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莉婭·赫茲裡特站在那裡。
……雨落似箭,一滴滴地擊打在她那算不上寬厚的臂膀上。
積雨雲虛構而成的黑夜陰翳中,她巋然不動,只是將軍官皮帽的帽簷壓得很低。黑白分明的“柏克頓偵探”製服,則讓她身上似乎注定有些部分、無法同這黑暗融為一體。
——隨著漸進的馬蹄聲,那些身穿警衛服裝的殺手們如期而至。
看到她獨自一人徒步行走,在叢林中不退反進的身影,他們似乎有些疑惑。嘴上大聲叫喊著什麽的同時,他們之中有人甚至試著乾脆繞開她,徑直去追趕那剩下的一人一馬。
——而她則先下手為強,用槍火物理性地勸誡他們放棄了這個想法。
隨即,那率先撥轉馬頭者應聲落地,一槍斃命。
而安德莉婭面無表情,只是迅速用拇指再次扳動擊錘,同時側身閃向附近的樹叢作為掩體,準備起下一次射擊。
“……還剩五人。”
——正如她的子彈數量。
“特工”冷冷地低聲自語道。
所以,要麽她冒險從他們身上掠奪武器;要麽,她就必須彈無虛發,槍槍斃命。
“……該死!”
見到同伴突然的死亡,對方似乎驚愕起來,甚至惱羞成怒。也許原本,他們直至方才為止,都將安德莉婭誤認做了自己一側隱藏的接應人。他們以為對方方才為之安德莉婭的行為只是做戲,之所以帶她離開,則只是為了讓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順理成章地死在這森林深處,好方便處理屍體。
可現在無論如何,他們也想必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似乎是他們頭領的一人,二話不說便驅馬前進,徑直向她藏身的方向奔襲而來,同時接連下令眾人一同射擊。
而為了躲避槍火壓製,不得已必須變更位置的安德莉婭,則一個靈敏的翻滾從掩體側翼跳出,隨即一槍打中殺手頭領身上馬匹的小腿。
那匹馬當即跪倒,將主人掀翻在地。安德莉婭則毫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哪怕自身給剩下幾人留下數秒射擊的窗口,也要強行鑽入到那跌落殺手所在的草叢中,拔出小刀割斷他的喉嚨——而對方則似乎因為方才的跌落業已摔斷脊梁,幾乎沒來得及做出什麽像樣的反抗、便草草死去了。
然而好巧不巧,她本想借此機會,奪取對方的武器以補充彈藥。可在跌落馬匹時,那人的槍卻似乎被脫手甩開、掉落在了遠處;弄得她浪費時間在對方屍首的上搜刮許久,也沒找到什麽有用的事物。結果最後,她隻好從對方身上草草抽出一柄護身的折疊刀,藏在身上備用。
隨即,為求穩重,安德莉婭想到一個計策。
她假意自己仍在草叢中與對方搏鬥不休,弄出響聲和動靜,待剩余的幾人滿腹狐疑、卻又不敢貿然開槍,而只是緩步向前查看時;她則利用心理預期位置的差距,從另一個方向悄然鑽出,而後迅速地瞄準、就近射殺一人。旋即在槍聲暴露自己的真實位置後,她則迅速選擇再次轉移,自身淪為靶子前、成功借助地勢置身於下一個掩體之後。
——現在,剩余三人。
安德莉婭劇烈地喘息著,如是想道。
即便是歷來秉持著故國“學院”教官的教導,對自己的訓練向來幾近苛責的她,此時的體力與精神,也似乎終於要雙向地迎來極限。
況且,方才她隨機應變想出的計策雖然完美奏效,令她又十拿九穩地減少了一員敵軍。
但即便她憑著身體的戰術動作躲避了對方剩余幾人的射擊預期、從而規避了來自敵方的傷害;她自己卻還是在急忙側滾下坡躲避的過程中,不走運地被一根尖銳的樹枝扎穿了側腰,或許傷及肋骨。 “……嘖。”
安德莉婭試著再度小幅度側身到掩體之外試探。但這一次,還沒等她有機會獲取到對方足夠的視野信息,便感受到有種非常不妙的直覺撲面而來。順從直覺,她隨即敏銳迅速地向回大幅度躲閃,這才勉強逃過一劫——令方才本應當即擊中她要害之處的子彈,只是擦肩而過。
“……不行。”
她意識到,要實現這種理論上以少敵多的最優政策,向方才那樣設計一個個單獨解決剩下的三人,對自己而言已經難於登天。況且,依她走前莉蒂希雅的狀態,興許對方也根本等不到那時候。
屆時,即便僥幸保得性命,也不過是前功盡棄。她想。
——所以她必須,迅速決出勝負。
短暫思考後,安德莉婭再次心生一計。
這回,她先是從腳邊摸了塊大小合適的石頭,向側翼猛地丟出,作為試探——然而果然,先前已經被她騙過兩次的剩余三個殺手,似乎對她的伎倆早有防備、謹慎以待,根本就沒對此做出任何反應,令她無機可乘。
他們知道,她已是強弩之末。所以,他們所要做的……則只是冷靜、等待,保持距離——等到她貿然行動,葬送自己
“該死……不愧是那個老家夥在關鍵時刻派出的殺手,學得挺快——真夠麻煩。”
安德莉婭不禁在心中暗暗咒罵起那個議員的名字。事已至此,她似乎也並不在乎平日自己的什麽“摒棄無用思考”一類嚴苛的繁文縟節了。
——事已至此,她的選擇也只剩下一個。
安德莉婭深吸了一口氣,而後大步從側翼竄出,正面面對對方——宛如西部決鬥那般,不再躲閃。
……沒錯,當下她伎倆業已被對方識破的她所能做的,不過是和對方比拚單純的開槍速度,用純粹的技巧和反應、決定誰生誰死。
僅此而已。
所幸,她本著好奇心,從身旁的某個熟人身上學來的,“西方之國”駕馭單動式手槍的獨特技巧,竟然會在此等關頭中、第一次派上用場。
——她右手臂肘微蜷,緊握著單動式轉輪手槍的柄部,左手則手掌虛掩、輕壓在擊錘之上。
這種技術以犧牲精確度為代價,通過雙手配合,交替扣下扳機、擊打擊錘;從而讓傳統的單動式轉輪手槍得以在盡可能短暫的時間內,將剩余的子彈盡數傾瀉而出。
“……!”
——砰、砰、砰。
接連的槍聲再次響徹林間,旋即便被雨聲吞沒。
就結果而言,這出其不意的射擊方式,的確為她贏得了應有的勝機。
——她頃刻便借此擊倒兩人,而對方甚至還沒來得及扣下扳機……
然而遺憾的是,她的第三發——也就是最後一發子彈,不僅並未命中,甚至偏差很遠。雖然對於並不熟悉這種技術的她而言,在如是距離能有如此的準確率,其實已經算得上相當受命運青睞了。
——砰。
而後,從僅剩的那最後一個敵人的方向,槍口噴射出火舌。子彈呼嘯而過,正中她的左臂。
安德莉婭應聲倒下。
……但也還不至於就此死去。
雖然一瞬間動了念頭,但倒在地上的她立刻又意識到:如果自己再次嘗試詐死一類的伎倆,對方想必不會上當——事已至此,對方甚至不必冒多余的風險。他只要先做補射、而後接近,做好作為殺手的再基本不過的基本功,便已經足夠破解。
所以隨即,她選擇頂著身體烈火焚身般熾熱的傷痛,用盡全力挪動身體,盡快讓自己躲到附近的另一片灌木叢旁。
——接下來呢?接下來……該怎麽辦?
答案其實已經毋庸置疑。安德莉婭想。
她已經用盡了身上的最後一刻子彈,此時再冒然露頭,無異於自尋死路。而若要說她唯一的勝機,那便只有騙對方主動拉進距離,將佔據拉入近身戰;再用自己身上最後能稱之為武器的那兩柄刀,殊死一搏。
可惜,對方終歸也是頗具經驗的殺手——那僅剩的一人見她遲遲不肯露面,似乎便已經隱約意識到什麽。那人猜到,自己此刻或許即便什麽都不做,都已經足夠將主動權掌握手中;於是他便愈發慎重,遲遲不肯接近她。相反,他只是舉槍瞄準、嚴陣以待,試著繞開位於兩人之間的掩體,從側翼方向緩緩逼近。
——如是一來,很快安德莉婭便會自然暴露在掩體之後的空缺處,再無逆轉余地。
意識到這一點的她瞬間心急如焚,卻也一時想不到任何其他辦法。終究,她的子彈已經用盡,附近又並無補給、援助一類的資源可尋,只有……
“以命相搏……嘛。”
想到這裡,安德莉婭嘲弄般地乾咳了一聲。一口烏色的鮮血隨即順著她的喉嚨噴湧噴出,或許是方才的傷,的確已經傷及肋骨。
她的身體早就接近散架,那些細小的傷口、如針扎火燎般散亂複雜的細碎痛苦,早已經密密麻麻地撒遍她的全身。然而痛楚從來便是如此——無論多麽恆久、普遍、深入骨髓,卻總從來無人能夠適應,唯有承受、崩潰,周而複始。
“……做吧。”
她對自己說。
……反正也早就並無其他解法。
安德莉婭側身一步,毅然選擇離開掩體,隨即……
——她瞄準對方,用盡全力將手中的槍當做鈍器徑直扔出。
對方顯然也被她的架勢嚇了一跳。幾乎出於下意識地,在大腦正確判別當下的情形之前,那個殺手首先選擇躲閃、後撤,拉開距離。
然而下一刻,對方才意識到,單憑此時安德莉婭所剩無幾的力量,其實甚至根本不足矣讓那柄槍砸到不過十步距離之外的他。
——可此時為時已晚。
在扔出槍的那一刻,安德莉婭便已經下定決心,死命地向前衝去。事實上,她之所以做出如此誇張、在對方眼中堪稱瘋狂的舉動;不過是為了出乎對方意料,賭同樣精神緊繃的對方、會因自己這太過異常的行徑短暫“大腦宕機”片刻,以此為自己將佔據拉入近身戰爭取時間。
——事實證明,她又一次受到好運眷顧。
待那殺手遲一步反應過來,才趕忙向她瞄準、設計時;安德莉婭卻已經先一步趕到他面前,深深地將手中的匕首刺入男人的小臂,令那尚未離膛的子彈順著槍口的偏轉發生偏移,斜斜地射在一旁的灌木叢裡。
旋即,順著助跑的衝勁,安德莉婭則乾脆借力、魯莽地將對方撲倒。然而,她手中短刀的刀刃卻似乎因方才的突刺,正巧卡在了對方手臂的血肉骨髓中,令她遲遲無法拔出。所以之後,她則隻好握拳奮力毆打起對方的頭部,試著盡可能迅速地傷及對方要害。
只可惜,單憑方才那一刺對男人造成的傷害,似乎還遠遠不夠——畢竟原本,她是準備用那一擊命中要害、徑直結束這場夜長夢多的近身戰的。只是因為時機終究差了片刻,她才隻好退而求其次,首先求得自保。
所以很快,她身下的男人反應過來,便迅速而劇烈地發起反抗。而她隨即則才意識到,自己這草率計劃中的致命缺陷——無論是體格、體力抑或狀態,身為男性與職業殺手的對方、實則都遠在身為女性的她之上。先前追求近身戰的計策雖已是無奈之舉,實則即便成功,卻仍然是讓她自己落入下風。
“……呃,啊……!”
情勢隨即快速逆轉。
一眨眼的功夫,男人便反過來憑借天生的體格和力量優勢,將她輕易地壓倒在地;並通過關節技巧,殘暴地用四肢鎖住了她的纖細的喉嚨與腿部關節,令她根本無法動彈分毫。
——在幾近窒息的壓迫感之下,安德莉婭隻好幾乎本能地、用唯獨能夠自由活動的雙手,奮力地向上捶打起男人的側腹。然而理所當然地,這種意料之中的反抗、實在收效甚微。
很快,她便感覺——自己身上的每一根骨頭,似乎下一刻便要因這種毫不留情的殘忍壓迫,自內而外地折斷、崩裂,令她血肉模糊了;又或許,其實此時便已經如是碎了許多?
窒息死,抑或全身骨骼斷裂、出血至死……她倒的確想不到對於現在的自己,這兩種迥異的悲慘結局中,究竟更接近哪個了。
——對了……還有那個!那柄方才繳獲過來的刀!
她突然想到。
雖然要拔出卡在男人小臂骨骼裡的刀刃已經不切實際,但倘若是那柄被她藏在腰間備用的刀……
——如果用銳器。如果能刺破脂肪和肌肉、深入到內髒的話……
即便是當下這難以發力的姿勢,或許也有辦法對對方造成足夠的傷害,從而從中掙脫!
她想。
如是,安德莉婭費勁全力,才勉強用右手在腰間夠到、抽出那柄刀……
而後,頂著全身隨時要自我毀滅一般的劇烈痛楚;她幾乎鉚足了最後的力氣,緊緊握住刀柄,然後……
——深深地自下而上,刺向那個殺手男子的側腹!
……耳畔傳來慘叫聲。
她意識到,自己最後的抵抗似乎有了效果。
於是她拚了命地用力拔出刀刃,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再一次地,盡可能深如地刺入男人的腹部,直至內髒深處!
這實在是個遠比她想象的漫長得多的進程。或許是意識到自己放手後便會死去,這個最後的殺手男人,實在表現得異常頑強,仿佛某種受到恩賜的不死之身。
……乃至,等到她最終她終於掙脫、逃過一劫時,他們兩人身上已經幾乎不分彼此地染滿了鮮血,活像是某種情形惡劣的血腥獻祭。
而即便對方屍骨已寒,那破爛不堪的腹部、內髒,幾乎已經被她的小刀搗成一攤肉泥。在那無比深刻的、死與深淵的恐懼覆蓋中,她的右手卻仍然在始終下意識地、僵硬地——顫抖著,一次又一次地刺入男人的腹部。
“……”
“……呼。”
許久……或許是許久之後。
終於,安德莉婭費力地從男人的屍首下鑽出。
——毫不誇張的說,她的命,簡直是從這屍骸堆中搶回來的。
她站起身,甚至已經沒力氣擔去自己側臉上,那些幾乎影響到視野的粘稠鮮血。
“……莉蒂希雅。”
在心中如是一遍遍地默念著,她步履艱難、蹣跚地……終於回到對方身旁。
所幸,當她終於回來時,對方的體征狀態似乎還不至於太糟。方才,莉蒂希雅似乎曾一度短暫地陷入病理意義上相當糟糕的昏迷;但聽到她接近的聲音,對方卻又奇跡般及時、迅速地醒來,興許是出於某種感官的應激反應。
“嗯……解決了。”
筋疲力竭的她盡可能簡要地說。
“現在,我們離開……”
“……”
“……撐住,就差——最後一點了。”
安德莉婭解開韁繩,調轉馬頭,隨即低身向莉蒂希雅,將她扶起身來,準備助她上馬。
奇妙的是,方才倒在那最後一個殺手身下的血泊裡時,她其實幾乎以為自己再也站不起來了。每一步,她心中都有某處看得到,自己興許隨時倒下、一夢不醒的景象;只是試探地,她才艱難地每每邁出下一個步子。
可是現在,當她真正回到莉蒂希雅身側時,卻突然又相當奇妙地覺得……自己好像還能再堅持一會了。
她驟然想起自己曾經在書中讀過,人體被逼到極限時,似乎往往便是能發揮出——這樣超乎平日想象,超乎身體自我保護限制的力量的。而或許,方才最後那個仿佛“不死之身”的男人便是如此,現在的她亦是如此。
——若是這樣,倒還真是奇妙。疲憊遲鈍之余,她呆呆地想。
“……”
“安德莉婭……!”
突然, 隱約走神之際,她猛地聽到自己方才扶上馬的莉蒂希雅,似乎在身後厲聲叫喊——她知道,迫於經歷所限,對方已經很久沒能發出那麽大的叫喊聲了;所以此時的突發狀況,才一定非比尋常。
所以,安德莉婭在聽到這叫喊聲的那一刹那,便不假思索地回過頭,片刻都不敢耽擱——
——砰。
槍聲卻毫無感情。
旋即,隨著一身乾癟的悶響,那具小巧纖細的身體、側身落下馬匹,在她面前應聲倒地。
“……安德莉婭·赫茲裡特。不,或者我現在該叫你——安德莉婭·維·艾恩黛爾吧?隸屬於維坎爾德中央情報局的特工小姐。焚毀過去以後,將無人知曉的本名當做‘特工’的代號。真有個性,不是嗎……?”
開槍的女性聲音清亮、厲然,仿佛某種絕對化身的質問。
“……只是我以為,你本應時刻銘記著自己的職責。”
安德莉婭這才終於抬起頭,望著面前的似乎相當熟悉的面孔,滿眼茫然,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怎麽……你怎麽——會在這裡?!”
——克萊芒汀·諾伊拉。
諷刺的是,當下在她面前的這位出其不意的最後殺手,被那位議員先生用以確保“大公之女”死掉的“王牌”角色;竟然恰巧,正是令她學會那異鄉迥異的單動轉輪槍“速射技法”的契機——讓她在方才死鬥中,籍此勉強保得一命的女牛仔。
……也是,她在這場漫長混亂的最初,便第一個背叛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