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揚獨自走在空寂的街巷上,無數雙眼睛從門縫窗縫中偷偷打量他。
他感覺到了,沒有在意。
他甚至已經聽到了,塔利亞的居民在背後稱呼他為渡鴉惡魔,他也沒作出什麽反應。
畢竟,之前那個飛天空上,背生巨翅的自己,確實很像一隻人形渡鴉。
而地板縫隙中的肉絲跟骨頭渣,也無聲的控訴著他惡魔般的行徑。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監獄石門,低下頭,露出了疲憊之色。
在自己的愛人跟前,他沒辦法露出這幅姿態,這樣的姿態只能給自己看。
“垂頭喪氣的,別給老子丟人。”
一聲叫罵從監獄門後傳來,雲揚抬頭,看到了佛朗哥跟卡佩。
兩人大大方方地就在裡面擺著一張小桌子,上面都是稀粥跟面食,二人正在吃著。
“借過。”
雲揚走到他們跟前,放下了連日以來心中的疲憊。
在這二位無私對他好的長者面前,用不著偽裝。
“你又用了惡魔之力?”
卡佩一邊翻閱著一本書冊,一邊問雲揚。
“嗯,我拿回了我的心臟,以後使用惡魔之力沒有代價了。”
雲揚也奪走佛朗哥面前的稀粥,猛地吸溜了幾口。
佛朗哥也沒在意,聽到他拿回了自己心臟終日促在一起的眉頭終於舒展放松。
“知不知道是哪個惡魔,告訴我它的名字,或者它代表的情緒是什麽?”
他想到了什麽,狠狠地看了一眼卡佩手上的書冊,隨即顯得很陰鬱。
“你很了解惡魔?”
看到義父似乎很了解惡魔,雲揚頓時好奇。
講實話,自從跟拉默簽訂契約,他確實遇到了不少惡魔,但對它們一無所知。
可以說,除了契約外,其他知之甚少。
“拿去。”
卡佩將手中的書遞給他,雲揚看大,那本書冊的封皮畫著一顆血淋淋的十芒星。
他翻開目錄,看到一行行不存在於典籍中的字詞。
1.惡魔的由來
2.惡魔的等級
3.惡魔契約
4.惡魔......
雲揚光是看著目錄,都感覺目眩神迷。
帝國居然對惡魔的研究這麽深,都造冊說明了。
他連忙翻動幾頁,看向惡魔契約那一頁。
惡魔契約:所有成年惡魔都擁有契約能力,契約由惡魔主動發起,另一方付出惡魔提出的代價即可獲得賜福,通過契約道具,即可得到惡魔賜福。
雲揚看到這一條,回想了一下之前跟拉默還有塔姆的契約。
拉默要了自己心臟,然後自己收集魂屑就能使用惡魔之力。
塔姆要了自己金幣,然後獲得它的幫助一次。
也就是說,拉默的契約道具是魂屑,塔姆的是鯰魚金幣。
還有碧翠斯,它奪取紅刃客的聲音跟壽命,然後賜福他們的紅刃,使其擁有惡魔力量,且可以再次獻祭壽命,進行所謂的“開刃”。
一個逐漸清晰的惡魔體系在雲揚腦海中浮現。
“拿來吧你。”
佛朗哥搶回圖冊,丟給卡佩。
“這破書沒用,你舅舅編寫的,也就契約這頁詳細一點,惡魔由來跟等級,他說得雲裡霧裡,謎語人就該滾出諾克薩斯!”
“我舅舅?”
雲揚撓頭,義母的弟弟,看樣子也不簡單啊。
不過明顯能感覺到,
佛朗哥對自己那個舅舅很不滿,言語表情中全是生氣。 一隻碧幽的烏鴉忽然出現,站在了雲揚肩膀上。
“小子,我剛跟打聽了一些事,你告訴我,我們要救得人叫什麽?”
碧翠斯忽然出現,它張嘴詢問了著什麽。
“斯維因啊,就帝國大將,你爺爺沒告訴你?”
“......”
碧翠斯忽然陷入了某種沉默中,隨即它詭異的血瞳閃動。
“桀桀桀,你自己的親舅舅,唯二從我身上佔了便宜的家夥,居然有可能會隕落。”
它古怪的鴉啼有些瘮人,雲揚陷入迷茫中。
“舅舅,斯維因是我親舅舅?”
“嗯?”
佛朗哥看不到碧翠斯,但聽到雲揚口中的話,騰得一下站起身。
“誰告訴你的?”
桌子被掀飛,桌上的吃食被打翻,看著佛朗哥如山一樣挺立的後背,卡佩微微歎息。
她能看到碧翠斯。
碧翠斯就是跟她打探的消息。
雲揚看著佛朗哥深沉的目光中充滿忍耐與含蓄,好像有很多話想跟自己說。
“桀桀桀,你們父子真是奇怪,明明是親生的,非要認個乾的。”
碧翠斯顯露真身,這下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它飛到卡佩的肩頭,啄啄羽毛,準備吃瓜。
“多事。”
佛朗哥沒有驚訝與碧翠斯的出現,淡淡地掃了它一眼,眼中沒有流露出對惡魔應有的恐懼。
雲揚大腦有些短路,本能的陷入沉默。
碧翠斯說,佛朗哥是自己的親生父親,斯維因是自己親舅舅。
“真的麽?”
略微有些沙啞的一句話從他口中傳出。
其實他心中已經有答案了。
因為惡魔升華後的自己,能一眼追根溯源,看到血脈傳承。
自己身上的氣息,跟佛朗哥是一模一樣的。
他,真的就是自己親生父親。
“是。”
佛朗哥也難得變得少言寡語,收拾好桌子,重新坐到椅子上。
聽到他親口承認,本該找到生父從而喜悅的雲揚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心中有一個死結,繞不過去,纏死的一個結。
“為什麽?”
乾枯的喉嚨中隻說出這三個字,他就說不下去了。
哽咽難言,無法跟別人說得委屈,如鯁在喉。
他想說的是,為什麽,為什麽佛朗哥拋棄他這個親生兒子。
為什麽把自己丟在童軍戰場上,那一天他瘋狂大戰,最後倒在地上,身體逐漸失去溫度,差點被渡鴉吃掉。
為什麽,不認自己。
為什麽......
卡佩撫了撫碧翠斯的羽毛,看著這對沉默的父子,有些心疼。
“這不怪你父親,唐吉坷德家族的詛咒,讓他不得不如此。”
“什麽詛咒?”
雲揚看到了佛朗哥正在凝望著自己,眼中滿是愧疚,還有眼眸深處,沉重的父愛。
卡佩斟酌了一下:“因為某個千年前的詛咒,唐吉坷德家族大部分都是女性,且很少有男丁,就算有也會因為各種意外早夭。”
“你父親十三歲時就經歷了至少六次生死危機,他不顧家族勸阻,上戰場後反而一路平安,極少再有危難。”
“我不想聽這些。”
雲揚緩緩說出自己最真實的想法。
他看向佛朗哥。
他要得不是什麽詛咒。
而是一個解釋,一個為什麽佛朗哥會把自己拋棄的解釋。
他至今記得,渡鴉圍繞著自己的啼叫,還有冰冷的夜晚,逐漸失去溫度的殘破身體。
“如果你真要怪,就怪你的舅舅吧,是他要求這樣做得,盡管你的母親極力反對。”
卡佩搖搖頭,指了指惡魔圖冊最後的署名人。
“傑裡柯·斯維因。”
“你父親從小跟他就是玩伴,最後也是聽了他的建議,投身戰場才活了下來,所以盡管誰也不知道他讓你父親把你丟在那裡的原因是什麽,但為了讓你活下來,我們不得不這樣做。”
碧翠斯靜靜聽著卡佩的講述,似乎想起了斯維因身上連他都吃驚的隱秘,眼神中露出忌憚。
“這樣麽?”
雲揚逐漸走進佛朗哥,抬起頭,他的雙眼濕潤,有很多的委屈,不解,還有怨氣。
“想打就打,別這樣看老子,我受不了。”
佛朗哥閉上眼,側過身,讓他給自己來幾拳就當解氣。
雲揚高高舉起拳頭,關節捏得嘎嘣作響。
“你真是個老混蛋!”
一記重拳徑直砸向毫無防備的佛朗哥,一拳打得他口鼻溢出鮮血。
“媽的,你真打,我是你老子。”
佛朗哥立刻還以顏色,和雲揚掐架。
“.......”
卡佩無語地看著剛才還凝重的氣氛忽然變得古怪,她有些無奈地望了望這對正在你一拳我一拳乾架的父子。
“算是,相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