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靜靜上了幾天課。周四下午第二講結束後，同學們紛紛離開教室，只有紹呈坐著沒動。

　　“紹呈，你怎麽還不走，要不要一塊吃飯去?”顧全收拾好書包要離開時，看到紹呈還沒走，便過來打招呼。班長左自傑死後，副班長顧全升為正班長了。

　　顧全比左自傑更開朗，但人緣不及左自傑。平常說話大大咧咧，直來直去的，有時候會得罪人。

　　“不了，一會有事，我在等人，你趕緊去吧！”紹呈轉頭笑著回答。

　　“哦，懂了懂了，有約會。”顧全拍拍紹呈的肩膀，笑得賤兮兮的:“我不打擾你好事了，先走了哈！”

　　顧全走後，教室裡就只有授課老師了。紹呈拿起書從後門出去，一出門就看到嶽哉。依舊一身筆挺黑色西裝，戴著墨鏡，一手揣在褲兜裡，另一手提著一本書。

　　看嶽哉手中的書應該是去上課了，可看他的穿著更像給黑老大當保鏢的。不過看他帥氣的長相，倒是很像明星。

　　“你手續辦好了?”紹呈走到窗口朝底下望了一眼，大批學生紛紛湧向五食堂。

　　“花了兩天時間終於辦好了，腿都要跑斷了。今天第一天上課。”嶽哉說著揮了揮手中的書:“玩了一年多心野了，坐在教室裡簡直就是煎熬。”

　　紹呈心領神會地笑笑，他是很理解這種感受的:“你在這等我嗎?”

　　嶽哉點點頭，轉身用提著書的手指了指樓梯口:“你上次說陪我去給哥哥祭奠的，還算數嗎?”

　　“當然了。”紹呈跟嶽哉並肩走著:“你想現在去?”

　　“你如果晚上有時間的話，就現在。”嶽哉說著臉上現出哀傷的神情:“今天本該是母親生日的。往年母親生日時，我跟哥哥都會自己動手給母親做生日蛋糕。我知道母親已經不在了，但我想最後再給她過個生日。”

　　聽著嶽哉的話，紹呈心裡很是觸動。一方面是為嶽哉的孝心，另一方面也是紹呈自身，母親很早就離開紹呈了，他想盡孝都不得。

　　“每次回到家裡，還是會很習慣地喊一聲:媽，我回來了。”嶽哉伸手擦拭眼角流下的淚，哽咽著繼續說道:“我真的好希望能再聽到母親回應一次。我為什麽就那麽任性，為什麽要跑出去呢！”

　　該死，嶽哉的話竟直接讓紹呈破防了，眼淚撲簌簌往下流。他不明白從小沒媽管的他，在動情個啥子勁。這就是所謂的在聽著別人的心傷，留著自己的眼淚嗎?

　　從學校裡出來，嶽哉先去了蛋糕店，他中午出來吃飯時就訂好了蛋糕。進去不到兩分鍾，嶽哉就提著一個大蛋糕出來，徑直走向店外的一輛白色汽車。

　　嶽哉將蛋糕放在後座，用安全帶固定好了，招呼紹呈上車。

　　“你駕照考了沒?”上車後嶽哉一邊倒車一邊問紹呈。

　　“沒有。”紹呈看著駕駛已經十分嫻熟的嶽哉:“你啥時候考得駕照?”

　　“高三畢業的那個暑假我就拿到駕照了。”嶽哉開著車往南山墓園走去:“拿到錄取通知書後，爸媽送了我人生中的第一輛車。”

　　“就你開的這輛?”紹呈問。

　　“不是，這我自己買的。”路口等綠燈時，嶽哉看到前面路上有一個塑料瓶，他毫不猶豫地打開車門，下車撿起塑料瓶後帶回車內:“這人太沒素質了，亂扔垃圾。爸媽送我的那輛車開了還不到一個星期，就撞石頭上了。”

　　紹呈看著嶽哉下車撿拾塑料瓶的動作，

覺得是一個很有修養的舉動。他感覺嶽哉這人還不錯，雖然平時看著一副很高傲很拽的樣子，但私下還是很好交談，很有修養的。　　“不到一個星期?”紹呈很驚訝一輛車的生命就不到一個星期。

　　“當時太過興奮於得了新車，就開到城外同學家去玩。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幾個人突發奇想要去唱歌，大晚上的又開著車往城裡走。當時車上總共擠了六個人，農村路不好走，天又黑，車裡又鬧騰，一不小心就撞大石頭上面了。人倒是沒多大事，就是車廢了。”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高三畢業的紹呈一天打兩份工，四十多天沒休息才攢夠了上大學的學費。當時房東好心，免了他最後一個月的租金，他感念至今。紹呈記得大學報道那天，交完學費，住宿費，被褥以及一卡通的錢後，就只剩三十了。

　　報道結束後，其他同學都有家長或者學長學姐帶著熟悉校園，紹呈則趕緊找了一份兼職。晚上發了六個小時的傳單，掙了八十塊錢。坐末班車回來後學校都關門了，他就靠著學校外牆坐了一晚上。那是母親拋棄紹呈後，他第二次哭得那麽厲害。

　　人跟人真的不一樣，嶽哉收到錄取通知書後得了一輛車，紹呈收到錄取通知書後下血本給自己買了個雞腿。

　　“沒課了一塊出去，我帶你練車。我知道一個地方，路寬車少人也少，練車賊爽。”嶽哉熟練地打著方向盤:“等練得差不多了，到駕校就是走個過場，一把過。”

　　“謝謝。”紹呈轉頭看著嶽哉:“平常看你挺冷傲，覺得應該是個很難接近的富家少爺，沒想到這麽好相處。”

　　“我隻對極少的人這樣，對大多數人還是冷傲的。”嶽哉半帶玩笑地說道:“目前來說就隻對你這樣。今天第一天上課，就有兩個女生跟我搭訕，問我要W信，我連理都沒理。”

　　“為啥呀?”紹呈很不理解。

　　“越是得不到的，才越有吸引力。”天黑了，嶽哉把墨鏡摘了:“顏值加上距離感才是最抗打的。”

　　對於嶽哉的話，紹呈不知道該作何回應。

　　一路上，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嶽哉在說話，紹呈只是聽著，偶爾回應幾句。

　　來到南山墓園時，已經晚上八點多了。紹呈看著黑漆漆的看門室，不知道看門大爺是不在，還是已經睡了。

　　嶽哉自己來過一次，所以知道墓的具體位置。從車上取下蛋糕，嶽哉帶著紹呈徑直朝墓地走去。

　　時間不算晚，墓地裡還有其他祭奠的人。不遠處有一家五口圍在一座新墓前，兩個白發老人站在墓前抱頭痛哭，一年輕女子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安撫著老人。墓前還跪著兩個不到五歲的孩子，大人哭，孩子也跟著哭。

　　有一穿消防服的鬼魂男子就站在他們身旁，舉手投足間都是不知所措。他想替父母擦眼淚，想抱抱悲傷的妻子，想拉起跪在墓前的兒女，都只是撲空。他就像一個虛幻的影子，做的一切都是徒勞。家人看不到他，感覺不到他，原本陰陽相隔最是傷人。

　　紹呈回頭又多看了一眼，順著台階往上走。這兩天短視頻裡都是有關他的新聞，剛滿27歲的年輕消防員魏琪升救火時不幸犧牲，留下年幼的孩子跟年邁的父母。

　　魏琪升注意到了紹呈，轉頭朝他看了一眼。紹呈衝他點點頭，繼續順著台階往上走。

　　左倩倩買了三個連著的墓，在墓地最東邊，緊鄰著公路。白天的時候來往車輛比較多，雖然嘈雜了一點，但也熱鬧。嶽辛父母合葬在左邊，兩個孩子在中間，嶽辛在最右邊。嶽辛的奶奶葬在萬菊墓地，跟他爺爺合葬在一起。

　　紹呈注意到嶽辛的墓碑上刻著左倩倩跟嶽辛兩個人的名字，原來她早就做好了打算，死後要跟嶽辛葬在一室。拋去左倩倩現在的狀況，不管怎樣，她對嶽辛的感情之深是不容置疑的。

　　“爸，媽，哥，我來看你們了。”嶽哉將蛋糕放在地上，盯著墓碑看了好久才低頭去拆蛋糕。店裡將綁蛋糕的繩子打成了死結，嶽哉解了半天都沒解開。他的臉色由白皙逐漸轉為鐵青，再到赤紅，氣得手都開始抖了。

　　“媽的，媽的，媽的......”嶽哉氣得跪在墓前，雙手握拳不停捶打著水泥石板。手砸得通紅，都磕破出血了還沒停手:“媽的為什麽，為什麽?”

　　嶽哉情緒很激動，雙手撐著地面，低頭啜泣，肩膀不停地抖動。眼淚像雨天屋簷上滴落的雨滴，“吧嗒吧嗒”不停滴在石板上，很快濕了一大片:“媽的，為什麽，我想不通為什麽。”

　　紹呈沒有去阻止嶽哉，有些情緒哭出來更好。嶽哉回來這麽多天了，那麽多情緒壓抑在心裡，總要有個方式釋放出來才好。紹呈默默蹲下身來，從兜裡掏出鑰匙，用指甲刀剪開繩子。

　　“我回到家裡後，空蕩蕩的房子裡只有一股屍臭味，你知道那一刻的我有多崩潰嗎?我一遍一遍告訴自己，家裡就剩我一個了， 我一定要堅強，一定要堅強，可為什麽就這麽難呢?”嶽哉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放開了聲嚎啕大哭。這個時時刻刻穿得體面的少年，委屈得像個孩子一樣。

　　這一刻，這一幕，看得紹呈心揪得疼。

　　將近二十分鍾後，嶽哉才漸漸不哭了，還衝紹呈笑了笑。那笑是真心的，紹呈能看得出來。

　　點蠟燭，許願，切蛋糕，一切都像一個正常的生日。嶽哉給每一個墓前放了兩塊蛋糕，插上杓子。最後剩余的兩塊，紹呈跟嶽哉一人一塊。

　　“謝謝。”嶽哉一邊大口吃著蛋糕，一邊對著紹呈說道:“你能陪著我來，讓這一切變得容易了很多。”

　　紹呈輕輕一笑:“我是衝著蛋糕來的。這是我第一次被邀請去給別人過生日，也是我第一次吃生日蛋糕。”

　　嶽哉不敢相信地看著紹呈:“你沒過過生日?”

　　紹呈搖搖頭:“從小到大，我基本上都是一個人。學校裡時，尤其是小學初中那會，我總是那個穿得最爛，吃得最差的，所有同學都孤立我。每次吃飯的時候，我都是拿著半個饅頭躲在操場角落裡吃的。”

　　聽著紹呈的話，嶽哉滿臉驚訝。要知道嶽哉每次過生日，都是在大酒店裡包一個廳，同學親戚朋友都會來參加。光紅包就能收十幾萬。

　　“你生日在哪天?”嶽哉很鄭重其事地問。

　　紹呈知道嶽哉問的意圖，於是搖搖頭:“不用了。”

　　“說真的，哪天?”嶽哉再次追問。

　　“十月五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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