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我是個公主這件事讓你很意外嗎?”羽生八千代撇撇嘴。
“確實是有些意外,”雨宮悠鬥點了點頭,“總覺得和我印象中的公主相差的有些遠。”
“少看些格林童話吧,公主就一定要天真善良嗎?我有公主病,行了吧。”羽生大小姐登掉了鞋子,縮起腿放在了座椅上,純白的小腿襪裹在纖細的小腿上,純真又美好。
“你這公主病真硬核呀,我也沒聽說過,哪個公主的公主病是白切黑呀,”雨宮悠鬥不疼不癢的吐了個槽,他的目光已經全被被吸引了過去。
羽生妖女絲毫不在意雨宮悠鬥的目光,甚至抬起來在他面前晃了晃,瞬間讓雨宮悠鬥面色通紅,硬是逼著自己挪開了目光,轉過頭去。
妖女這家夥屬於攻高防低的ADC,別看平時又是勾引又是挑逗,實際操作的時候比誰都慫。
但這家夥偏偏又豁得出去,她身上肩負著家族的複興的使命。
所以她完全不介意雨宮悠鬥對自己抱有下流的想法,甚至可以說是求之不得。
在矛盾的基礎上,居然意外的統一。
“假正經,想看就光明正大的看嘛,裝模作樣。”羽生妖女咯咯咯的笑了。
“你這家夥……”雨宮悠鬥有些無奈,他轉過頭又打量了一眼妖女,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
夜色昏沉,燈光晦暗,妖女白皙的皮膚像是蒙上了一抹神秘的面紗,一顰一笑,都像是要把人帶進,不知道在哪裡的深淵。
雨宮悠鬥突然心裡一動,總覺得這幅場景似乎在夢裡見過,但又記得不真切。
想要自嘲一句,說夢裡什麽都有,但偏偏這種感覺又變得真實起來。
緣分是種很奇怪的東西,誰也不敢說他是真實存在的,畢竟看不到摸不著。
但有時候就是那麽心一動,讓人忍不住真懷疑起來有什麽“木石前盟”之類的。
就像寶哥哥初見林妹妹時,脫口而出的那一句:“這個妹妹,我是見過的。”
美好的讓人只能感覺是上天自有注定,叫人忍不住酸上一句:隻羨鴛鴦不羨仙。
雨宮悠鬥的目光突然又躲閃起來,但盡管看不真切,還是能察覺出來他的眼神愈發的柔和起來。
“你要是個,普通女孩就好了……”雨宮悠鬥不由得說了一句,聲音低的來一陣微風就能吹散。
要是被鷹司太郎看見,肯定要被痛批一頓,這說話溫聲細語的,活像個娘們兒,一點精神都沒有,哪像個男子漢。
鷹司太郎一輩子好命,生來就是響當當的男子漢,頂天立地,拍著胸脯,鐺鐺鐺說著硬話,一口唾沫一個釘,在他接受的武士道教育中,就沒聽說過有討好女人這一種說法。
但偏偏有兩個好女孩傾心於他,一個給他洗衣做飯,一個為他隱姓埋名。
但雨宮悠鬥不行,他讓妖女吃的死死的,一點主角的樣子都沒有,但偏偏每次想硬氣一點的時候,羽生妖女就那樣瞪著寶石藍的大眼睛看著他,心裡像是砸進了一座大西洋,不止蕩漾,更是洪水滔天。
但偏偏妖女自身又是麻煩的集合體,雨宮悠鬥討厭麻煩,所以面對這個女孩他一直很糾結。
真是窩囊,隻敢在夜色的隱藏下,溫聲軟語的拋出那一句話。
你要是個普通女孩就好了。
羽生八千代聽見了這一句話,手裡的動作一頓,身子一顫,拿著的紅豆年糕湯不小心撒在了裙子上。
羽生八千代卻像是沒有注意到一樣,她沉默了片刻。
“你為什麽那麽怕我?”羽生大小姐說話的聲音裡完全沒有了平時的嫵媚,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我不怕你,”雨宮悠鬥搖了搖頭。
“別對我說謊,我都聽得見,”羽生大小姐輕輕的從紙巾盒裡抽出了幾張紙巾,表情暗淡了幾分,“我能帶給你的有很多,金錢,權力,地位,美女,而且你自身也有能力應對可能的威脅,甚至你的身邊也沒什麽簡單人物,你為什麽就甘願當一個路人甲呢?”
“為什麽這樣說,我隻想當一條鹹魚,我隻想過上……平靜的生活,”雨宮悠鬥搖了搖頭,似乎想到了什麽,眼神有些黯淡,聲音也越來越小。
“你在隱瞞著什麽,”羽生八千代看了他一眼,低頭開始擦裙子上的汙漬,“第一次見面時,我居然都沒發現,我聽到的你的心聲總是缺一塊。”
“我沒有……”
“我說過,別對我說謊,”羽生大小姐抬起頭,盯著雨宮悠鬥,“我一直覺得悠君你很奇怪,羅伯特·M·波西格說過,一個人如果能夠在安靜當中,真正看見、聽見、感受到真實的宇宙,而不是一些八股的思想,他必然會充滿了進取心,進取心不是某種稀奇古怪的東西。
“雨宮悠鬥,你見識到了超凡的世界,這就是真實,你達到了真實,怎麽會沒有野心?我不相信,這是由人的天性所決定的,你在違反人的天性。”
“不是誰都想當英雄的,自說自話的大小姐,”雨宮悠鬥淡淡的說,“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不管我如何努力,總是有些事是我做不到的,我與自己的平庸和解了,如何過好一個平凡的人生,本身就是一種不平凡。”
這話說的可真瀟灑。
只是雨宮悠鬥臉上的表情雖然平淡,但不免有些故作鎮定的狀態。
“平庸?你擁有多少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才能,但你卻將他們置於一旁,虛度光陰,”羽生妖女冷笑一聲,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你生而有翼,為何意願一生匍匐前行,形如蟲蟻。”
雨宮悠鬥沉默了片刻,才能嘛?他在心底自嘲的笑了三聲。
他有什麽才能呢?外掛嗎?這外掛給狗都比他用的好。
除此之外他還有什麽呢?不管你在任何方面有任何的長處,世界上比你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誰說得到了外掛就能高枕無憂?
那些網絡小說裡你看到的穿越成功天下無敵的案例,說不準都是些幸存者偏差,是否還有更多的穿越者,如同大浪淘沙般的死在了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自命不凡是一種無藥可救的病。
“你又有什麽資格說這種話呢,”雨宮悠鬥歎了口氣,說話的語氣冷了下來,“你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就超越了世界上絕大部分的人,高貴的家世,無雙的才能,你憑什麽要求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和你有同樣的抱負。”
“你!你這家夥,”羽生大小姐哪裡聽過這種話,鼻子一酸,強忍著繃著臉,還沒讓自己垮下去。
“奉勸你一句話,我可愛的大小姐,不要去幹涉別人的人生,人生很長也很短,我們要做的事是管好自己,”雨宮悠鬥看了一眼車窗,上面有些水滴,似乎下雨了,他又調轉回頭來,看著有些呆滯的羽生大小姐,“人這種東西是有極限的,不是你做了就一定能成功,你要做什麽我絕對不會多嘴,但請你不要把我也拖下水。”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麽?動漫台詞嗎?擺出一副我已經看透世界的樣子了,你明明有能力,有資格,世界在垂青著你,你多幸運,”羽生八千代被他氣笑了,“我不知道我在跟你廢話什麽,我不該說這些,你在逃避現實,你哪怕掌握權柄,也只會孤單的坐在路邊發呆。”
“你不懂,這個世界本身就不是公平的,”雨宮悠鬥的目光有些麻木,“世界是往前發展的,只要你做事情就一定會有錯誤,不去做就不會有責任,就不會有負擔,我再說一遍,不是誰都想不計代價去做一番大事業的。”
“……”
羽生妖女突然又沉默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雨宮悠鬥哪一句話說的她有些難受。
“……我真傻,”羽生大小姐長久的沉默了,“我真傻,我不是一個好命的女孩兒,明明碰到了改變命運的機會,為什麽偏偏落到了你這種人身上。”
雨宮悠鬥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悠君,你太好命了,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羽生八千代的眼眶紅了起來,說起話來都有些語無倫次,“剛才那樣說你,是我的錯,可能是我太嫉妒你了,抱歉,沒有人應該決定別人的人生,只是我的人生從出生起就被確定了。”
羽生八千代這幾句話說的情真意切,並非是表演給雨宮悠鬥看的。
她確實是有那麽點心機,但除此之外,她也不過是個16歲的少女。
她是真的嫉妒雨宮悠鬥,羽生八千代自身下來開始便背負著複興家族的使命,明知道自己活不過二十五歲,還要不停的去尋找一線破局的契機。
需要強裝著笑臉,用著自己不喜歡的手段,與各種各樣的老狐狸虛以委蛇,不至於讓龐大的家業垮到地上。
如果有選擇,誰不想做個單純快樂的女孩呢?誰是一生下來就心窩子雀黑的呢?
尤其她自身還被各種病痛侵擾,好多東西都不能吃,每天還要吃上大把的特效藥,有很長一段時間,她的夢想是能一口氣喝掉一瓶可樂。
她怎麽能不羨慕這種有資格躺平的人,她的生命就像一條炸彈的燃燒引線,只要慢上一步,就會像流星一樣璀璨的炸上天。
眼淚不自覺的順著臉頰就流了下來。
不能哭,她從小到大都是一個很堅強的女孩兒,她能扛得住一切苦難。
但偏偏抱怨出來的這一刻,似乎輕松了許多,好像一瞬間有了靠山,盡管有些虛幻,但也忍不住潸然淚下。
人真是十足的軟弱。
就像她自己說的,人是騙不了自己的,她再怎麽哄騙自己,再怎麽堅強,委屈和壓力都像是魔鬼一樣,盤踞在她的心頭,準備在她跌倒的時候再狠狠的補上一刀。
“抱歉,我說錯話了,”雨宮悠鬥第一次看見羽生妖女流淚的樣子,有些手忙腳亂。
他此刻有些後悔了,非要強著嘴和妖女說那些帥氣的台詞,明明不去做就不會錯。
但你說出來這些話,惹的女孩子流淚,本身就錯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妖女確實像一個炸彈一樣,情緒一下子爆炸開來,再也收斂不住。
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這位大小姐,雨宮悠鬥耳根子軟,見不得女孩子哭。
“要是普通的女孩子該有多好,”羽生八千代慢慢的抬起頭來,看著慌了神的雨宮悠鬥,“你說的對,我要是普通的女孩子該有多好。”
羽生妖女蜷縮在座位上,真的像一隻被傾盆大雨淋了的貓一樣,楚楚可憐,她的生命如燭火一般岌岌可危。
中國人說,我見猶憐,何況老奴。
雨宮悠鬥也不知道能回答什麽,外面飄起了雨,冷意都滲透進了車裡。
你可是兩千五百萬的車,給點力好不好?
妖女這家夥,身體單薄的跟張紙一樣,一定很冷吧。
雨宮悠鬥突然心裡一動,鬼使神差般的伸出手,跨過了燈光與昏暗, 跨過了冷雨與夜晚,輕輕的把羽生大小姐攬了過來。
羽生大小姐懵了一下,渾身被一種溫暖覆蓋了。
真是諷刺,她平時用盡計謀來靠近雨宮悠鬥,但偏偏雨宮悠鬥對她敬而遠之。
此刻她隻想發泄一番自己的情緒,胡亂說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話,甚至前言不搭後語。
但偏偏那一滴真摯的眼淚,打破了雨宮悠鬥的心防。
怎麽偏偏一下子這麽委屈?真不想在這個可惡的家夥面前露出這樣的姿態。
又落魄又滑稽,簡直像是一隻被狗熊拿去擦了屁屁的小白兔。
但為什麽,這種感覺,居然有些安心,外面下雨也不用怕,好像天塌下來都有人替你頂著。
想哭就哭吧,沒什麽比眼淚更能讓人感到輕松了。
“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你,但你看起來很悲傷的樣子,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借你半個肩膀。”雨宮悠鬥一點都不像平時的吐槽精,說的認真又笨拙,一點都沒意識到自己的發言有多羞恥。
這家夥,台詞一點都不帥氣,像是80年代的大河劇。
羽生大小姐嘴角不停的抽搐,眼眶通紅無比。
眼淚在一瞬間爬到了滿臉,她不想讓雨宮悠鬥看到自己這副姿態。
只能拚命把頭像鴕鳥一樣埋進雨宮悠鬥的胸膛,打濕了雨宮悠鬥嶄新的白襯衫。
外面的雨還在繼續,只不過侵擾不了這輛車的分毫,唯一被衝刷掉的,只有一種名為悲傷的汙垢。
整個世界將煥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