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非常暗,只有三根黑色的蠟燭亮著。吊燈已經破碎,玻璃渣滿地都是。屋子裡一片狼藉,花瓶,電視,凳子,就連茶幾都翻倒在地。
林澗跟陸炳顧不得這些,白燭滅了,紹呈在陰路沒有任何保護。紅燭也滅了,紹呈的魂體被隔在陰路沒法回來了。
陸炳坐在法陣前,瘋狂地翻著手中厚厚的《古克玻爾家族傳》,試圖找到一種方法,能將紹呈的魂體拉回來。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陸炳心急如焚,耽誤的時間越久,紹呈就越難回來。
紅燭滅的那一刻,紹呈的肉身也已經開始腐化。算上紹呈魂體分離的時間,紹呈肉體腐化的速度會比正常快很多。
林澗只是坐著,怔怔地面無表情,不慌張,不悲傷,目光渙散,像失魂了一樣。
“嗨,你怎麽了?”陸炳發現林澗似乎有些不對勁,拍了拍他的胳膊:“趕緊想想辦法啊,你怎麽一點都不緊張呢!”
“我有辦法把紹呈帶回來。”林澗轉頭往窗外看了一眼,似乎自言自語一般:“沒想到,我還是走到了這步。我以為這世上不會再有一個人,值得我這麽做。看起來,還是我錯了。”
陸炳奇怪地看著林澗:“你怎麽了,你在說什麽?你要知道怎麽做,就趕緊啊!”
林澗轉頭看了陸炳一眼,點點頭,動作有些遲疑,似乎內心在極力掙扎。但最終他還是伸出了左手,懸在已經滅了的紅燭之上,嘴中念著咒語:
“翊——鉿——咖——珈——仵——銑——錒,
啲——唎——氵——廿——戊——婭——乤,
攰——坷——菈——凩,坷——凩——攰——菈......”
林澗咒語聲停,法陣中的紅燭被藍色的如螢火一般的光包裹著,藍光縈繞盤旋,像一條細長的蛇一樣纏著紅燭。紅燭中伸出了枝椏,剛開始只有一條,冒出點頭。接著越長越長,伸出的枝條也越來越多,很快便長成一棵小樹。
小樹如吃了興奮劑一樣,快速長高,朝四面八方延伸。
“你是,巫師?”陸炳驚訝地看著林澗。一起相處了半年時間,比起紹呈,陸炳更多的時間都是跟林澗在一起的。準確地說,陸炳對林澗的熟悉程度,都要勝過自己的父母跟弟弟,畢竟在家的時間,他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看書,很少交流。學校裡就更沒有朋友了。
陸炳以為自己很熟悉林澗,知道他喜歡種花,做飯,高興時會不自覺哼著小調,害怕時會捂著眼睛......可看著房子裡憑空出現,快速長大的樹,突然之間,陸炳感覺自己從不認識林澗。
“不,我是法師。”林澗表情凝重,就像被人朝臉上揍了幾拳,連呼吸都扯著疼一般:“你不能告訴紹呈,一個字都不能說。我曾經在父親墳前發過誓,再也不用法力了。”
陸炳沒有說話,事實上,他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震驚地看著。
法陣中的樹有一懷抱粗,樹尖頂到了屋頂才停下來。
林澗站在法陣之中,左手貼在樹乾之上,手掌與樹之間發出藍色的光:“紹呈,紹呈......”
“紹呈,紹呈......”林澗對著屋子中的樹大聲喊著,一遍一遍:“紹呈,紹呈......”
盤腿直坐的紹呈,身體突然猛地前傾,又猛地後仰,接著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沒過幾秒鍾,便朝後倒了下去。
“紹呈,紹呈。”陸炳焦急地喊了幾聲,不見紹呈醒來。
他抬頭看著林澗。 “沒事,他只是暈倒了。”林澗說著,左手再次貼上樹乾,房子中的大樹散成藍色的粉末,之後消失無蹤,就像從未出現過。
林澗依舊緊皺著眉頭,朝陸炳看了一眼,將紹呈抱到床上。返回客廳,林澗麻利地收拾著一團糟亂的房子,他沒再說什麽,陸炳也沒再問。
紹呈是在52個小時之後醒的,醒來時外面的天還黑著。他起身走到陽台,打開窗戶,一股冷風灌進臥室。風吹扯著敞開的睡衣,打在裸露的胸膛上。
“今晚風真大。”紹呈喃喃自語道。小區院子裡栽著一棵柚子樹,風使勁搖晃著樹,柚子被甩掉一顆,打在樹下長椅上,又滾落到花壇裡。
紹呈想看一下現在幾點了,卻是怎麽都找不到手機。他走出臥室,看到林澗站在客廳窗台旁,盯著一盆天堂鳥發呆。
客廳被打掃得乾淨整潔,地上看不出任何遺留的痕跡。紹呈看到手機在茶幾上,他用指尖輕敲了幾下,屏幕亮了。五點過些,天也快亮了。
“陸炳呢?”紹呈問林澗。
“他有些事,後面不在這住了。”林澗轉過身,眼神有些閃躲:“你餓了吧,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陸炳呢?”紹呈又問了一遍。他知道自己的語氣有些不好,他看著伊雪死在自己面前,卻絲毫沒有反抗的余地。他恨自己,他心裡憋著氣,就像一個快要爆破的氣球。
林澗沒有看紹呈,卻是徑直走進了廚房,步子很快:“我都說了,他搬出去住了。”
“我不信,說實話。”紹呈走到廚房門口,看林澗洗了一塊生薑,拿到準備要切。案板上有醃好的肉,還有各種配菜。
“我沒想到你睡了這麽長時間,這肉都醃了兩天了。”林澗端起醃肉的碗,湊到紹呈鼻子跟前:“你聞聞這肉好著嗎?我沒有嗅覺。”
紹呈拿過醃肉的碗,放到案板上,拉起林澗的手:“林澗在哪,帶我去找。”
林澗推開紹呈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朝紹呈臉上看了看,轉身拿起菜刀,一點一點削著生薑皮:“他的情況有些不好,他不想讓你擔心。”
“你還記得伊雪嗎?我給你說過他。”紹呈盡量壓製著心中的氣,他知道自己不能衝林澗發火,但他現在真的很想找人發火,或者打一架。紹呈從來沒有這種感覺,即使被母親拋棄時,也沒有。
“記得,材料學院的。你打了兩份米飯,一份最便宜的涼菜,她把自己的一份小炒肉給你了。”林澗將去皮後的生薑切成了片。
“她死了。”紹呈看著停下手中的刀,滿臉驚訝的陸炳:“我看著她死的。看著他被遠遠的扛過來,扔在地上。看著她被放幹了血,頭耷拉在湖邊。我什麽都做不了!”
林澗放下手中的菜刀:“我帶你去找陸炳。”
陸炳其實沒有走遠,他就在樓頂的雜物間裡。紹呈拉開門時,陸炳蜷縮在一張又髒又破的沙發上,手中拿著一本書。他的頭邊立著好幾把禿了的掃帚,還有一把鐵鍬,一把鏟雪鍬,兩大纜包塑料瓶,一堆紙箱子。紹呈不知道這個小房子原本是建造來做什麽的,如今被小區的保潔阿姨征用了。
陸炳雙腿膝蓋以下完全不見了,就像被截肢了一樣。他跟林澗的魂體都遭巫女算計昏迷,都被灰棕狼所找的巫女所救,都成了半實體。可為什麽林澗越來越強壯,感覺已經快接近完全的實體了。陸炳卻越來越虛弱,身體在逐漸消失。
看到紹呈,陸炳顯得很驚訝,又有些緊張。他用責備的眼神瞪了林澗一眼,轉頭看著紹呈,討好地笑著說道:“我怕我這樣子嚇到你,就讓林澗背我到這裡了。你不用管我,也不用操心的,林澗會照顧我的。”
看著陸炳的樣子,紹呈的眼淚湧向眼眶,幾近絕提。陸炳,林澗,還有伊雪,他們總是為紹呈考慮。紹呈在想,自己又為他們做過什麽,除了帶給他們傷害之外,別無。
紹呈什麽話都沒有說,隻走過去,抱起陸炳就往樓下走。
陸炳看著跟在後面林澗,用眼神詢問他什麽情況。林澗只是搖搖頭,示意陸炳不要說話。
紹呈將陸炳放到自己的床上:“以後你睡這,我睡客廳沙發上。 不要再亂跑,也別擔心,我一定會找到方法,一定會治好你的。”
陸炳看著紹呈,沒有說話,他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看紹呈一臉死灰的表情,陸炳知道肯定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而且林澗一直在搖著頭,示意陸炳不要在這個時候頂撞紹呈。
當然,紹呈所說的要想辦法治好陸炳,並不只是說說而已,不是安慰陸炳的話。他一定要找方法治好陸炳,不管付出什麽代價,不管用什麽方法。
“那我以後睡哪?”林澗看著陸炳獨佔了臥室,紹呈佔了客廳的沙發,自己沒地方去了。
紹呈想了想:“我今天去給你買個折疊床,支在客廳裡。”
“林澗跟我睡一塊吧!”陸炳感覺自己一個人佔了僅有的一間臥室,有些不好意思:“反正我們兩個都是鬼了,也不存在尷尬的問題。客廳本來就小,再放個折疊床,更不方便了。”
林澗聽到這,當然很樂意,屁顛屁顛跑到客廳,拿來了自己放在沙發上的枕頭:“我要睡到靠窗的這邊,這樣我就可以看到我養的花了。”
看著林澗又傻又好笑的樣子,紹呈的心情好了一些。
紹呈把那天儀式後遭遇的一切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林澗跟陸炳:“那天醒來時,我看到客廳裡有一棵很高很粗的樹,然後我就又暈倒了。”
林澗跟陸炳彼此看了一眼,又轉頭看著紹呈,連連搖頭。兩人十分肯定地說:“客廳裡怎麽會出現樹呢,肯定是幻覺。”
紹呈看著兩人的樣子,像串通好的一樣,一定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