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8.25
夢魔來襲,安娜又進入了同樣的夢境。
漆黑的衛生間,稚嫩的青年站著隱隱作笑。
在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這都不是問題。重點在於暗紅的尾部刺穿了他的胸膛,地面和牆體布滿了他的鮮血。然而他還是隱隱作笑,似絕望似解脫,似瘋狂似安詳。
“如此一來,她便不用再背負我。”
大夢初醒,安娜摸著沾有冷汗的額頭喘息。
木桌上台燈突然發出火光,一張紙片從火焰中生成。
“今天有新的奴隸進來,審核他們的安全性並每天做報告。”
紙片上如是說。
像有預知能力一般,寫信的人似乎料到新來的人會掀起一番風暴,為了防范於未然而讓安娜行動。以往安娜和寫信人的聯系不頻繁,這一次要求每天報告足以說明事件的特殊性。既是命令,再困難安娜也必須執行,這是身為她的義務。
“是,主人。”
自言自語的安娜將紙片放在點著的另一盞台燈,利用焰火將紙片殆盡。
身為宿舍門管理人,必須最早到達門前開門,所以安娜的起身會比其他伶人提前。不僅是最早起來,她還是最早開始訓練,最晚結束訓練,最晚回宿舍休息的人。這就是伶人第一號,當之無愧的劇場標榜人物。
保持往常一樣訓練和表演,並留意新來的人,對安娜並不困難。今天是新人到來的第一天,她打算先遠程觀察清楚新人的特點。
“暫時沒發現特別人物。”
這是觀察了大半天之後,安娜原本打算寫的報告,然而到了晚上出現了驚愕的一幕——最年幼的男孩命令九黎族的奴隸打傷了29號。
以狂暴著名的九黎族出手傷人並不稀奇,但實力至上的九黎族會聽從一個人族小孩的命令,這無疑是一件破天荒的事。據說九黎族只會服從於他們認可的強者,能讓他信服的人族小孩到底是何方神聖?
男孩一下子吊起了安娜的戒備心,她開始著重留意人族小男孩。
果不其然,男孩正是整個隊伍的中心存在。隊伍裡有外貌突出的人魚族、凶殘冷漠的九黎族、柔弱清麗的狐靈族和兩個羽妖族。看起來弱不禁風的三個小孩不說,為何不是人魚族或者九黎族指揮隊伍?
“新來的都需要留意,尤其是最年幼的黑發男孩。”
當晚,安娜在紙條上寫上這句匯報,將其放在閃著彩光的台燈前點燃。七彩的火焰包繞紙片,將其不留一絲碎屑地完全吞噬。這是刻有特殊術式的特製品,可以燃燒“這邊”的東西轉移到刻有對應術式的“那邊”。
次日,為了應付首次審查,男孩決定讓新人合作演出。這是前所未有的想法,男孩的思想無疑是異常。但沒有違反科瑞特的規則,所以安娜也沒有去製止。事實上,她反倒覺得這個想法有點意思。
“也許他能和格拉爾能好好相處。”
安娜暗自忍俊不禁。
父母親忙碌,姐姐的彌優爾也不理會他,格拉爾從小喜歡跟著願意和他交談的安娜。成長帶來劇變,但沒能改變他依存於安娜的心理,反而因為青春期的生理騷動而加劇對自己的感情,這讓安娜相當苦惱。
相處12年,安娜隻想視格拉爾為新的主人,因為這種才是應該有的關系。讓格拉爾有新的朋友,讓格拉爾的視線能分擔開,減少對自己的感情投入,這是安娜長期在做的事情。
男孩為成員取了名字,
給自己取名為“溯(Su)”。成員的名字還算稀松平常,但他給自己取的單字單音的名字,在埃斯瓦爾乃至伊格伯特全國都很少見。與此同時,男孩與人魚族交談時使用的語言不像是人族諾瑪語。由此,安娜判斷他不是本地人。 能夠取名字說明男孩具有一定的文化素養,聰慧的言行舉止不像是一般的粗人。有教養的小孩非富即貴,這樣的人淪落成奴隸著實讓安娜難以置信。
他國的間諜?亦或是逃亡的難民?
“黑發黑瞳,該不會是長壺島吧?”
懷著疑慮的安娜更加警戒名為溯的男孩。
七天后的新人審查,溯主導團隊演出了自己製作的戲劇。雖然表演尚比不上對手的賽克斯,不過能從零製作出一種嶄新的演出無疑值得敬重。處於劣勢的劇場獲得了夢寐以求的人才,多位劇場管理任感到十分歡喜,並給予了他們“紐斯達”的組名。
“紐斯達”,人族諾瑪語譯作“新星”,天空中最閃耀的一顆,嶄新而奪目的存在。這個名字寄托著劇場管理人對他們的期待。
審查結束,悶悶不樂的格拉爾離席時碰到了躲在幕後看表演的安娜。
“你不滿意他們的表現?”
“真搞不懂有什麽好高興的,那種東西算不上戲劇,和賽克斯比起來就是一坨屎!”剛開始的格拉爾如是評價。
“我倒是覺得他們挺有意思的。”
“確實動了腦筋,但還不夠。”
格拉爾皺眉眯著眼睛,這是他冥思苦想時的表情。
安娜很清楚,格拉爾比誰都渴望科瑞特能夠向賽克斯看齊學習。既然格拉爾沒放棄思考,便意味著他沒有放棄那些人。失望和期望是孿生子。格拉爾嘴上說著他們有多糟糕,自己有多失望,側面說明他對“紐斯達”的高度期望。
“要不,你親自去監督他們?”
“我嗎?”
“我覺得格拉爾挺適合的。”
格拉爾回味了一會,傻傻地笑著:“十多年前你也說過類似的話,說我適合做伶人的教育指導工作。”
“有嗎?我怕是忘記了。”安娜抬頭挺直身,與格拉爾的距離一下子拉開,“其實你也想這麽做,對吧?心口不一是格拉爾為數不多的賣點。”
“誰說的,沒有比我更誠實的人了!特別是在……”格拉爾憋紅了臉,久久沒有把話說完。
這人真可愛——安娜按捺住有趣的心情。
“我得回去練習了,格拉爾如果真想要做那幾個人的指導,得抓緊時間和其他主人說一聲。彌優爾女主人說不定也有類似的想法呢。”
格拉爾點了點頭:“說得對,我找母親問問。”
——T9.4-9.5
“哼!反正別想劇場會出額外的物資,現在經營上……總之別找我們要,要做的你們自己收集材料自己搞!”
遠處望著格拉爾因為放不下身份和傲嬌,遲遲融不進“紐斯達”,安娜感到心累。“紐斯達”的成功與科瑞特的發展息息相關,與他們鬧矛盾不是好兆頭。這一點格拉爾也是明白的,但架子就是放不下來。為主人擦屁股是自己的職責,於是安娜決定親自為格拉爾打通關系。
“你們想找材料是嗎?”
安娜以協助者的身份,將獲取材料的方法告知了溯。但實際上,她本人不覺得溯能拿到一絲塵埃,兩手空空回來是可以預想的。
彌優爾是一個極度理性和實際的人,看不到實際效益的東西她便不會投入。“紐斯達”第一次表演後,彌優爾就公開表示不看好他們。連劇場之花的安娜,要從一毛不拔的彌優爾手中拿到物質都十分艱難,何況是還沒有成績不被看好的小孩。
不過,安娜還是有手段可以間接幫助他。
“重點目標S對戲劇有新的想法,本人言需要獲取材料進行嘗試。”當天夜裡,安娜如是上報。
次日,聽聞溯成功獲得了活動用地,安娜想查看一下情況。
“溯……應該是……額……”
狐靈族的小孩阿瑞半天說不到要點。語言使用不順暢是造成交流障礙的問題之一,但安娜能看出他有精神方面的問題。
“要去‘嗨’了。這是原話。”一旁的綠色羽妖族格琳用魔族語幫忙回答。
“這是什麽意思?他不在職位工作還能去哪裡?”
事實上,安娜知道溯去了邊角單人工作,但這是她通過非正常手段獲得的情報。在“正常情況”下的安娜還處於“不知道”的狀態,需要接借他人之口獲得情報。此外,她還能借機獲取其他成員的詳細信息。
“你們知道嗎?”
安娜掃視一言不發的其他人。除了溯以外的五人都在場,但九黎族的希克斯一直在閉目養神,人魚族的菲茲在木桶裡自顧自地摳手指甲,只有三個小孩願意搭理安娜。安娜的目光停在黃色羽妖亞蘿身上,逼得她也跟著其他人一起搖頭。
“我記得,那個自稱溯的男孩是你們的老板。連自家老板去哪都不知道,作為屬下是否有點失職了?”
格琳發出抗議:“溯不是老板,溯是領隊!”
“領隊只是一小隊的領導者,老板是統領所有人的上級。以他的才乾和責任心,我覺得怎麽少也得是老板的等級。失敬了,原來你們不這麽認為。”
這一句話直接打的格琳瑟瑟發抖。
“不、不對……額,溯非常偉大,比領隊偉大!嗯,溯確實是老板!”
“很好。”安娜滿意地笑著,“老板去哪了,作為最尊敬他的屬下應該知道吧?”
格琳的興奮度一下子降了下來:“我只知道老板去玩土了……”
“我想你也玩夠了吧。”正當安娜準備繼續逗趣格琳,菲茲用尾部拍打木桶令其停下來,“那小子在外牆邊角。聽到想聽的答案,你滿意了吧?”
“確實是我想知道的答案。”
“既然如此,你快快閃開。我討厭偷偷摸摸的人。”
“這話何意?”
安娜保持著笑意,微微拉開的眼角閃著冰冷的寒光,兩眼對視的菲茲也不落下風,凝重的空氣嚇到了三個小孩。
“意思是不想我叫醒那邊的兄弟,就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謝謝你的提醒。”
最終,由安娜率先結束了無聲的對抗。
“目標F對我的身份產生懷疑,將列為重點目標,危險度極高。”事後安娜如是報告。
——T9.4-9.5
靈蛇族是魔族裡擅長刺殺的種族之一。而在特斯德這個地方,需要暗殺的往往是實力不菲的術者,為此靈蛇族也有著“術者殺手”的外名
靈蛇族的五感遠超常人,尤其是夜視能力和聽覺,在魔族眾多種族中首屈一指。他們最大的武器是尾部,動用全身肌肉可以將其像炮彈一樣射出,所以靈蛇族會在尾尖套上金屬套作為防身利器。也因為這個特性,靈蛇族傾向於鍛煉夜襲和暗殺類的能力。再厲害的術者,在黑夜和急速的突襲下也難做防禦。
經過多年的訓練,安娜把自身的種族能力提煉到一定等級,隔著十米也能準確定位敵人的位置。當然,這次她定位的人還不是敵人。
“哇哇,這玩意還行哦。”
土牆內不時傳來傻笑,足以說明溯的興奮狀態。在這種狀態下,安娜接近到土牆邊緣他也沒有察覺。
真是個麻痹大意的孩子——安娜不省心地搖頭。
在走進土牆的時候,安娜已經知道了溯在幹什麽。認識到小孩是一位術者,即使是擅長暗殺的安娜也會進入戒備狀態。但她越是靠近,就越覺得失望。身為術者,他連基本的警覺性都沒有,實在是欠缺安全意識。
“需要幫忙嗎?”
聽到安娜身影的溯這才慌慌張張地爬在地上,掩蓋住自己畫下的術陣。
“怎麽樣,需要幫忙嗎?”
“哈、哈哈,我只是累了想躺一下,謝謝關照了。大姐為什麽會在這裡?訓練時間好像說不給亂竄的吧?”
“啊,你們還不知道吧?我位列1號,除了平時的訓練還兼顧了協助管理奴隸伶人。大半天不見人,也就演出的時候看得到你的臉。我方才演出完巡場的時候你也不在,詢問了一圈才知道你在這裡單人工作,便外出查看你的情況。”
溯的樣子明顯相當疲憊,這是過度調動靈氣導致身體累積疲勞的現象。溯知道自己不可能蒙混過關,而安娜對他如何應對這種狀況感到好奇。
“大姐,能替我保密嗎?”
“保密什麽?”
“我來自長壺島,隻想請求你保密心知肚明的內容。作為代價,我也會保密你的秘密。”
“我的秘密?”
安娜一下子想起來方才的事情。菲茲似乎對自己的身份有所察覺,而溯和菲茲走得最近,會不會也知道自己的身份。這可不好,阻礙工作的障礙必須全數除去,是安娜堅定的原則。
在露出殺意的下一刻,安娜已經完成了刺殺的動作,尖銳的尾部貼住目標的脖頸。只要安娜稍稍用力,溯便會因為頸動脈破裂而亡。然而,在溯命懸一線的時刻,安娜愣住了。
“大家知道就好。”
在生命的關頭,他也和他一樣選擇笑著面對。
真是個毛骨悚然的孩子,這麽小的年紀經歷了什麽才能練出這般膽識。
“呵呵,如此威脅連臉皮都不動一下。看在你的勇氣和韌性,我相信你。不過,不要讓我失望。”內心被溯的神情弄得忐忑不安,但安娜仍保持著平常的態度,“乾完就回去,準備吃飯了。”
溯是個聰明人,安娜認為口頭的警告足以告誡他不要踏入太深。
“已確認目標S會使用術式,在工地認真地執行工作,真實目的尚不明確。”夜晚,安娜如是報告。
——T9.15
兩個星期過去,溯除了上場演出便是在工坊裡窩著,實際表演能力與其他人逐漸拉開差距。在科瑞特,有表演價值的伶人才是好伶人,才不會被淘汰。萬一他因為沉迷於其他玩樂而導致“紐斯達”失敗,科瑞特難得的機會便會丟失——這是安娜剛開始的憂慮。
很快,安娜發現自己杞人憂天了。溯窩在工坊,有窩在工坊的價值。他以幾乎零的成本製造出了大量的道具,對捉襟見肘的劇場經營無疑是一大利處。
“這是你一個人做的?”
驗收的彌優爾也發現了其中蘊含的價值而覺得不可思議。
“是的,主人。”
“這是什麽材料?不是磚吧?怎麽會這麽光滑。”
“報告主人,我也是照著葫蘆畫而已,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不知主人是否滿意?”
“這東西你做了多少?”
“報告主人,因為製作過程漫長,現在隻完成了表演必用的部分。具體有這類型的盤3個,假草1份,假山1個。”
“假山、假草?”
“報告主人,就是外部看上去是山和草,實則內部空心的道具。”
彌優爾知曉何為假山、假草,她只是驚訝一個小孩能製作出材料的同時,還完成了複雜道具的定型。這已經不算是個人了,簡直是移動的道具工坊。
“很好,我很期待明天的演出效果。這個盤子我也會交給劇場主審查,你繼續回去準備吧。”
“謝謝主人,告退。”
如此的小孩,不可能是正常小孩,彌優爾突閃靈感察覺到這一點。
“等等,你叫什麽名字?”
“報告主人,我名叫溯。”
“溯?奇怪的發音,你來自哪裡?”
“報告主人,我沒有故鄉的記憶,有意識以來就為奴隸。”
這肯定是謊言,騙不了彌優爾。
“嗯?那你製作東西的知識是哪裡來的?”
眼看著溯要語塞,在一邊靜靜觀察的安娜決定為他開路。
“彌優爾大人午安,關於明天的演出我想申請一些物質。”
“安娜,明天也得靠你熱場,我相當期待你的表現。溯,你先回去吧。”
“是,主人。”
待溯完全消失在視野,彌優爾和安娜恢復“正常”的交流。彌優爾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連裝都省下了。而安娜維持著淡淡的笑容,像個畫上笑臉的小醜。
“調查還順利嗎?”
“主人安排到的工作,安娜都盡心盡力完成。”
“不錯,你完成安排到的工作就好,其余的事情不要多想。雖然有幾分可疑,但那個男孩還挺有趣的,你可以介紹給格拉爾玩玩。”
“正如女主人的意見,我也在努力將他推給格拉爾。”
“格拉爾?”
彌優爾吊起的眼角刺地安娜心痛。
“安娜失言了,是格拉爾主人。”
“這還差不多。格拉爾年紀也不小了,但到現在還沒有過感情經歷,父母親都為他著急。男性到20歲還沒有緋聞,這可是影響聲譽的事情,別的人或許會以為他有什麽疾病。所以過一段日子,家裡安排了幾場相親給他,從中挑選出正妻結婚。安娜, 你和格拉爾相識了12年了,應該懂他的偏好,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主人的婚姻大事,安娜不敢有意見。”
“是嗎?”
面對彌優爾意味深長的質疑,安娜笑而不語。
“安娜,你今年幾歲了?”
“滿25歲。”
“25年裡可有過動情的經歷?”
“從被布雷姆娜主人買下的那天起,安娜決心一生為科瑞特奮鬥,所以沒有這方面的需求。”
“所以格拉爾注定是一個可憐人。”
安娜臉皮一顫,笑容僵硬了不少。
“格拉爾主人會找到自己的幸福。這一點,我覺得女主人不需擔心。”
“非人之物,談論人的幸福,可真夠狂妄。所謂幸福,是冷血心腸的毒蛇無法體會的東西。別拿自以為是的意見強加在格拉爾身上,他的幸福,只有他知道。一旦失去了,接下來獲得的只能是僥幸,是完全另外一種東西。”
“女主人說得對,安娜僭越了。”
彌優爾舉起茶杯細品一口,滋潤之後自然而然地露出愉悅之情。
“你走吧,我心情好了不少了。”
“是,女主人。”
彌優爾的話帶來了看不見的惡魔,它一直在安娜的耳邊細語著不應該說的話。好在安娜已經習慣了,不會因此而沉淪。
“格拉爾要結婚了。”
她對自己笑了笑。
“對了,得準備禮物慶祝一下,該怎麽什麽好呢?”
她摸著自己的無名指再次作笑。
“就這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