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之後,被囚禁的人睜開了雙眼。
他聞到了惡臭和濃重的腥味,發覺自己連同很多人被鐵鐐銬釘在了一個巨大的無光的房間,那些死亡的味道正是來源於與他處境相同的囚徒。此時除了他神志還算清醒,其余的人都在痛苦中做著一些麻痹自己的夢。
他們一直在昏睡,做的夢也不是美好的,自打這些人被抓起來塞進箱子的那一刻……不,他們早就沒有做過好夢了,甚至可以更極端,他們從來沒有什麽好夢。這些人本來就一直在死亡線附近徘徊,他們的夢裡從來只有對清醒時遭遇的重演。
饑餓,乾渴,病痛,疲憊,這些就是他們夢境的主題。他聽到一個人尖叫突然起來,雖然他沒醒過來,卻好像看到了前面站著什麽他無比害怕的東西。這聲尖叫極其短促無力,他看見那個人頭猛地偏向一邊,嘴裡流出來長長的口水的絲線。恐懼這個詞已經不能概括他此時的情緒了,那個人的毛孔可怕地脹大,一根根毛發詭異地直立著,他半睜著眼,不過他仍舊陷在可怕的幻想之中。他說:“我錯了,放過我吧……求求你……”隨即他劇烈哆嗦了幾下,接著屋裡不一會兒便充滿了可怕的氣味。
清醒的人挪走了目光,低聲說:“失禁了。真惡心。”他剛把話說完,一群人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為首的一個打開了燈,冰冷的白色光線立刻照亮了屋子。
“你醒了?你剛才幹了什麽?”一個人粗暴地抓起來他的頭髮。他睜開眼,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看不見施暴者的臉。燈光使他的眼前全是一片模糊的白霧,而他只能隱隱約約感覺到旁邊都是黑乎乎的人,面前是一個與光線顏色類似的白色輪廓,而這個輪廓的一部分正揪著他所剩無幾的毛發。他感覺臉上挨了一巴掌,接著是那個人的聲音。他說:“你居然還有心思到處瞟,混帳!”
疼痛使他心裡飄上來一團火,那是一股讓他憤怒又興奮的熱流,他昂起頭,用牙縫擠出來兩個字:“賤民。”
“什麽?”那個人聽不懂他的話,便朝身後呼喊,於是房間裡響起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那個人抓著他頭髮的手始終沒有放松,他想他一定以一種非常滑稽可笑的模樣面對這些賤民,光想到這裡他就已經無比惱怒了。於是他不顧髮根的劇痛,把頭使勁地伸向前,用汙穢的語言罵了足足好幾分鍾。
在他的簡短個人秀裡不止有髒話,他還把一些類似於“我是貴族”,“你們犯了死罪”這樣的話摻雜到裡面。他不認為他在求饒,他只是想讓這些賤民知道,他們在侮辱一個擁有尊貴血統的神的眷族。
然而,那些人聽見他的話後瘋狂大笑,他看到有個人模仿著他的樣子,像公雞一樣昂起歪斜的頭,發出響亮又難聽的咕嚕聲,而這使眾人的笑聲更加無禮和瘋狂。
“你們敢嘲笑我?你們竟敢無視我?”他又嚷了兩句,然而換來的是無情的拳腳和大笑。好在他們最終笑累了,問這個人:“你能聽懂俄語嗎?”他憤怒地大叫:“俄語!啊!什麽人都敢對高貴的神眷指手畫腳,連語言這種神賜下的禮物都敢玷汙!俄語!你我所說的語言只能有一個名字!高貴的名字!”他想不明白,明明大家都說著同樣的話,他們為何單單無視了他,還侮辱他引以為傲的身體和語言。
“很奇怪。”一個人說。“他很明顯聽得懂我們在說什麽。你們看他的樣子,他對我們說的話有反應,不過他不肯用通用語言說。
也許他只是個騙子,你們知道,國際上混跡多年的老油條或多或少都會幾門外語。你,去直接用英語問,敢不說就揍。” 於是一個人來到了他面前,問:“你叫什麽?”他依然毫不費力地聽懂了那個人的問話,雖然他沒搞懂什麽是他們口中的英語、俄語和通用語言的含義。他回答了那個人的問話,按他的想法,他想像個勇士似的報上自己的名號,讓那些賤民知道自己犯了無法饒恕的大罪。他想,我可不是妥協他們,老實回答問題是認罪的廢物才會乾的事。於是他緩慢而莊嚴地說道:“貝赫?納布斯答齊。偉大的……”
“這會兒老實了?”那人又給了他一拳,笑道:“貝赫是吧,我記住你了。你這樣的我見多了。剛開始就喜歡裝不懂,一聽說要挨揍了比誰都老實。 ”貝赫,那個清醒的被囚禁者立刻對他無禮的話發動了語言的反擊,不過他們再一次表現出了不理解的迷惑的樣子。
“我感覺他沒說實話,那名字可能是編的,不過無所謂了。還問他是哪個國家來的嗎?就算他黑得跟碳似的,保不準他還說自己是北歐人呢。”他調侃道。
“算啦,算啦。”那個提出用英語的建議的人說:“別玩了,先拿這個人開刀。”其余幾個迅速打開了貝赫的鐐銬,把他架到一張簡易的桌子上。
那個人拍了拍他的臉,說:“我們要開始了。放松,放松。好,那麽,我想請你選擇一個部位,一個你最喜歡的部位。”
貝赫被幾個人壓在桌子上,什麽都說不出來。他奮力把脖子伸長,把眼睛睜大,不知出於何種原因,他迫切地想看清他們想對他做什麽。似乎對他來說,看到賤民對貴族的無禮更能激發他心底病態的滿足,雖然這些滿足讓他感到恥辱,但比起他畸形的好奇心也不算什麽了。
哈哈哈哈!那個人突然大笑起來,他一面笑一面鼓掌,說:“我知道了,眼睛。你喜歡你的眼睛嗎?”他停頓了一下,惡狠狠地說:“當時抓你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你那雙眼,比夜視儀還靈。我倒想看看,沒了它,你臉上會出現什麽表情!”
貝赫看不清任何東西,不過他知道自己被扎了幾下,而他的身體很快就動不了了。那個人把他的眼瞼翻開,貝赫昏沉沉地只有感覺有東西在他的眼窩裡活動,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他被拖到了藥物製造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