個停止的手勢,並口型示意聲音太大容易吵到鄰居。接著複元從土坑裡刨出一包用布料扎好的物體,抖了抖上面的土,放在了一旁。接下來,他將土壤和地表以最快的速度恢復原樣,松過土的地方又多搬了幾盆花掩蓋痕跡。最後,他回屋,不一會兒手裡拿著一個痰盂,把裡面的排泄物澆在花圃和周圍來掩蓋氣味。整個過程十分安靜,沒發出什麽聲響。

  凌晨四點,夜色凝晨露,積雪初始融,體感溫度更低了。三個人圍在三輪車旁邊,小聲低語了一會兒。閆母背上背包,拿著手提袋,步行往四民巷以北的公交站方向走去。大爺將蜂窩煤重新擺放回平時的位置,三輪車往四民巷下坡方向一顛一顛地騎走。路過幾戶人家停下車換煤的他,在夜色掩護下看起來如此普通,誰能想到蛇皮袋就這樣完美隱藏在蜂窩煤堆之中運進了校園。

  四點十分,複元手持鐵鍬,提著剛才從土裡翻出的那包東西,往來時的方向返回。路過四民巷那處野生垃圾堆時,他拍了拍布包的余土,從裡面掏出一包帶著棕色汙漬的東西,隨手拋了出去。黑貓尾隨在複元的身後不遠處,跟著他一路慢慢步行回了鍋爐房的竹林宿舍樓。複元將鐵鍬放在宿舍樓一樓牆根下,上了樓。不一會兒,宿舍二樓某個房間亮了起來,沒過多久又熄滅。再次從宿舍樓出來的複元後背上背了一個更大的包袱,他重新拿起鐵鍬,繞過竹林,往後山走去。

  一月的寒冬,凌晨五時左右,白霧籠罩下的山野裡飄蕩著嫋嫋寒氣,一層層逐漸滲透骨髓。由於山林植被覆蓋率高,人煙稀少,這裡的濕度比城市裡更高,體感溫度比市區來得更加寒冷。爬山的黑貓,皮毛上已經覆蓋了一層凝結的雪露。它跟著複元黑色的背影來到一處山腰的叢林深處。他停了下來,放下鏟子,脫下包袱,不一會兒傳來了鐵鍬刨土的聲音,鏗鏘鏗鏘地讓這片死寂的黑色山林增添了一抹詭異之音。快到黎明前夕,環境慢慢暗了下來,越來越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喵——嗷——!黑貓衝挖坑的那個人嚎叫嘶吼起來,吸引了挖坑人的回眸,那人停了下來。漆黑一片之中,隱隱約約閃現出兩隻發射著綠色幽光的貓眼,黑貓嚎叫著接近那人,只見它身子伏地,前爪匍匐,後腿蹬起,躍入空中,瞄準了那人的胸口撞了過去,嫌疑因子瞬間包裹並吞噬了挖坑人的全身。

  嗡———————!一陣悠長刺耳的耳鳴聲。

  片刻之後,挖坑人睜開雙眼,此時的他環視四周,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我不是應該在山上嗎?”他突然發現自己的雙手是白色的,再看著自己的身體也是白色的,這詭異的未知感讓他感到不安,現在的他從手指到發絲,全身通體雪白如石膏,摸上去質感如蠟像,與周圍這個無限的白色世界幾乎融為一體。他往自己的腳下一看,找不到自己的影子,他在這個世界沒有影子。“我在哪兒?我不存在了?這是怎麽回事?”眼前的一切讓這尊“蠟人”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我…難道…在做夢?”蠟人按捺住心中的恐懼和疑惑,抬頭看到不遠的地方有一扇虛掩的門,門縫裡透出黃色的溫暖的光。“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蠟人朝著那唯一的選擇走了過去,推開門,裡面是一個房間。

  這裡是一間溫暖的屋子,一台燒煤老式的取暖器正在屋子的中央工作著,爐子旁邊有一個老爺椅微微搖晃著,剛才那隻黑色的貓就坐在老爺椅上。這間屋子讓蠟人感到熟悉而親切,因為布置的氛圍和空氣裡的味道與四民巷37號的前廳非常接近。但蠟人的理智告訴自己,警惕!這不是我的家。

  蠟人踏進屋子的第一腳,房間靠牆五鬥櫃上的老式收音機,突然播放起一條廣播:插播一條尋人啟事,失蹤者名叫伍月琴,女,身高1.65上下,於昨日22點22分左右在蒙州大學附近失蹤,失蹤時身穿……。

  “來了。”屋內回蕩起一個女聲,正是阿一的聲音。這個聲音對蠟人來說非常的陌生,他被驚了一下,猛地停住前進的腳步。

  “找個地方坐吧。”那個聲音再次發話了。

  蠟人再度環視檢查了整間屋子,屋裡分明只有一隻貓。他還是無法放松警惕,一邊機警地盯著眼前的黑貓,一邊踱步進屋子。當他經過大衣櫃前,上面有一扇豎長的鏡子,鏡子上貼著一張張郵票,蠟人看著那些郵票,前幾日的某段回憶情不自禁地浮現出來。

  「心流」同步讀取了這段記憶:一個女孩坐在書桌前,她正借著酒精燈上不斷蒸餾出的水蒸氣熏著信封上的郵票。一個黑影出現在她的身後,那人左手握著一個台燈,捋著上面連著的電線,接著吭地一聲,酒精燈翻倒熄滅,書桌上的書推了一地,女孩的手在空中失控地揮舞,她的手指幾乎以超乎常人的扭曲姿態撥動著自己被死死勒住的脖頸,一塊金屬光澤的物體在腕間晃動著被掙扎的女孩扯住。屋裡的一切仿佛都在不安地劇烈晃動,翻滾,旋轉,她的掙扎絲毫起不到任何作用,混亂戛然而止,回歸一片死寂,整間屋子早已凌亂不堪。

  回憶到此戛然而止,回過神時,蠟人瞄了一眼鏡子,鏡子裡他終於看到了自己的樣子。

  “你好啊,知道自己是誰嗎?”阿一向這尊蠟像發問。

  蠟人融化,鏡子裡反射出的是複元的母親,閆貴琴的面貌。剛才夜色太暗,黑貓沒有仔細觀察過閆母的樣貌。現在眼前的閆貴琴面露疲態,仿佛幾夜沒合眼,眼周和眉心有嚴重的暗沉,皺紋裡刻滿了生活的艱辛。她中等身高,160公分左右,有點輕微的駝背讓她看起來比實際身高矮一些。閆母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抬起手順了一下額前的碎發,她的臉上突然掛上了一絲狡黠的神態,同時她的手緊緊抓了一下褲子,這一切被黑貓觀察在眼裡。接著,閆母掃視了整間屋子,當她再次確認了這裡沒有別人,只有一隻貓時,她用沙啞的聲音問:“你又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阿一繼續發問:“你兒子殺人了對嗎?”

  閆母沒有立即作答,戲謔的表情從臉上逐漸消失:“他沒殺人。他身體不好,患有癲癇,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右臂肌肉就開始萎縮,現在基本就是個殘疾。他怎麽可能殺得了人呢?”接著閆母的手拍在胸口上說:“是,我,殺,的。那個女大學生偷了他的表,被我當場發現了還不承認。我們扭打在一起…然後…等我反應過來,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人已經沒氣了。我害怕極了,我隻好找來......”

  閆母的話還沒說完。“指甲上提取到的樣本屬於男性?”阿一沒想多跟閆母周旋,直接拋出了問題關鍵。閆母愣住了,她一言不發,瞳孔左右轉動,接著她用一個冷漠的表情回答:“我......我記不清了!那女人偷東西是她不對。”

  “那就可以殺人?”

  “我不知道,我記不清了!”

  “你剛才不是想起來了嗎?”阿一很清楚在「心流」世界裡謊言是無處遁形的。

  “……”閆母再度陷入呆滯:“可是他真的沒有錯啊,這是個苦命的孩子,今年高考失利,已經是第四年了,他也就是一時嫉妒,怨恨,衝動殺人......”

  “「他」是誰?”

  “我兒子,複元。”

  “你剛才說他沒有能力殺人。”

  閆母攤著雙手,再次重申道:“對,人不是他殺的,是我乾的。這件事跟他沒有關系的呀。”她的情緒有些激動,耳後的發絲晃落下來, 在她抖動的面龐上不斷摩擦。

  “那男性DNA又是誰的呢?”

  “他姥爺,閆本祥。”閆母沒多想,直接供出了另一個人:“他以前在部隊殺過豬,屍體也是他肢解的,我跟他姥爺兩人一起拋的......”

  阿一不想多說廢話,黑貓的眸子裡發著幽光:“「他」為什麽不親自出來回答我呢?躲在這副馬甲人皮之下幾個意思?”

  “我……我不太明白......”閆母瞪著眼睛,頭歪向一邊,嘴角抽動了一下,身子微微後傾,往書桌退後了半步靠在桌角上,她回頭看到了書桌架著的橢圓鏡。鏡子裡反射出那位大爺的面容。

  閆母的形象已經消失,眼前站著的是那個運煤的大爺。閆本祥,他的體格比較健壯,170左右的個頭。頭髮半白,留著一頭板寸。大爺看著眼前的黑貓,笑了笑,牽動著眼角一道道皺紋和顴骨上的褶子。他已經知道了目前經歷的詭異的一切都與這隻黑貓脫不了乾系。他面容黝黑,臉上長了大片的日曬斑,一片接著一片從鼻梁、顴骨再到額頭,長年累月的運煤工作讓他前額和脖頸的色差嚴重不均。他自首道:“我叫閆本祥,一切都是我乾的,屍體是我拖到後山分解的,我以前在部隊裡殺過豬,整件事情跟我外孫沒有關系。”

  黑貓不想再與眼前這位新出現的“馬甲”多費口舌,跟上次一樣,它伏地身子,瞄準了馬甲的胸口就是一撞,“馬甲”的身體被黑霧狀的嫌疑因子再度吞噬。

  嗡——————————!又是一陣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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