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手上那滾燙的，屬於少年的手。

　　羅素說不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

　　釋然?輕松?喜悅?

　　都是，亦或者都不是......

　　“這可真是……”羅素無奈搖頭。

　　雖然在來之前就有所預料，這次或許會有所收獲。

　　但是，無論再怎麽說，這收獲也太大了一點了吧。

　　他看著少年，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不，恐怕遠勝於他吧?

　　一樣的滿懷熱情，一樣的對未來滿懷憧憬，還有比之他年輕時更甚的……

　　決心！

　　羅素回頭瞥了一眼還怔怔出神的葉雪涯，微微一笑。

　　當然，可能連受女人歡迎這一點也是一樣的。

　　這麽一想，他似乎更加開心了。

　　這小子合該是他弟子啊！

　　這一刻，他看著李維清，滿臉的“慈愛”。

　　甚至讓李維清心頭惴惴。

　　他真的不是老師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

　　仔細想想，似乎真的是這樣也不錯?

　　李維清陷入了沉思。

　　作為不被人所知的謊言之王，虛假與謊言幾乎已經是羅素生活的一部分了。

　　自從進階以來，他從未在其他人面前展露過自己真實的一面。

　　至於進階之前......

　　卡佳算一個，還有一個......

　　羅素的眸光突然變得幽暗。

　　哪怕是對待自己如今的副手，跟隨他數十年的艾薩克，他也從未真正的交心。

　　只是深深的，把自己所有的真實情緒掩埋心底。

　　但是，就在此刻，他對著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少年，

　　竟是再也忍耐不住，

　　真正的吐露心聲。

　　撕裂了這七十年來掩飾得幾乎完美的面孔，

　　展現出最真實的自己。

　　並非“象牙之塔校長“。

　　而是”理想國預備書記官“。

　　這一刻，謊言之王不再玩弄詭計。

　　唯有這一刻，他所思所想，乃至到嘴邊的話語，都是各種意義上的真實。

　　他低下頭，迎著李維清眼中那旺盛卻尚顯稚嫩的火焰。

　　沒有玩世不恭，沒有輕浮的微笑。

　　而是宛如鋼鐵一般的肅冷。

　　面色猙獰，咬牙切齒，用力的仿佛要將嘴裡的牙齒全部咬碎。

　　像是一頭暴怒的雄獅。

　　“讓我們一起去把一切都拿回來。”他說道。

　　召回我們曾經的同伴，搶回我們失去的時光，取回曾經的歡聲笑語，恢復屬於我們的榮耀，奪回我們曾經的權柄……

　　重建那隻屬於我們的理想國度！

　　“我們的怒火，會將世界點燃！“這個男人如此說道。

　　現在的羅素，可謂真正意義上的“惡鬼”。

　　暴戾、憤怒、殘忍......

　　足以讓小兒止啼。

　　但是，李維清卻感覺這樣的羅素卻是愈發的親切。

　　然後，他使勁的點了點頭。

　　“演了七十年啊！羅素，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你更好的演員了！”

　　一旁，玄鳥清楚的看到了羅素的“真實”，。

　　同樣的，明悟了他真正的想法。

　　並沒有所有人以為的“胸無大志”，並非放棄希望偏安一隅。

　　他不過是在暗地裡磨牙吮血，等待著合適的時機，以待殺人如麻！

　　“把一切都拿回來嗎?”玄鳥闔上了眼眸，

微微搖頭。　　“談何容易……”

　　現境早已飽和，根本容納不了理想國那般體量的龐然巨物。

　　更別說昔日作為理想國核心的第四工程“天國”早已隕落，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理想國的重建不過是個笑話罷了。

　　也正是考慮到這些，所以羅素才一直以那般“庸碌”的面容渡過這七十年吧。

　　但是，今天卻因為一個少年，而毫無顧忌的吐露心聲了嗎?

　　而且，還是在作為堪稱最大攔路虎之一，身為東夏譜系之主的他面前！

　　玄鳥明白，羅素這樣的作法，一來是真的情不自禁，而另一方面......

　　這老王八恐怕是希望玄鳥表態吧。

　　就在此刻，玄鳥，告訴我。

　　夥伴，亦或是敵人！

　　“他媽的！”玄鳥忍不住又罵了一句。

　　由不得玄鳥不黑臉，你看看這是什麽事啊！

　　廢了那麽多功夫，自己陪喝茶配的幾乎膀胱炸裂，結果原本板上釘釘的東夏譜系成員就被羅素挖了。

　　然後看著戲吧，還被羅素逼的表態。

　　啥都拿不到，還惹得一身騷！

　　說著，他看了一眼剛剛回過神的葉雪涯，不由暗暗搖頭。

　　說不定還賠上一個閨女……

　　賠了夫人又折兵，也不過如此了。

　　時隔七十年後，玄鳥再一次體會到了被理想國的神經病統治的恐懼。

　　不過……

　　“這不也挺好的嗎?”羅素看了看意外和諧的一老一少，突然這麽想著。

　　就是怎麽感覺腦袋上有點青草的香氣......

　　不止如此，還有一個原因。

　　“真像啊！”玄鳥看著此刻的李維清和羅素，突然輕歎道。

　　很多年前，他似乎也對著一個少年這樣伸出過手。

　　那個少年的眼神雖然沒有李維清那麽熾熱，但是卻也是如此的憧憬……

　　牛那麽大的一個孩子，竟然抓著他的手痛哭流涕，像個三四歲的孩子一樣。

　　“我等你們很久了！”

　　一樣渴望成為英雄的少年啊！

　　這樣想著，玄鳥不由有些感慨的回頭。

　　看到了幾乎令他突然腦溢血的一幕。

　　誇父拿著一包不知道從哪裡摸來的薯片，和坐在肩膀上的猴子一人一手，興致勃勃的在看戲。

　　完全沒有絲毫的共鳴！

　　玄鳥不由捂臉。

　　當年雖然說憨了點，但是除了喜歡肌肉以外倒也沒什麽別的問題。

　　現在怎麽就變得這麽討人嫌了?

　　他的培養方式，他尋思著也沒問題啊！

　　那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老頭，我可聽見了，你說了兩句髒話！”在玄鳥陷入自我懷疑的時候，誇父還絲毫不懂得看氣氛，興致勃勃的開口。

　　“你總是罵我，讓我別說髒話，還扣我錢，但是今天你自己也說了，以後你可不能罵我了昂……”

　　玄鳥看著他，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果然，不是他培育方式的問題。

　　而是這小子的本性如此！

　　果然是他當年看走眼了！

　　“我聽說，提爾最近快要從地獄回來了?“玄鳥突然說起了毫不相乾的話題。

　　“好像是吧，怎麽了?“誇父抹了一把嘴巴，帶著滿嘴的鹽漬說道。

　　“沒什麽……對了，寶啊！“玄鳥突然和顏悅色的說道。

　　“下個月咱們不是和北歐有個交流團嗎?要不就你帶隊吧。“

　　“行是行，反正我也沒啥事，但是一開始不是說讓諦聽那小子去的嗎?“誇父有些疑惑。

　　“因為我聽說北歐那邊組織了一個聯誼會……“玄鳥善解人意的笑了笑。

　　誇父瞬間來精神了。

　　然後拍著胸脯表示，自己作為東夏的扛把子，兵主和麒麟之下最能打的男人。

　　這種露臉......不，為東夏爭光的的事情，他當仁不讓！

　　而玄鳥卻是在思考。

　　以誇父這討人嫌的性格，碰上了剛從地獄回來，似乎還吃了點鱉的提爾……

　　嗯，回來後應該能安分不少。

　　玄鳥尋思著，如果這種方法真的有效，以後可以經常用用。

　　不過，就算是小小的安排了一波誇父，玄鳥卻依然感覺心裡不得勁。

　　果然，還是好氣啊！

　　明明是那麽好的苗子……

　　不行，以前不知道是誰不是說過嗎?

　　一旦自己氣不順了，那麽最好的方法，

　　就是把氣撒在別人的頭上！

　　想到這裡，他黑著臉，打通了一個電話。

　　他決定，一旦對方的回答有那麽一點讓他不滿的地方......

　　玄鳥冷笑一聲。

　　他會見識到，什麽是火力全開！

　　人老了，不能太過慪氣，要想活的久一點，必須要想辦法把心裡的這股氣給宣泄出去才行……

　　想必，那位充當“出氣筒”的某某某，應該不會在意吧?

　　“準備什麽時候去邊境?“他開門見山的問道。

　　短暫的沉默過後，傳出了一道低沉的聲音。

　　“三個月吧，等我把手上的東西都交接了。“

　　“嗯?“玄鳥愣住了。

　　他低下頭，再次確認自己撥打的號碼。

　　是洛平暘沒錯啊！

　　但是，這真的是他?

　　那個不踢不動，一踢動一下，明明天賦比窮奇好，但是卻死皮賴臉的呆在四階不願意進階的洛平暘?

　　“你吃錯藥了?“玄鳥一頭霧水。

　　洛平暘苦笑一下，沒有反駁。

　　只是輕聲歎息:“就當我是吧……“

　　“看到這個小子通過‘龍門’試煉，多少的......有所感悟吧。“

　　看到天賦這麽差的少年，竟然都能如此的堅韌、如此的執著。

　　他覺得，自己可能也不能再這麽悠閑下去了。

　　玄鳥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半年吧，半年的時間，把手上工作交接完畢，然後做好充分的準備，之後就去殘光那邊吧，他會給你安排好一切的。“玄鳥緩緩說道。

　　掛斷電話，雖然沒能如願罵人，但是玄鳥卻依然感覺心情好了不少。

　　雖然看得出來，這小子還有些猶豫，但是，願意改變就是好事。

　　只不過......

　　他回想起，“龍門”試煉中，在李維清即將失敗的前一瞬出現的身影。

　　突然的，眼神複雜。

　　“明明距成功不過半步之遙，明明想要跨越那道關隘可謂輕而易舉，但卻偏偏毫不留戀。

　　決絕的，選擇退後。

　　”洛平暘，不，駁啊！“玄鳥輕聲道。

　　”你到底在害怕些什麽?“

　　若是依舊抱著這種半吊子的覺悟，是不可能晉升為東夏譜系中最好戰，也是最暴戾的檮杌的。

　　更別提在那之上的......

　　好在，還有足夠的時間。

　　玄鳥想著想著，覺得怒火是消了不少，但是怎麽鬱悶卻是不減反增呢?

　　不行，得再找個人。

　　於是，他想了一下，再次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玄鳥叔?“一個渾厚的聲音響起。

　　“守靜，你這個月的工資沒了。“玄鳥淡淡的說道。

　　然後，不顧對方的疑惑，直接掛斷了電話。

　　玄鳥深吸口氣，表情終於是舒緩了下來。

　　這下舒服了。

　　作為稷下的校長，連自己的學生都留不住，扣你一個月的工資不冤枉吧?

　　然而，玄鳥放松的表情沒有持續太久，就再度的繃緊。

　　因為一隻老王八正邁著勝利的步伐，帶著他的戰利品走了過來。

　　玄鳥一聲冷笑。

　　這就準備來炫耀了?果然是窮人乍富。

　　像他們東夏，家大業大，底蘊雄厚，就不會做這種暴發戶的舉動。

　　這一刻，玄鳥選擇性的“忘記”了自己之前是怎麽偷跑搶人的……

　　“您老快看看我學生怎麽樣?“羅素熱情的拉著玄鳥的手臂。

　　意思是您老還不用您那神奇的天命之眼看看我學生的未來、

　　結果玄鳥絲毫不給面子的蕩開了他的手。

　　“這就學生了?”他哼了一聲。

　　“親傳弟子。”羅素微微頷首。

　　玄鳥看了一眼乖巧的和之前完全判若兩人的少年，心裡一陣酸楚。

　　你小子以為自己去到的是天堂，但是你卻不知道，你落入的是惡魔的懷抱啊！

　　你已經逃不出密米爾的千層套路了！

　　快醒醒啊！東夏才是你的歸宿！

　　快看透，你的老師是個徹頭徹尾，從性格到品德都無可救藥的人渣！

　　玄鳥內心無能狂怒ing.

　　表面上，玄鳥卻是冷淡的看了一眼羅素，然後疏遠的往一旁走了走。

　　“抱歉，我們之間沒那麽熟，你收學生什麽的也不需要告訴我，另外，以後不要聯系我了，我怕統轄局誤會……“

　　李維清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感覺，現在的玄鳥好像有點……

　　茶?

　　“您老說這話可就過分了。“羅素絲毫不介意，反而貼近了幾步，熱情的摟住玄鳥的肩膀。

　　“滾！別套近乎！我和你沒那麽熟！“玄鳥大怒，不斷的掙扎起來。

　　但是年老體衰的他怎麽可能反抗正值壯年的羅素呢?

　　“玄鳥啊！我知道，這些年你多了權，有了勢，有東夏站在你身後……“羅素似是哀傷的說道。

　　“你他娘夠了！“玄鳥氣急敗壞，右手摸向懷裡，隨時準備拿出白狼鉤。

　　還好，羅素沒說出那最後一句話。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羅素低沉的說道。

　　滿心酸楚，飽受委屈。

　　玄鳥瞥了他一眼，就連他都分不清羅素這到底是又在演還是真情流露。

　　呵，多半是演的。

　　不過......

　　玄鳥搖了搖頭。

　　“這還用看嗎?“玄鳥看了一眼李維清，語氣莫名。

　　“你們理想國的人，不都是那個命嗎?“

　　選擇了這條路，如果真的鐵了心要往這條路走下去，那麽結果都是一樣的。

　　“也是。“羅素點了點頭，沒再強求。

　　玄鳥的天命之眼和法老的預言並不一樣。

　　玄鳥所看到的未來並非一定，而是會實時變化的。

　　根據過程的不一，未來也會時刻變化。

　　所以，玄鳥常用這雙眼睛，去想辦法規避壞的未來。

　　或許我沒血賺，但是我永遠都不虧——玄鳥

　　現在詢問玄鳥，不過是想著如果李維清未來有什麽大災大難的，現在也好提前準備。

　　不過，這次問不到就算了，無需強求。

　　以後有的是機會~

　　但是法老的預言，是一定的。

　　雖然說是預言，其實更像是詛咒。

　　收束萬千的可能，將一切的未來完全歸攏於唯一。

　　縱使過程如何改變，但是，他們都會通往同一個結局。

　　再無逆轉的可能。

　　玄鳥扭過頭，看著李維清。

　　想了一會兒，他還是說道:“雖然多少覺得遺憾吧，但是，我還是尊重你的選擇。“

　　“感謝您的大度。“李維清真誠的說道。

　　作為譜系之主的玄鳥親自招攬，卻被無情拒絕，人家還願意這麽平心靜氣不責怪你和你說話，那是真的有夠大度了。

　　“以後如果什麽時候改變主意了， 稷下……不，東夏譜系始終歡迎你。“

　　聽到這句話，羅素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笑的似乎更開心了。

　　玄鳥的這句話，表明了以李維清作為紐帶，東夏譜系與理想國......

　　不，說這些還是太早了。

　　應該是東夏譜系和天國譜系之間存在著合作的可能。

　　這就足夠了。

　　畢竟，距離“理想國”的重建，還有太過漫長的時間。

　　在這之間，會發生什麽的，都是有可能的。

　　但是，玄鳥話鋒一轉。

　　他有些鄭重的提醒著李維清:“記住，別的也就算了，但是有一點千萬要記住。“

　　李維清屏住呼吸，凝神靜聽。

　　剛才羅素已經簡單的和他說過，眼前的這位老人具備著什麽樣的能力。

　　所以，他也很好奇，這位老人會為了什麽，如此鄭重其事地告訴他。

　　就連羅素也稍微認真了一點。

　　玄鳥看著李維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千萬，千萬，千萬......”

　　再三的強調。

　　莫非是看到了我的死劫?讓我未來一定要避開某個人或是某個事?亦或者說別的什麽......

　　李維清開始胡思亂想。

　　“不要變成和你老師一樣的渣男！”

　　“誒?”李維清愣住了。

　　羅素也是啞然。

　　不由陷入沉思。

　　自己當年渣男的名聲真的有那麽響亮嗎?

　　他尋思著，他也沒禍害東夏的女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