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徹斯特城，下城區。

　　私人地下酒窖深處。

　　“……抱歉，兩位小姐，最近外面風頭正緊——出於保險起見，我們才只能在這種地方會面，請原諒。”說著，奧德攝斯笑了笑，以表歉意。

　　“沒關系的，我理解。”克萊芒汀同樣帶著社交性質的微笑回答，“況且，我們是來談生意的，又不是準備度假，呵。”

　　“當然……我明白。但還是，歡迎二位光臨蔽舍。來，請坐——克萊芒汀小姐，以及這位……”

　　“——蜜榭爾·覆雪，雇傭護衛。”見奧德攝斯望向自己，銀發紅眸的“殺手小姐”，這才頗不情願地自報家名。

　　“……哦，蜜榭爾小姐，幸會。來吧，請不必拘束——在我們這裡不分階級，所有成員皆是地位相同、分工不同的手足兄弟。”奧德攝斯這才繼續熟稔地說道。

　　聽罷，克萊芒汀只是客套地微微一笑;而蜜榭爾則似乎毫不在乎面前兩人的反應一般，不屑地哼了一聲。

　　然而，簡陋的會議桌前，雖然克萊芒汀毫不客氣地便坐在了奧德攝斯正對面的位置;但至於蜜榭爾，她卻似乎遲遲並無坐在她身旁的打算。相反，她似乎心意已決，要全程站立在克萊芒汀的側後方，像個騎士一樣為她警戒，盡職盡責。

　　隨即，原本默默坐在奧德攝斯身旁的賈德森，見狀反倒因此羞愧難當。如是，他便隻好效法蜜榭爾的樣子，起身站在奧德攝斯身後，將舞台中心如是交還給位於雙方談判焦點的兩人。

　　“我聽說，最近你們有麻煩了。”克萊芒汀坐定之後，便開門見山，說道，“面對伯徹斯特當地的警探抑或‘柏克頓’的偵探，你們似乎已經頗有經驗。但依我看，這些自中央來的檢察官們，這次可是氣勢洶洶啊。”

　　奧德攝斯自然很快便對對方的用意心領神會，卻只是微微一笑，答道:

　　“克萊芒汀小姐雖來自西國考德威爾，對諾特薩隆內部的種種訊息倒是相當敏感嘛——令人欽佩。不錯，如您所言，為了這件事，我和兄弟們最近可著實費了不少功夫。”

　　“那麽看樣子，你們已經有了主意?……我是說，關於該如何使用這枚‘秘密武器’?”白金色頭髮的牛仔小姐繼續問道。

　　然而，奧德攝斯卻在此處頗不自然地沉吟了片刻，而後才遲遲說道:

　　“說來慚愧——我們原本想著在鐵路上做些手腳，先發製人。若能在那些檢察官落地站穩之前，便打他個措手不及、一舉奇襲殲滅，那就再好不過。然而，現實終究是世事難料……根據我們這兩天得到的最新消息來看，情況似乎已有變數。”

　　“什麽?……我聽說，他們可是至少還要一個星期——不，半個星期，才會抵達伯徹斯特啊?”克萊芒汀似乎對此有些意外，連忙追問道。

　　“……對，本應如此。”

　　說到這裡，奧德攝斯再度停頓了一下，依次注視過面前克萊芒汀與蜜榭爾那琥珀色和殷紅色的眸子，目光在後者那裡尤其駐足了片刻，似乎對什麽頗有顧慮。不過，見克萊芒汀察覺之後、對自己微微點頭示意，表示蜜榭爾·覆雪可以信任，他才緩緩點了點頭，再度開口。

　　“好吧，事實上——我們從伯徹斯特政壇內部的一些渠道得知，影響這件事的源頭來自檢察官體制內部、負責主導此次剿滅行動的核心成員，即‘蘭法斯特大公’、當今蘭法斯特王室唯一攝政的血親，那位有名的大檢察官黑斯廷斯·狄·蘭法斯特，

以及其養女、中央檢察官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據說，他們因為某些未知原因不惜一意孤行，也要強硬地進一步提前了日程。”　　“……具體呢?大致會提前到什麽程度?……另外，這則信息的信息來源，又是否足夠可靠?”克萊芒汀聽罷柳眉微顰，問道。

　　雖然當下對於“北境自由黨”而言迫在眉睫的威脅，正是她抬高價格、還清債務的籌碼;然而這籌碼使用起來，卻也終歸是有個限度的。倘若在他們交易達成之前，“北境自由黨”便大勢已去甚至奄奄一息，乃至影響到交易本身，對她而言、則自然也毫無所謂利潤可言了。

　　“對於消息本身的來源，請恕我無可奉告。”奧德攝斯說，“但……至於那源頭本身，我個人卻認為可以信賴——那位先生，對於我們的理想與自由、向來無比忠貞，而這點也曾多次體現在了他既往所提供的的情報與奉獻上。”

　　“那具體時間呢?……你們是否已經有所預期，另做打算?”克萊芒汀則似乎有些按捺不住情緒上的焦急了，不經意間便加快語速追問道。

　　“……抱歉，小姐——我認為按我們彼此的立場，在這裡談這些似乎尚有些不合時宜。”

　　這時候，方才為止一直在僅一旁傾聽的賈德森，終於也忍不住插話，試圖遏止住話題。畢竟說到底，克萊芒汀她們可並不像奧德攝斯方才所說的，與他們是什麽“同志”，充其量不過是彼此間存在利益關系的軍火販子罷了。與前者不同，賈德森自最初便並未將她們視作友軍。

　　然而，正當克萊芒汀猶豫不決，一邊稍微有些懊悔、一邊思考著自己是否該為方才一時的情緒衝動道歉時，奧德攝斯卻對賈德森擺了擺手，隨即再次面向她們說道:

　　“沒關系，賈德森。關於這件事，我想克萊芒汀小姐她們理應有知情的權利——畢竟此事不僅事關利益、更關乎我們彼此生死。……只是事實上，雖然自從得知這則急訓後、我們便一直在加大資源投入調查;可迄今為止，卻似乎仍未捕捉到任何一點足夠準確、可靠的具體信息。這一次，他們的口風似乎咬得很死——或許就連諾斯敏斯特的檢察官們內部，都僅有身為大公親信的幾個高層清楚這次的具體安排也說不定，更別提對接的伯徹斯特這邊了。”

　　“也就是說……”蜜榭爾先眼神示意過克萊芒汀之後，才終於依照自己此時“雇傭護衛”的身份立場、咄咄逼人地插話道，“最壞的情況下，他們或許現在便已經悄然抵達了伯徹斯特內的某處，並在暗中設好埋伏、或許已經無處不在?”

　　“雖然處於‘北境自由黨’領袖的立場，我很希望自己此刻能果斷出言否定……”

　　奧德攝斯稍微頓了頓，而後才繼續說道:

　　“……但遺憾的是，我不得不承認，這的確就是我們的現狀。當然，我們有自己的方式，來盡量在危機狀況下應激保全戰力——即便檢察官們的確突然帶著那些來自中部的精銳警員緝拿隊、對我們展開搜捕，我們也有方法同他們周旋，一如既往。但不得不說，最近幾次演說、黨費募集項目乃至黨內新生血液的融入都很順利，我們本想借此機會轉守為攻……只是現在看來，我們的確尚且仍然處於被動，至少目前如此。”

　　不過，原本自方才起似乎頗有顧慮的克萊芒汀，聽到這裡則似乎突然想到、想通了什麽似的，頗神秘地微微一笑，而後才說道:

　　“……倘若事情沒有出現什麽轉機，是吧?”

　　奧德攝斯則立刻心領神會，回答道:

　　“當然，如您所言。而轉機……向來事在人為。”

　　“看來，您反抗的意願仍未受到時局消磨，那我便放心了。”克萊芒汀說，“容我再冒昧一問——您準備怎樣做?”

　　“……正面抵抗。對於我們的理想與這個國家的變革而言，那注定會是早晚的事。然而，對於現在仍在積蓄力量階段的我們，這卻似乎還為時尚早。”奧德攝斯回答，“所以，我們隻好動動腦筋，讓敵人自內部瓦解。”

　　“怎樣使之瓦解……?”克萊芒汀追問，似乎別有所指。

　　而奧德攝斯則淡淡一笑，乾脆利落地回答道:

　　“……斬首行動。此次敵人雖然來勢洶洶，卻也算不上表面看來得那樣同仇敵愾、團結一致。利益糾紛、時政糾葛——正因如此，那些終日浸泡在腐朽汙泥中的政客才只會荼毒生靈、中飽私囊。而這一回，他們將自食其果——我們會讓他們自食其果。”

　　“漂亮的演說。”說著，克萊芒汀短促有力地鼓了鼓掌，才繼續又說道，“呵，那麽我想……我們這次的交易會順利了，奧德攝斯先生。”

　　“抱歉，兩位……”

　　一旁身為“北境自由黨”副手的賈德森，這才兢兢業業地忍不住出言問道。自方才起，他就突然有些跟不上面前這兩人的節奏了。

　　他清楚兩人此行彼此的目的，一方是為了奇襲所需的“武器”，另一方則以此作為籌碼、準備將自己貴重的“商品”賣個好價。然而，他們方才的談話卻仿佛總是……似是而非。從表面聽來似乎邏輯並無破綻，但私下於情理考量、則仿佛又總是另有所指。

　　但偏偏無論賈德森怎麽考量，都想不到他們話中隱含的意思、抑或說這兩人彼此相互試探的內容，這才隻好忍不住率直地插嘴相問。

　　“呃……我以為，我們該著重討論交易的內容——關於那個‘星殞之核’的事。關於具體的價格、交貨地點與方法，彼此一些其他的考量與互相讓步，抑或那東西究竟應該如何使用之類。說來慚愧，其實事到如今——我雖然近期托人查了不少資料，但對於那來自‘中部碎土’的失落遺物的真正用法，卻還是一知半解。”賈德森單刀直入， 再無暇顧忌他人眼光。

　　聽聞，身為會場主角的克萊芒汀與奧德攝斯則一時沒做反應，只是彼此對峙、相視一笑。而一旁默默傾聽的蜜榭爾·覆雪，卻一如既往絲毫不給對方臉面、嘲弄地冷笑了兩聲。

　　克萊芒汀見狀有些過意不去，隨即才向賈德森緩緩解釋道:

　　“抱歉，賈德森先生。事實上——我們方才正是在討論交易的內容。您知道，我嘛、作為買家，首要的便是要核實奧德攝斯先生的購買意願——是否衰退、抑或更甚;而奧德攝斯先生自然清楚這試探的結果會對交易有何影響，故此也回答得乾脆利落、滴水不漏。

　　……只是，關於這‘星殞之核’的用法嘛——說來，這點倒的確是我們有所疏忽。畢竟，這東西在四國向來鮮有人知;您即是土生土長的北國諾特薩隆的伯徹斯特人，會不了解這點也是情有可原。我反倒驚歎，奧德攝斯先生竟如此博學強知，自最初便能對我所說的內容心領神會呢。”

　　聽完她的解釋過後，賈德森這才有些釋然。他雖然性情向來較為忠厚老實，可姑且也一直在黨派內部幫奧德攝斯管理著財政、收支、日程安排等方面的細膩工作，絕不會甘心在場僅自己一人被蒙在鼓裡。

　　不過，在短暫的眼神交換之後，他卻還是傳達出了自己此時的想法。而首領奧德攝斯，則同時做出決斷，認為自己理應親自回應。

　　如是，他清了清嗓子，短暫地回望了友人賈德森一眼，這才準備親口出言補充解釋。而這一切，對位的克萊芒汀自然都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