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地整理思緒過後,奧德攝斯隨即也轉向身旁的賈德森,開口補充道:
“噢,別誤會,我的朋友——我並無刻意對你隱瞞的意思。只是於我而言,如方才克萊芒汀小姐所說,對這些遠古造物、也只能算是略知一二。
就我所知,其本是在‘覆雪之災’前在中部區域、尤其是帝都安佩爾隆德中研發、應用的精密造物——昂貴、神秘,幾乎只在宮廷咒術師中流傳、使用。
甚至有傳言稱,其內部構造的精密、近乎能與當今仍在四方之土的大部分居民身上先天降下的‘烙印恩賜’——與那‘世界之樹’的神偉賜福媲美。而至於其作用則正如其名,是咒術師施展咒術抑或修道士詠唱祈望時,用於作為大型觸媒的‘核’。
……只可惜,‘覆雪之災’之後,曾經磅礴繁華的中部文化乃至咒術、祈望技術的細枝末節,幾乎都隨著那次偌大的災難、同曾經風光無限的帝國一起,被盡數埋沒在皚皚‘中部破碎之土’的白雪之下。
其後數年之間,四方之王各自揭竿而起,‘碎星之土’整片大陸版圖驟然淪為亂世。其結果便是整個龐大帝國曾經劫後余生的半壁江山,也幾乎盡數被人為篡奪、焚毀、重建。”
“……說的不錯。”
對“中部碎土”過去的歷史似乎如數家珍的蜜榭爾·覆雪,此時卻突然插嘴說道:
“但,事實也不僅如此。若只是因為戰亂、災厄之流的原因,這些極具價值的技術、還不至於完全走向沒落。
畢竟,他們可是如此地有著實用價值——譬如我的這雙義手,功效正如你們所見。而致使其最終走向沒落,乃至後來冷兵器、火槍與炸藥崛起的本質原因,其實是那被世人奉若神明的‘世界之樹’的反覆無常。”
“您是說,老人們嘴中常說的,‘恩賜烙印’的衰退與沒落之類的?……以及,自‘覆雪之災’後便被消失不見,據說被掩埋在內中部冰層深處的那‘生命之樹’、抑或說‘世界之樹’?”
賈德森見狀也不再客套,乾脆張口問道。
“大抵如此。”蜜榭爾點頭回應。
“現如今,咒術、祈望與烙印之流,不過殘留下一點皮毛,才往往難以同當代的先進武器抗衡。但……要記得,曾經歷史之中,讓那位中部最初的‘無名皇帝’一掃四方大陸,統一‘碎星之土’六合八荒、成為人們口中的‘大征服者’的;書寫那段回顧起來近乎誇張得荒誕的傳奇故事的,卻正是這些業已沒落的輝煌碎片。”
“……如您所言。”奧德攝斯這才接話道,“看得出來,您對我們過去的歷史相當了解,蜜榭爾小姐。”
然而,蜜榭爾卻哼了一聲,毫不領情,反倒冷嘲熱諷地答道:
“呵,我們?……不——這可不是什麽‘我們’的歷史。別忘了,您是高高在上的諾特薩隆人,隸屬四方之土的北方之國;而我,只不過是個生長在‘中部碎土’的,‘覆雪之災’後幸存的過往幽靈罷了。”
但奧德攝斯似乎並不在意,而是轉言說道:
“哦,您誤解了,小姐——我說的我們,指的是這片土地、這個時代的子民,抑或說您口中的那位‘大征服者’的後代。蜜榭爾小姐,我們當下身份不同、立場不同,不過是命運女神的興味使然、突發奇想。
但到頭來,我們所有人、其實都留著同樣的血——反抗命運與不公的血,追尋真理與自由的血。這也是為什麽,
我會對那些諾特薩隆義正辭嚴、頤指氣使的老貴族們深惡痛絕。” 意料之外地,這次就連向來唇齒伶俐的蜜榭爾,也無言反駁。她只是一言不發,看在對方提到那位為人敬畏“大征服者”的份上,姑且就此作罷。
“看來,我們意料之外的還算聊得來。”克萊芒汀將蜜榭爾的方才的反應看在眼中,這才暗暗調侃道。
“……不過,像方才這位賈德森先生所言——我們不妨這就直入主題吧?省得夜長夢多。”
說著,她頗神秘地從身上的“鵬丘”無袖鬥篷下簡單摸索一番,便取出一個不過手掌大小的精巧金屬器物。雖然其表面因為常年的酸氧侵蝕已經稍許生鏽,但其內在的精巧構造與高純度的“星鐵”那獨有的銀色光澤,卻還是令面前的幾人瞬間便意識到了這物件的特殊性。
“……‘星殞之核’,親眼見到,還是令人驚歎。”奧德攝斯簡短而真誠地讚美道,“不禁令人覺得,我們這是在暴殄天物。”
而克萊芒汀卻微微一笑,答道:
“可終究,這已是上個死去時代的‘遺物’了。哪怕再怎麽留戀不舍,歷史的車轍也只會向前行進,不是嗎?……如此一來,倘若能成為這車轍的助力,那它也算是‘死而無憾’了吧?”
“等等……抱歉,兩位,我想我可能還是有些不理解。”賈德森連忙問道,“請問,你們究竟是準備怎麽使用這東西?”
這一回,則輪到奧德攝斯親口回答他的友人。
“如方才那位蜜榭爾小姐所說。”奧德攝斯回答道。
“……即稱之為核,那它本身便是咒術、抑或說‘祈望’集成、具現的產物。一如其上精細篆刻的銘文古語,其本身便是一段循環、抑或說一段回路。
然而,受種種情勢所限,現如今的我們已經幾乎失去了讓它發揮原本諸多作用的能力;所以,為了最大程度的發揮其功效,我們便不得不采取某些極端的、簡單粗暴卻有效的手法。”
“……引爆。”克萊芒汀接話道。
“‘回路’——嗯,實在是個不錯的形容詞。只要讓它內部自行短接、衝突、矛盾,旋即便會引起自爆。而那自爆效能同其本身質量的量級比例,拜其內部蘊含的、曾經集成的諸多咒術、祈望的能量所賜,將會是現今常見炸藥的數萬倍以上。所以即便這東西不過手掌大小,倘若引爆,要摧毀一棟高層建築、一輛火車抑或鐵道,都算是綽綽有余。”
聽到這三個形容詞,蜜榭爾才終於了解了面前這個叫奧德攝斯的男人、以及其背後的“民間武裝組織”——“北境自由黨”真正的所思所想。……也就是方才他們所說的“斬首行動”。
他們向克萊芒汀買來這個“星殞之核”,本就是為了連同整輛火車一起,讓那位中央檢察官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同她的下屬們直接葬身火海。而現如今對方既然行跡未定,他們就隻好將目標更換為——對方即將下榻的旅館。
雖然聽上去有些魯莽、強硬,但總體來說,這計劃倒還算恰如其分——至少比同檢察官們就這樣拖延下去,玩什麽“貓捉老鼠”的遊戲要可靠得多,她想。
“……開個價格吧。”奧德攝斯終於也開門見山地說。
“既然您此行已經帶上了這場交易的關鍵,展現出了您的誠意,那後續便再簡單不過了。克萊芒汀小姐為我們省卻了後續手續的困難,我們也理應在價錢上予以回饋,這才是生意人的禮尚往來,對吧?”
“爽快。”克萊芒汀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而眼角卻始終淡然,“那麽,我也不妨對您開誠布公——”
“……一千萬培爾。一萬現金我要用來開銷,剩下的九百九十九萬,麻煩以債券、黃金或寶石首飾形式分帳結算。而倘若要用到寶石首飾結帳,我已經提前聯系好了熟人的估價師;至於估價的費用嘛,我可以做出讓步,由我全權承擔。這樣,對於我們彼此,都算方便。”
“……!”
一時間,地窖深處的整間會議室內鴉雀無聲。賈德森、奧德攝斯,甚至是蜜榭爾都為克萊芒汀這毫不留情的“獅子大開口”不寒而栗。
要知道,曾經“斯考爾家族”在數年恩怨堆積後,對首領柯林特·溫特菲爾德死後、身為“群狼”的繼承者的克萊芒汀開出的“血債單”,那五百萬培爾便已是克萊芒汀這位在當地赫赫有名的“神射手”,按正常手段窮盡一生都理應難以償還的天價。
而身為追債人的前者則足足追了她數年之久,一直從考德威爾的伯德郡來到諾特薩隆的伯徹斯特,也要逼她償還這筆債務,就是知道她身上一直還帶著那件價值連城的、“群狼”最後一票取得的“戰利品”。
那五百萬培爾的價格債務,實則乃是“斯考爾家族”的首領,那位向來精明、老道的維綸·斯考爾給出的寶物估價。只因為那物件本身似乎太過棘手,他們才不惜要一路派人鞭笞、追隨著克萊芒汀,也要等她幫他們換成現金。
而現在,克萊芒汀在一臉輕松,仿佛事情馬上就要理所當然地成交、解決的語氣之下,卻輕易地便張口將這天價進而翻了一倍!
當然,對於有著不少伯徹斯特政客與富豪們私下支持的“北境自由黨”而言,要拿出這樣一筆巨款也絕非毫無可能。但要動用如此龐大的一筆財力,卻也絕不可能是三言兩語、便能輕易解決的事。這一點,就連對大額金錢向來不甚感冒的蜜榭爾都略知一二。
“不得不承認……我欣賞您的膽識,真的。”
終於打破沉默的,還是即將做出決斷、引導局面發展的奧德攝斯。
“身為一名女性,您從最初起表現出的氣魄,便令我刮目相看。而迄今為止,您還從未令我失望過,任何一次。”
“……謝謝。”克萊芒汀滿不在乎地隨口應和道,神情仍然泰然自若。
“但,您是否想過——”奧德攝斯面色倏然一沉,說道,“現在兩位的狀況, 其實無異於‘深處虎穴’。而在這種情況之下,比起妄自尊大的勇氣;恰如其分的投機,或許才會是更明智些的選擇呢?
……您本曾有過機會的。我們不必撕破臉皮,也能只是各取所需的——結束這一切。”
霎時間,在他話音未落之時,氣氛已變得劍拔弩張。
——賈德森毫不猶豫地從懷中掏出半自動手槍,直指克萊芒汀的頭顱;而身為護衛,歷經百戰的蜜榭爾自然毫不示弱,翻過桌子、幾乎一瞬間便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竄到兩人側後,分別用藏在義手內躲過入門檢測的兩柄匕首、封住奧德攝斯的後頸與賈德森的咽喉。
她知道,此時單單從槍口下保護克萊芒汀根本毫無作用;唯有挾持住對方首領,完成“人質互換”,她們才可能從這險局中夾縫求生。
——但與此同時,短短數秒之間,全副武裝的“北境自由黨”衛戍部隊,便已如老鼠一般從這洞窟的四面八方湧入其中,用密集的槍口將克萊芒汀與蜜榭爾包裹在火力部署交錯正中。倘若稍有差池,她們兩人便會瞬間香消玉殞、變成“不太美觀”的血池肉泥。
然而,在這風雲突變棋局的正中,唯有盤上被槍口、刃尖時刻威脅著生命的兩位奕者,卻始終巋然不動,安坐如山。仿佛周遭因他們突然喧囂而起的一切,都只是過眼煙雲。一如,他們最初彼此在談笑之間、對立而坐的時候。
緘默中,他們再度對視,彼此冷漠而傲慢地相視一笑,卻始終未發一言——就好像,這局棋盤面展開至此為止,才算是要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