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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債,追逐與救贖》第70章 浮沉
  “……怎麽?”

  見到安德莉婭異常的表現,克萊芒汀卻似乎相當冷淡,甚至覺得難以置信。

  “——我以為,這原本應該是你被賦予的任務,不是嗎?”

  她說。

  “……”

  而滿目瘡痍的安德莉婭仍然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怔怔地看著倒在自己面前、一動不動了的莉蒂希雅。

  最初,她幾乎本能地便想伸手去碰。可當她轉移目光,再度從正面看到莉蒂希雅的臉時……

  ——她恍然清醒地意識到……莉蒂希雅的確死了,再無方法可以救她。

  諷刺的是,最後一刻,在那個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臉上所殘留著的,既非最初那妖精般的敏銳從容,也非“中央檢察官”出於身份與職分的嚴厲、自縛,抑或掙扎;甚至,安德莉婭發現自己看不到先前她對自己的回答未置可否時,那些難以捉摸的淡漠、困惑,以及最終似乎的揮之不去麻木了。

  ——當一切終究抵達盡頭時,仍然留在莉蒂希雅臉上的,卻只有驚愕,以及驟死帶來的、露骨的痛楚與扭曲。

  那些扭曲毫不留情地將她最後片刻的姣好面容摧毀殆盡,令她在死亡面前、始終蒼白得一如方才降生的嬰孩。同時,也讓僅剩的、那些所有謎題可能獲得解答的唯一機會,就此一並埋葬於猙獰的黃土之下。

  安德莉婭突然想——先前,莉蒂希雅聽過她的“自白”以後,反應似乎完全不同於她的想象。她無法斷然判斷,自己那些深思熟慮的謊言究竟是否奏了效;就像她無法知曉,莉蒂希雅對她的了解,究竟達到了怎樣的程度。

  也許,她想起曾經,莉蒂希婭似乎毫無道理地、突然問過自己過去殺死威廉特工的事,所以其實……

  ——不。她想。

  無論如何,這些答案,她將永遠無法知曉了。虛偽也好、愧疚也罷,揭曉謎底後的什麽,都不將為她剩下。

  莉蒂希雅死了。

  “……”

  然而,見安德莉婭面如死灰,久久不予回應,站在她面前的克萊芒汀於是才頗無奈地開口說道:

  “……在地下時,取到‘北境自由黨’的材料以後,你們理應有機會獨處——那時候,你就應該動手殺死她,以絕後患了。這樣,你獨自逃脫還會輕松些。然而,你卻什麽都沒做。為什麽?”

  “……”

  “難道,自己信口雌黃來欺騙他人的謊言,你自己卻還信以為真了?……還是說,只是你自己不願承認?——既然根本不會留下目擊者和證據,那麽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今天在這裡何時被何人殺死,對於你的‘間諜’生涯根本不會有分毫影響,不是嗎?”

  “——可方才我似乎看到,你似乎還在試圖……保護她?事到如今,你究竟是為了什麽,仍然在博取她的信任?……我不明白,安德莉婭。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聰明人,遠比我這種窮途末路、別無選擇的蠢貨要聰明得多的聰明人。但也許,是我錯了——你只是相當擅長偽裝,甚至有時足夠騙過自己。”

  “……”

  “唉,好吧——雖然最初聽得關於你的真實身份時,我也相當意外,不過很快倒也能反應過來。畢竟在我眼裡,你一直便是一個那樣執著又善變的角色。至少,我們曾經處得還不錯——而因為立場不同,發生的那些‘摩擦’嘛,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值得計較了。”

  ——既然你無話可說,那我們不妨就此別過。

  說著,白金色頭髮的女牛仔回身上馬,霎時便消失在她面前。

  “……”

  安德莉婭仍然一言不發,只是沉默。

  不知何時,她腦中的一切似乎都盡數消失了——回憶、使命、甚至是迫在眉睫的痛楚。一切隨著一層輕盈的薄暮,無聲地漸行漸遠。

  ——真奇怪,她想。

  ……之前,我突然那樣發瘋似的拚命,究竟是……想做什麽?

  大約二十分鍾過後,雨停了。

  天空終於放晴。

  安德莉婭·維·艾恩黛爾站起身子,靜靜離去,沒等到那些姍姍來遲的“警衛軍”找到她的身影。

  叢林一角,某個態勢平緩的草坪前,莉蒂希雅雙眼緊閉、面容寧靜,頭部輕枕在泥土堆成的小土丘上,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四下林海草木盎然,沒有野花為她祭奠。

  ……

  ……

  一周後。

  伯徹斯特城,上城區。

  “祝賀您今日出院,安德莉婭小姐。”

  身著黑衣的男人如是說。出於禮節,他將隨身帶來的慶賀花束插在醫院床頭的花瓶中。

  他是個生面孔,對“柏克頓偵探”、乃至維坎爾德中央情報局的特工們而言都是。安德莉婭此前也從未見過他,但卻猜得到他是誰。

  “嗯,謝謝。”

  似乎只是出於禮貌,轉頭望過對方一眼,做出事務性地回答過後,安德莉婭·維·艾恩黛爾很快又將目光轉回窗外。

  顯然,現在的她,對於對方和與其相關的那些事項,都不再那麽關心了。

  在她臥病在床修養,留在上級安排的醫院接受治療的一周裡,整個伯徹斯特城裡實在發生了許多事。各式各樣的突發事件,政治醜聞,以及接連幾個城中重要人物的死——其後,諸多矛盾又隨之激化,一乾人等霎時鬧得不可開交。

  然而這幾天裡,安德莉婭卻只是安分到反常地臥在床上,偶爾才會看看書,似乎對那些特工本能般理應去掌握的外界情報,表現得相當隨意、淡然了。大多數時候,她只是盯著窗外的那一條窄街,偶爾路過的幾個行人——或者說,她根本其實什麽都沒在看。

  不過,單單是望著她身上的那些傷痕——那些雖然幾乎都不足矣之名,但單靠數量與種類就堆砌到駭人程度的傷痕。關於她先前究竟曾經歷過什麽,周邊的人們不難延伸出諸多遐想。

  這些遐想或許天馬行空,根據觀察視點不同而各自內容迥異,乃至所得結論完全相反;可至少,其中僅存的一個共同點就是——如果曾經親歷這些的安德莉婭·赫茲裡特小姐自己希望靜養,那麽便沒人會輕易妄言打攪。

  ……當然,這也會存在例外。任何事都存在例外。

  所以,黑衣男人終於來了。

  他們當然會來,安德莉婭想。對於這點,她實在再了解不過了。

  “我知道,您目前傷病初愈——不得不說,組織找來的那些醫師的確有些門道,能讓您這樣的英雄與功臣在一周之內大病痊愈。然而於此同時,您的身心卻還需要一個修養的過程——我當然理解。”男人說。

  而安德莉婭則只是一言不發,或許是無奈地轉頭望向了他。

  “……”

  “此次,組織令我過來,不過是為了像您傳達一個態度。首先,再次祝賀您——在此次絕密行動中,排除過程中的種種艱難險阻,您最終還是出色地完成了上級賦予的使命,在提前取得有關私黨和伯城重要官員的私通記錄文件的同時,秘密處決了‘蘭法斯特大公’之女,‘中央檢察官’此行的名義領頭人,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

  在形式諸多方面處於被動的狀態下,您卻仍然協助組織取得了預想中幾乎最為理想的結果,而且始終並未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只是對組織表現出了一如既往的忠誠。不得不承認,您這次實在是令我刮目相看啊,特工‘安德莉婭’。”

  “……謝謝。”

  安德莉婭低聲回應,面色似乎有些陰沉。

  而黑衣男人則似乎對此滿不在乎,繼續說道:

  “哦,此外則是……您知道,因為先前的‘某些原因’,您不必在拘泥於之前形式上的那位上司——‘守墓人’巴頓·安德森先生了。他目前狀態良好,承蒙上級的恩賜,已經有幸提前退休回到故鄉,並將在那裡平穩地度過余生了。我記得,按照血緣,他理應還是您的表叔——所以我想,您理應也會為他感到高興的,對吧?”

  “如果您此行並非時間寬裕……我們不妨直入主題。”

  安德莉婭終於開口說道,聲音絲毫不拖泥帶水。

  但黑衣男人留意到,聽到這些,她那雙水藍色的沉靜眼眸,眼角的弧度已然有了微妙的變化。

  ——她還是這樣,正如他們所料。他想。

  於是,他隨即只是微微一笑,而後緩緩點了點頭,說道:

  “當然、當然。……請您別太見怪,小姐。畢竟,之前關於您的‘傳聞’——雖然或許只是空穴來風,可有些實在太過刺耳,乃至令大家感到駭人了。您理解我的意思嗎?”

  “……”

  “不過,依我來看——我們倒大可先至這些‘誹謗’與不顧。要知道,我們的有幾位上級,可是相當青睞著您的能力啊?而我,終究不過是個無名的小小‘監察者’,又怎敢反駁那幾位的意見?……放松些,少尉。在前方等待您的不是麻煩,而只是屬於‘功臣’的嘉獎和應得的晉升罷了——或者我興許已經該說,我們年輕有為的維·艾恩黛爾上尉。”

  “……上尉。”安德莉婭似乎想到什麽,隨即問道,“他們這是……要我去接替老安德森——特工‘守墓人’的位置?”

  黑衣男人聽罷會心一笑,隨即微微頷首表示肯定。

  而安德莉婭聞之,卻又頓時陷入了另一種複雜的沉默中,表情終於逐漸嚴肅起來。

  “他很出色,兢兢業業數十年之久。”男人說,“而我相信,接下他擔子的您,只會比他做得更出色,不是嗎?”

  “……”

  “順帶一提,不止我們這邊……”

  說道這裡,男人頓了頓,似乎刻意賣了個關子。片刻以後,他才繼續說道:

  “我想,在得知您出院的不久以後,‘柏克頓偵探’那邊也會及時與您商榷嘉獎、升職的事。您也許並未關注,但這短短幾天內——那個精明狡猾、手段老辣又果斷的格爾曼·肯德裡克將軍,可實在是又帶著自己的‘企業’突飛猛進。

  現在,你們幾乎已經成了整個諾斯敏斯特的焦點。而出身自軍隊,深諳獎懲之道的他,從來不會像那些政客或富豪一樣,在金錢上患得患失。哦,放心——關於這次的事,在‘柏克頓’那邊,早有我們的人為您解釋妥當。畢竟肯德裡克將軍終究並非您的直屬上司,相信單憑那些上報信息,還不足矣令他察覺端倪。”

  聽罷,沉吟片刻後,安德莉婭問道:

  “替我做了這些工作的人……是阿德勒先生?”

  “對, 安斯沃思·阿德勒——您在柏克頓的直屬上司,第三科的科長。”男人說。

  “諷刺的是——就連我們中的許多人都並不知道,這位隸屬‘柏克頓’的民間特工科長,同時卻也是您與一種‘絕密特工’,在伯徹斯特城真正接收、執行指令的‘接頭上司’。呵,乾我們這行,有時還真是造化弄人,是吧?”

  “……”

  這時候,安德莉婭似乎終於忍無可忍了。隨即,她的慍意在平靜中爆發。

  “這樣……您的意思我理解了。那麽,如果您沒什麽事了,今天就請回吧。我需要靜養——至少直到今天下午,由‘柏克頓’的人接我正式出院為止。”

  聽到安德莉婭突然下達的逐客令,男人倒也並不意外。他只是聳了聳肩,點頭肯定過後、轉身便要離去。

  臨行前,男人卻又想起什麽似的,回過頭,意味深長地低身補充道:

  “哦,對了——僅站在我個人的角度上,作為組織的檢察官,還是給您一點建議吧……您的位置,或許比您想象得,更加受到‘上位者’們的青睞。所以,還請務必謹言慎行、安分守己。下一次,那些陰晴不定的先生們,或許就不會如此開明、大度了。

  永遠記得,這些可都是為了您自己。……‘變革’就要來了。迷惘是您的自由,但這之後留給您的時間——想必不會太久。”

  “……謝謝您的忠告,我銘記在心。”

  安德莉婭敷衍道。

  而男人則一笑了之。片刻後,便消失在逐漸關閉的門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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