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呈跟嶽哉從墓園出來，看到剛才那消防員正坐在門口花壇邊上，一臉的垂頭喪氣。

　　“你在車裡等我一下。”紹呈看了一眼魏琪升，轉頭對嶽哉說道。

　　嶽哉也沒多問，點頭後便朝停在路邊的汽車走去。他也能看到魏琪升，知道紹呈想做什麽。

　　紹呈徑直走到魏琪升身邊，坐在一旁。魏琪升轉頭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說話。

　　夜風呼呼而起，路旁樹頭搖晃如夜店玩嗨了的年輕人。一朵黃色的野花被吹斷了頭，連滾帶晃飛來，穿過魏琪升的身體，卡在紹呈衣領上。

　　紹呈將黃花取下來，扔在風中任憑它自由來去。

　　“為什麽不跟著他們去?”紹呈看著還在風中搖搖晃晃的黃花說道:“你知道在投胎之前，你可以一直待在他們身邊的。”

　　魏琪升長歎一口氣，他是想去，想一直陪在妻兒父母身邊，只是畢竟陰陽有隔:“是，我知道。只是如果我一直待在他們身邊，就永遠都離不開。”

　　嶽哉坐在車內，將窗戶打開一條小縫，一直注視著這邊的情況。只是夜風太大，他聽不清楚紹呈在說什麽。

　　“小時候聽鄰居老人說，人去世後頭七那天，如果站在有柳樹的地方，家裡人就能看到他，也能聽到他說話。所以很多人都會選擇在頭七那天與家人好好告別，然後再去投胎。”紹呈拍了拍魏琪升的肩膀，起身準備離開。他不想嶽哉等得太久了，因為嶽哉看到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自言自語的，肯定會覺得自己腦子有問題。

　　“其實我坐在這是為了等你出來。”看紹呈準備要走，魏琪升連忙起身說道:“你就是玩滑板的小孩所說的那個能看見鬼的醜神大人?”

　　“玩滑板的小孩?”紹呈有些疑惑地問道。

　　“有個小孩是在公路上玩滑板時被車撞身亡的，死後就一直踩著滑板在公路上轉圈。昨天晚上他踩著滑板路過墓園外面時，看到我是消防員就主動過來跟我打招呼。是他告訴我鬼圈裡有傳言，有一個叫醜神的人能幫鬼辦事。”魏琪升朝嶽哉的方向看了一眼，轉頭繼續說道:“他告訴了我你的住址，我本想今晚過去找你的，沒想到在這碰到你了。”

　　“你怎麽知道我就是醜神?”紹呈問。

　　“你在墓園往上走時，我就感覺你是了，因為沒有幾個人能看見鬼。剛才你朝我走過來時，我就更加確定了。”魏琪升將消防頭盔抱在懷裡，即使死後都舍不得丟掉消防員的裝備，他是真的很喜歡很敬重自己的職業:“我想讓你幫我個忙。”

　　紹呈看著他滿身的煙塵:“只要我能辦得到的。”

　　“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能確定是不是真的，但我覺得那是真的，那感覺太真實了。”魏琪升心裡很矛盾，他最後幾天看到的東西超出了他的認知，讓他一度懷疑自己精神有問題:“大概一個月前我休假在家，有天晚上我老婆想吃燒烤，我便出去買了。回來時，當我走到保安亭。”

　　魏琪升不停地用手搓著懷中的消防頭盔，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似乎很難開口:“有一個保安，四十多歲，進門的時候我朝他打招呼，他看著我笑了一下，然後他的臉突然變了。頭上都是疙瘩，臉上出現很多觸手，像很多蛇交纏在一起。雖然只有幾秒鍾，但我看得真真切切的。”

　　紹呈很認真地聽著，臉上並沒有驚訝的表情。魏琪升轉頭看著紹呈，他原本以為紹呈聽到這話，會很不可思議呢。

　　“他突然變得很緊張，

就像我發現了他的真面目一樣，嚇得後退了幾步，撞到了保安亭。後來我每次回家時，他都刻意躲著我。”魏琪升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仍舊心有余悸:“我歸隊後第一次出任務，是一小區居民樓著火。當時大火吞噬了整間屋子，我在窗外看見了那個保安，就站在屋子中間大火裡，對著我笑。我是失足摔下去了。”　　紹呈倒不奇怪有人並非人類，畢竟他見過噬魂鼠，灰棕狼會說話，還有被巫女操控的披著人皮的木偶人竟然開著車。這個世界有太多未知的東西，只是讓他奇怪的是，魏琪升怎麽能看到那保安本來的面目。

　　“感覺你並不是很震驚?”魏琪升原本以為紹呈聽到自己所言，會覺得荒唐可笑，或者驚恐萬分，沒想到紹呈卻是一臉平靜:“你是不是覺得我在瞎扯，根本不信我所說的?”

　　“我信。”紹呈簡簡單單兩個字，一臉從容。

　　好吧，沒在紹呈臉上看到驚嚇表情的魏琪升，此刻卻是滿臉震驚:“什麽，你信?”

　　紹呈看著魏琪升的眼睛，很從容地點點頭:“有很多東西怎麽說呢，並非我們表面看到的那樣。我也才剛剛開始了解，知道的不多。隻一點，有些東西雖然很不可思議，但並不一定是假的。”

　　魏琪升愣了半天，隨後點點頭。

　　“對那保安你了解多少?還有你們小區以及周邊近來有沒有發生過什麽離奇的事?”紹呈在想，如果真如魏琪升所言，那保安出現在火災現場中，那就絕對不是乖乖生活的主。

　　魏琪升休假時間比較少，大多時間都在消防隊。家裡或者周邊有什麽事，妻子怕他知道後出任務會分心，一般都不會跟他說。

　　“離奇的事我不知道。”魏琪升皺眉思索中搖搖頭:“至於那保安，我只知道他叫王多，來我們小區當班執勤才一個多月。我們小區安保一個月輪班一次，他現在上的應該是白班，白班是晚上八點鍾下班。我就知道這麽多。”

　　“哦，對了。”魏琪升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最後一次出勤，就那失火的小區距離我們家所在的小區只有一點幾公裡。”

　　紹呈轉頭往嶽哉停車的地方看了一眼，他怕嶽哉等得不耐煩了:“行，我會調查那保安的。你如果有事，來理工大學附近的彗星家園A棟1302找我。”

　　魏琪升想說要跟著紹呈一塊調查，又怕打擾到紹呈的生活。於是揮了揮手中的消防頭盔，轉身朝墓地走去。

　　紹呈朝魏琪升遠去的背影看了一眼，快步朝嶽哉的車走去。

　　“剛才感覺有點惡心，就在那邊吹了會風。”上車後坐在副駕駛座的紹呈隨便想了個理由。

　　嶽哉並沒有啟動車輛，而是兩手握著方向盤，轉頭看著紹呈:“有一件事我沒跟你說，事實上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紹呈看著嶽哉沉重的表情，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的事並不輕松。果不其然，嶽哉長出一口氣後才緩緩說道:“其實我也能看到鬼。剛才跟你說話的那消防員，他已經死了吧?”

　　嶽哉說完轉頭看著紹呈，紹呈一臉震驚。那種感覺該怎麽形容呢，就像一個人被困在無邊無際的沙漠裡好多天，不見人不見任何活物，有的只是望不到邊的沙漠，狂風以及心中的絕望。突然有一天，一個跟自己一樣的人出現在沙漠中。

　　一直以來，紹呈都感覺自己不太正常，才能看見那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知道嶽哉跟自己一樣，別提有多高興了。

　　“你什麽時候發現自己能看到鬼的?”紹呈激動地握著嶽哉的手腕。

　　“就在我離家出走前。”嶽哉將座位靠背往後傾斜了一點，雙手抱著後腦杓躺著，眼睛無神地望著車頂:“有一天，我突然在家裡見到死去的爺爺。就坐在客廳沙發上， 戴著老花鏡，搗鼓著不知道又從哪淘來的玉石。跟他生前一樣。從那以後，樓道裡，小區裡，甚至電梯裡都能見到鬼魂。我開始變得疑神疑鬼，情緒不太穩定，這也是女朋友跟我分手的原因，她覺得我變得精神不太正常了。之後的一切你也知道了，女朋友分手後，情緒越加不穩定，跟家人相處也出現了矛盾，最後離家出走。”

　　紹呈看著嶽哉，突然生出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他知道這很奇怪，但聽到有人跟自己經歷過同樣的苦楚，那種感覺比發燒時的一杯巧克力冰激凌更治愈。

　　當然，此時的紹呈並不知道，嶽哉所說的一切都是瞎掰的，目的只是為了跟紹呈套近乎。嶽哉有他自己的打算，有他需要紹呈的那一天。所以，在孩子出生前的這兩個月裡，他要盡一切可能拉近跟紹呈的關系，成為紹呈親密的朋友。

　　嶽哉了解過紹呈，知道他沒啥朋友，一直以來都很孤獨，渴望任何一點來自別人的情感。就別人給他一點溫暖，他能抱著度過整個冬天的那種。

　　此刻的紹呈不知道自己有多傻，他在高興著嶽哉能將他的經歷分享給自己。而嶽哉，已經盤算好了該怎樣一步一步利用紹呈。

　　“你現在還會害怕嗎?”紹呈記得自己最初能看到鬼的那些日子，整天生活在恐懼中，惶惶不可終日。

　　嶽哉搖搖頭:“現在不害怕了，我發現他們並不會傷害我。就跟出門會碰到路人一樣，他們存在他們的，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嶽哉說著，調整好座位，啟動車子往理工大學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