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呈在一片詭異的森林之中。四周都是一懷抱粗的參天大樹,彼此間間隔不到一米。這樹很奇特,聞著有一股濃重的藥草味,夾雜著一絲血腥的氣息。樹冠一分為二,一半枝葉茂密,無花無果;另一半樹枝乾黑枯槁,上面卻結著稀疏的果子,長得跟綠色的流星錘一樣,還有零星的白色花朵。所有的樹都是這樣,無一例外。
花跟果子共生,生與死共存,這樹還真是奇特。紹呈叫不出樹的名字,卻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仰頭看著身邊的一棵樹足足有三分鍾,紹呈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他感覺自己困在這森林中已經有好長時間了,走來走去,除了滿目大樹之外,啥也看不到。
紹呈記得自己在學校躍龍湖旁遇見了李規錦,後來莫名其妙就被魂師送進一場儀式之中。當大火從湖面噴起的那一瞬,他就失去了意識。醒來之後,紹呈就已經在這森林之中了。他嘗試了很多方法,可怎麽都走不出這林子。
伊雪死了,那個善良可愛的女孩,紹呈親眼看著她被顧全殺害在湖邊,鮮血流盡了,都流進了躍龍湖。想起伊雪,紹呈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刺進掌心的肉中。只有疼痛感,才能讓紹呈覺得好受些。
紹呈發誓,他一定要活著走出這森林,一定要親手捅穿顧全的心臟。還有那魂師,紹呈一定不會放過。
森林裡一陣一陣的,會飄來一縷縷白色的霧,像遊離的雲的尾巴。潮濕的空氣讓紹呈覺得有些冷,就算跑起來也沒用,他的身體似乎沒有熱量存在。
看著樹上掛著的一顆顆綠色的果子,紹呈想搖下來一個,仔細瞧瞧。可現實總是打臉的,不管是抱著樹使勁搖晃,或者用腳不停地踹,大樹都是紋絲不動。
按理說,紹呈現在是魂體,是可以飄起來的。可無論他怎麽跳得像個傻子一樣,只能跳起半米不到。這個時候就該恨地心引力了,連一個魂體都不寬讓些。
走了半天,紹呈終於在一棵樹下看到了一個腐爛的果子。他也顧不得髒,扒開腐爛發黑的果子,裡面都是黑色的腐泥。紹呈在腐爛的果泥中找到一顆種子,黑色,拇指大小,橢圓形,很堅硬。
紹呈用路邊的雜草擦乾淨手上的髒汙,然後將種子裝進兜裡。他起身繼續往前走,森林之中不見任何動物,不見太陽,連個鳥都看不到,東西南北很是難辨,更別提有人了。
正這麽想著,突然,遠處一抹黑影閃過,像有人從兩棵大樹中間跑過一樣。紹呈也顧不得許多,朝著黑影奮力跑去。
等跑到剛才黑影出現的地方,卻是不見任何蹤影。潮濕的泥土地上,不見一個腳印。他轉過身看自己身後,長長的一串腳印,痕跡很明顯。疑問又多了一個,此刻的紹呈按理來說,只是一個魂體,怎麽會在地上留下腳印呢!
正當紹呈疑惑時,幾百米處黑影又閃了一下。這次的黑影出現在紹呈十點鍾方向,似乎在刻意引他過去。
紹呈也沒有猶豫,朝著黑影出現的地方跑了過去。等他跑到時,黑影又出現在幾百米外。如此反反覆複十幾次,黑影終於停了下來。她所站的地方,正是森林的出口。
而這次,紹呈也看清楚了黑影的樣子。是一女子,披散著頭髮,背對紹呈站著。女子穿著一身黑色的婚服,看背影都能感覺得出來,她一定很漂亮。
紹呈走到女子身後,正要開口打招呼時,女子卻突然消失了。這猛地一消失,讓紹呈渾身一激靈。
真是鬼撞見鬼了! 轉念一想,自己如今也是鬼一樣的,還怕什麽啊。紹呈大步走出森林,面前是一個很小的湖,湖對面像一座村莊,零零星星幾座小屋。
紹呈走到湖邊,看不清湖水顏色,上面沉著厚厚一層灰色的霧氣。湖邊有四個很奇怪的雕像,分別在湖的四角,像四個面目極其醜陋,身體畸形的矮人。
突然,那穿著黑色婚服的女子又出現在不遠處。她的側臉被頭紗擋著,紹呈看不清。
紹呈正要朝那女子跑過去時,卻被一隻手突然抓住了肩膀。他回過頭,看到一中年男子站在身後。男子身形消瘦,穿一身灰色長袍,棕色長發。眉毛很濃,雙眼間距有點寬。棕色頭髮遮蓋下,藏著一雙尖尖的,直豎著的耳朵。
男子抓著紹呈肩膀的手,十分有力。紹呈側頭看著自己肩膀上的那雙大手,本想示意男子放開手,卻驚奇發現男子右手總共只有四根指頭。手看著很整齊,不像是意外失去一根手指的樣子。
紹呈看向男子的另一隻手,那隻手藏在長袍衣袖中。
男子似乎看出了紹呈的心思,抬起左胳膊,左手便從寬大的袖筒中露了出來。他展開手掌,果然只有四根手指。
“這是家族受到的詛咒,古克玻爾家族的男丁都是四指。”男子的聲音像一塊磁鐵一樣,略帶沙啞,不緊不慢。
“你是古克玻爾家族的?”紹呈驚訝地看著面前的男子。
男子點點頭,放開了抓著紹呈的手:“卡萊?布恩德?古克玻爾,布恩德是我父親的名字。”
紹呈有一大堆問題要問卡萊,可剛要開口時,卻發現站在岸邊的女子要轉身離開了。他不知道為什麽,就像身體不由自己控制一樣,便要去追女子。
“別去追了,那只是你記憶中一點零碎的片段。”卡萊依舊是緩緩的聲音。
“你怎麽知道?”紹呈看著女子慢慢遠去的背影,好奇地問道。
“因為我是你的守棺人,我知道你的一切事情。”
卡萊的話,成功讓紹呈將視線從女子身上轉移到卡萊身上:“你知道什麽,都告訴我。”
卡萊臉上現出為難的表情:“我不能告訴你。雖然我是你的守棺人,但守棺協議不是跟你簽的。守棺協議中有這麽一條,我必須遵守。”
紹呈隻覺得越來越扯了:“什麽?”
“我當時是找了你的。但你一心求死,想要一直沉睡下去,不再返生。”卡萊往湖邊走了兩步,望著湖對岸破敗的小屋:“後來我遇到了主人,主人跟我簽下了你的守棺協議。這是我們古克玻爾家族的族訓,我們隻效忠於與我們簽訂守棺協議的人。”
“那你告訴我,是誰跟你簽的守棺協議?”紹呈追問。
卡萊依舊看著湖對岸:“我不能告訴你。”
紹呈轉頭看了一眼女子方向,她又走進森林了。不知道為什麽,紹呈有一股很強烈的衝動,他要追上她。他不知道原因,只是直覺告訴他,要追上她。
紹呈剛跑出兩步,就聽到身後卡萊的聲音:“我勸你不要跟去,相信我,你將看到的,不會是你想看到的。”
“你既然什麽都不肯說,又讓我怎麽相信你。”紹呈說完便跑進林子之中,朝穿著黑色婚服的女子追去。
跑了有十分鍾,紹呈終於又看到了那女子,依舊背對他站著。就在這時,女子身後突然出現一男子,手中拿著一把刀,朝她慢慢靠近。
“小心。”紹呈連忙大聲喊道:“小心。”
女子根本聽不到紹呈的喊聲,依舊對身後的危險毫無察覺。
紹呈沒來得及阻止,男子提起手中的刀,猛地朝女子背部刺去。接著,他看到女子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男子扔掉手中的刀,轉頭朝身後看了一眼。這一眼,讓紹呈徹底懵了,身體像灌了鉛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拿刀殺人的男子跟紹呈長得一模一樣。
殺人的男子消失了,被殺的女子也消失了,只是紹呈剛才所見,存在他腦中的畫面估計這一輩子都難以消除。
“我跟你說過,你看到會後悔的。”身後傳來卡萊的聲音。
“是我殺了她?”紹呈沒有轉身,伸手抓著額前的頭髮,使勁扯著:“為什麽?”
“這不是我該說的。”卡萊也是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而且你們之間恩怨牽扯太多,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
紹呈轉過身,卻發現身後沒有任何人。卡萊明明剛剛還在紹呈身後說話的,突然就不見了。
走出森林,紹呈看到卡萊坐在湖邊一石凳上。他記得剛剛那個地方,明明沒有石凳的。
“我找到你,算是一點用都沒有。”紹呈走近卡萊,坐在他身邊的地上:“你什麽都不能說,什麽也不能做。”
“也不全然。”卡萊嘴角帶著淺淺的笑:“關於你的前世今生,我是一點都不能說,這是寫在守棺協議裡的。但我畢竟是你的守棺人,有保護你的責任,這也是寫在協議裡的。”
這倒是一個好消息。紹呈揪下一株草,放在嘴裡咬了一下,那草竟然動了起來,像一條蟲子一樣拚命往紹呈喉嚨裡爬。他連忙扯出來,扔得遠遠的。
“那我怎麽找你,還來這裡?”紹呈問。
卡萊搖搖頭:“你來潯逆湖找我了,我在這裡的任務也完成了。我會去你的世界,我想在那裡生活。”
“這就是潯逆湖啊?”紹呈看著平靜如死了一般的湖,心想就為這湖,可是害苦了自己,害死伊雪。
“這潯逆湖,孤苦得太久了。”卡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我是古克玻爾家族最後一個守棺人。我離開後,這世間便再無守棺人了。”
紹呈打一開始就不能理解,為什麽會有守棺人這個行當。而卡萊對這裡明顯的眷戀與不舍,更讓紹呈難以想通。
“我怎麽才能離開這裡?”紹呈滿心期待著卡萊的回答,他心中有七八分的把握,卡萊能帶著自己出去。
然而,現實打臉是最快的。當卡萊笑著看紹呈,搖頭說自己也不知道時,紹呈真想拿潯逆湖的水,把卡萊的嘴洗洗。
卡萊跟紹呈兩人坐在湖邊,看著湖面,看著遠處的小屋,以及小屋後灰黑色的陰霾。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紹呈以為海要枯了,石要爛了。這裡沒有日升日落,沒有風,沒有雲,甚至連天都沒有,只有沉沉的霧聚在一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一棵大樹從潯逆湖中破水而出,樹冠大到覆蓋了整個湖面。
“紹......紹呈......”有聲音從大樹的底部傳來,剛開始斷斷續續的,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後來聲音逐漸洪亮了,紹呈聽著像林澗的聲音:“紹呈,紹呈......”
一根枝條迅速變長,伸到紹呈面前,紹呈剛伸手碰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就將紹呈吸了進去,接著便是一陣昏天暗地,眩暈如被放進攪拌機裡一樣,身體扭曲變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