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了年，由兆盛該回海城復工了，離家的日子選的仍然是二月二。從一九零一年的二月二那天離家開始，這一天就固定的成了兆盛返程的日子，兆盛堅定且迷信的認為龍抬頭的日子就是老天爺對他的眷顧。

　　回到海城，由兆盛依舊是跟著孫二爺做事，去熊嶽的客棧收繭兒。

　　日俄戰爭之後，蠶繭兒市場的交易在歷經多年的動蕩後開始逐漸回歸平穩，於是兆盛順風順水的過了兩年好生活。這兩年的生意還算好做，絲廠的效益也不錯，慢慢的恢復到了日俄戰爭之前的出貨水平。

　　但是孫二爺的身子骨可不太好，讓大煙拿的越來越弱。兆盛見孫二爺一天不如一天，也不好勸說，唯有多做點事情，讓孫二爺少操點心。

　　兆盛越發賣力氣的做事，孫二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這幾年跟兆盛搭幫，孫二爺即舒心又清閑。同時孫二爺也覺得由兆盛這個小夥子老實肯乾，人也聰明，一點就透，是個值得培養的材料。

　　孫二爺知道自己的情況，抽大煙把身子抽毀了。可是想戒又戒不掉，就不想在海城乾下去了，於是跟孫大老板提出打算回煙台老家休養。孫大老板見孫二爺這個樣子，也隻好點頭答應了。

　　當孫老板問起孫二爺這一大攤子事兒怎麽料理的時候，孫二爺推薦了由兆盛，還一點不昧良心的幫著兆盛說了不少好話。再加上盧把頭、老舅、“王瞎子”等人的力挺，兆盛竟然是水到渠成的當上了外櫃。

　　至此，由兆盛才深深地領悟到師父盧把頭語重心長的對他說的那些話，原來早在那天開始，盧把頭就在為兆盛鋪路了。

　　提起盧把頭，薑還是老的辣。自從認可兆盛那一天開始，盧把頭就把兆盛接下來要走的每一步都算計好了。盧把頭深知雖然自己是絲廠裡驗繭兒的一把手兒，但是自己帶出來的徒弟，出徒以後的定位也很尷尬。

　　怎麽說呢?要是讓兆盛出徒之後直接繼承自己的位置，顯然不太可能。兆盛畢竟太年輕，廠裡的老把頭大有人在，比經驗、比閱歷、論資排輩兒，兆盛萬萬比不過人家。就算你有‘一把抓’的絕活兒，孫大老板也不會同意把你放在這麽重要位置上，所以兆盛最多也就能乾個繭把頭。可是乾個繭把頭，盧把頭又覺得可惜了兆盛這麽好的苗子，有點兒委屈了。況且從繭把頭做起，不知道多久才能熬到大把頭的位置。做到了大把頭，又不知道多久才能熬成外櫃。

　　於是乎，兆盛出徒以後，盧把頭思來想去，把兆盛推薦到孫二爺身邊當助理。這樣的安排，第一是行事簡單、不會遇到阻礙。以二爺當時的狀況，外加盧把頭的舉賢不避親，給二爺安排個小斯的位置，想必孫大老板是不會拒絕的;第二是跟著二爺待遇好、生活質量高。二爺就是個少爺羔子的脾氣，他自己吃不得苦，連帶著跟著二爺的夥計也都跟著享福。第三是起步高、升的快。二爺在絲廠已經是一人之下、他人之上的存在，兆盛雖然給二爺當小斯，但是宰相門前七品官，位置自然比當繭把頭要高、待遇比繭把頭要好;第四是可以跟二爺學習收繭兒的生意，二爺身體不好，倚仗兆盛的地方多，有二爺提點，兆盛可以很快的掌握高層工作的核心;第五是二爺的身份超然，既是外櫃，又是孫大老板的本家。兆盛把二爺服侍好了，就等於把二爺綁架到兆盛的船上了。等二爺退下來的那天，二爺勢必也要給兆盛安排後路，有二爺保舉兆盛，分量可比盧把頭自己在暗中使勁強多了。

　　這幾樣湊到一起，就給兆盛開啟了最簡單快捷的上升通道。但是不顯山、不漏水兒，一切都是順理成章。

　　起初二爺向孫大老板提議讓兆盛接手自己的生意，孫大老板還有些顧慮。

　　由兆盛在絲廠做事的這些年，吃苦耐勞、謹言慎行，絲廠上下對兆盛的評價都很高。為人方面，待人和氣、逢人就笑。凡事廠裡的老人，由兆盛都恭恭敬敬的對待。年齡相仿的人，由兆盛也是誠心結交。不管誰家有點大事小情的，由兆盛都會伸出援手，落下了一個好人緣。這些孫大老板都知道，也從側面了解過。

　　以兆盛現在的資歷來說，從二十鋃鐺歲兒進廠，先是跟著大把頭學徒，出徒以後又給外櫃當助理，雖然才短短的八年工齡，但做的都是核心的工作，接手外櫃也說的過去。

　　八年時間照說也不少了，但是兆盛有個致命的短板，就是太年輕，滿打滿算才二十七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而且兆盛升的太快，人年輕做事就容易急躁，升的太快就容易驕傲，這兩點加在一起，就難免要出大問題了。

　　孫大老板衡量再三，又看在二爺和盧把頭等人的份兒上，最後才勉強點頭答應此事。哪知道，由兆盛剛剛接手外櫃的工作，就做出了一件讓東家都刮目相看的事情。

　　孫二爺回老家了，絲廠裡有人歡喜有人失意。歡喜的自然是由兆盛、盧把頭、老舅、王瞎子、周懷忠等人，由兆盛也沒想到東家對他那麽信任，居然把佔據絲廠采購份額六成以上的工作都交給了他。雖然兆盛知道孫二爺和盧把頭等人極力保薦他，但是兆盛仍然不敢相信這個肥缺最終落在了他的頭上。

　　當了絲廠的外櫃，就沒有“勞金”了。所有的花費都是用收繭兒的資金自行支付，個人不用掏一個錢。到了年底，按照工作的完成情況和質量，由孫大老板給予大額分紅兒。

　　拋開外櫃優厚的薪金和待遇不說，單單是外櫃手裡掌握的大量資金，若非是東家放心的人，萬一攜款潛逃了怎麽辦?

　　另外，身為外櫃只有忠誠度是遠遠不夠的。偌大一個絲廠，最主要的生產資料就是蠶繭兒，沒有蠶繭兒空有廠房、設備和工人，你拿什麽變出絲來?而且收購蠶繭兒的品質和價格直接影響到絲廠的效益，就憑由兆盛一個當過幾年外櫃助理的小廝，東家能信得過你?

　　沒想到孫大老板還就真的這麽做了，這其中固然有孫二爺和盧把頭的力挺，還有一個很關鍵的原因就是，過去的商人比現在的商人有魄力。過去的東家對夥計的信任程度也要遠高於現代，而且過去的東家是非常注重人才培養的。

　　我們現在的一些企業，在西方人力資本理論的侵襲下，美其名曰說給你機會給你發展空間，注重人才培養，其實他們奉行的是給員工洗腦;是我給你錢你給我乾，你不乾我找別人乾。以至於現在的員工認為不跳槽就不可能升職加薪，員工也根本沒有忠誠度可言。當然這也不只是企業的原因，打工者的基本素養也是一大製約。

　　二十一世紀什麽最貴?人才！人才究竟怎麽來?員工的心思你別猜！

　　看看現在的招聘APP，連招聘一個人力資源總監，老總級的領導都不帶出面的。這個其實可以有，您忙，日理萬機，花錢雇人是做事的，沒問題。可是招聘條件呢?六大模塊兒，至少要精通四個，那剩下的兩個呢?還有，開篇您就要求人家能制定人資戰略、完善組織架構、建設人才梯隊，打造企業文化。我都不禁想問問，貴企現在什麽體量?哦！0——20人以下，還是初創的公司。您一拍腦袋就注冊個企業，連戰略、組織架構、企業文化都沒有，還沒有燒得起錢的底子，就先別搞這個了，腳踏實地的做事就好了。在俺們這旮嗒，中小微企業的首要任務是生存！有什麽事兒先活下來再說！

　　可能有大多數人都不同意這個觀點，企業初創，不把基礎夯實怎麽生存?又何談發展呢?對！但是！試問貴企的現階段的HR，上述哪個工作能展開?最簡單的就剩搞搞企業文化那部分了，可是縱觀任何一家成名企業，企業文化是搞出來的嗎?

　　那麽為了體現自己的價值，什麽六大模塊兒、三大支柱的，別管他是哪個派系的，好歹給自己找點兒正事兒乾不是?可是找來找去，人資規劃——說了不算！招聘——用不著！培訓——誰啊?績效——啥目標?薪酬福利——沒錢搞！勞動關系——打擦邊球、和稀泥！明明綜合行政就能解決的問題，非要上個人力資源總監，你這不是難為誰呢嗎?連人資總監都看不上你這企業，你讓他乾人事兒他乾的了嗎?

　　但是以前的商人，從來不相信員工可以被洗腦，且被洗腦的員工就能夠死心塌地的為企業賣命。他們也不會樂此不疲地把給員工洗腦當成一個企業的要務來貫徹執行，還美其名曰的叫什麽培養企業文化。因為他們都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培養一個忠誠的夥計比培養企業文化重要，而且只有給予他們足夠的報酬和信任才能換來夥計的努力工作和感恩戴德。

　　我舉個例子，我老婆是一家東南亞知名的房地產公司的財務專員，當公司的財務總監辭職以後，該公司在短短的兩年之內先後從東南亞一帶聘請了三個財務總監。

　　我先且不說這三位是不是都有真才實學，畢竟這三位總監的履歷一個比一個晃眼，但是我可以很負責任告訴大家，這三位每一個都是眼高手低。他們上任以後做的第一件事如出一轍，就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改變整個財務部的運作流程，結果該公司連帶下級多家分公司的財務部門都被搞得一塌糊塗，下屬的員工也被弄得焦頭爛額。

　　究其原因，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不是中國人，乾不了中國事兒！

　　後來他們驚訝的發現，每到上一任總監掩面離去，新的總監還沒閃亮登場的時候，該部門上下的運作非常流暢，不但沒有絲毫的遲滯而且還能把上一位總監遺留的問題都捋順。

　　這又是什麽原因呢?

　　原來，早先的財務總監手下有一個助理，這位助理也是科班出身，業務精通，只是學歷稍稍的差了一些。

　　那位財務總監在任的時候，就是由這位助理負責把工作匯總和分撥，起到了很好的承上啟下的作用。而且這一段時間走馬燈一般的換將，都是這位助理在暫代工作，並用以前沿襲的工作方式給他們擦屁股。

　　至此公司的高層才幡然悔悟，高薪聘請財務總監根本就解決不了現有的問題，提拔員工和維穩才是最重要的。於是公司決定讓這位助理臨危受命， 正式出任財務總監一職，並派出人力資源總監去和助理談薪資待遇。

　　誰知道談出來的結果是那位助理卻撂挑子了，為啥呢?原來是人資總監隻給人家開出財務總監一半的薪水，人家承擔了財務總監的責任卻沒得到財務總監的待遇。用那位助理的原話說就是:“沒有財務總監我可以暫代，那是我分內的工作，但是讓我當財務總監就得給我等同於財務總監的待遇。當初你們高薪聘請來的那些所謂的行業精英，單單薪金就比我們中國的員工高出很多，除此之外還享受衣食住行等等各種福利待遇和補貼，就連他們的孩子到中國來上國際學校的學費你們都管了，我也沒見你們心疼錢啊?憑什麽讓我拿他們一半的薪水去做跟他們一樣的工作?”

　　你瞧，這就是人力資源總監乾的事！她的邏輯是你一個總監助理，現在雖然升為總監了，薪資也應該進行相應的調整，但是給你一半就已經加薪很多了呀，要不然呢?你還想掙的比我多?而且不用租房、不用管往返機票、不用負擔孩子的學費，從有利於公司利益的角度上來說，我可是非常出色的完成了工作。

　　錯！大錯特錯！身為人事主管，單純站在企業的立場去開展工作，那就是不乾人事兒。你自己都知道已經省了那麽多沒必要的開支了，就不能付出給人家相應的工資待遇嗎?

　　最終，這件事甚至驚動了集團高層，來來回回的扯了兩個月的皮。結果助理因遭受到不公平的對待而選擇了離職，人資總監也因工作能力問題被辭退，這個部門則永遠亂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