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到了。”
殺手少女低聲宣告道,來自異域的那雙紅眸神色果決清冽。隨即,佩裡·納撒內爾方才遊離的神經,才霎時被拖拽回當下的現實。
佩裡停下腳步。可如今佇立在他面前的,仍然是個平平無奇、毫無特色的小屋——與印象中“日蝕教派”那理應如旭日般磅礴、狂熱的氣質似乎毫不相乾。
“……”
沉默間,他本想出言確認,但見身前的蜜榭爾·覆雪神色認真,顯然毫無調侃之意;又聯想到自己曾經聽說的,有關這位“傳奇”殺手性情暴躁、特立獨行的種種“破壞性”傳聞,最終還是選擇了噤聲。
“……‘紅衣’,你在等的人就是他,對吧?……趕緊給我答案——如果不是,我好立刻處理目擊者。你們一直就是這麽做的,是吧?”
銀色卷發的少女揚聲問道,四下則似乎仍然寂靜無聲。
雖說如此,佩裡心中聽聞此言,還是不免暗自打了個寒戰。畢竟,傳聞中那個曾實打實地將仇家、抑或只是醉酒後礙事的小混混,如字面意思般用巨劍砸成肉泥、拍進水泥或牆壁裡的“人形巨獸”,現在可正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
況且,此時兩人間的距離比起先前略微縮短,得以令他在極近的後方望著她的背影時,他才確認,她竟真的如傳聞般身材和容貌都嬌小異常,簡直不過一個十五歲左右年紀的豆蔻年華少女——仿佛童話傳說裡居住在樹洞裡的不老妖精。可正因如此,這反差才帶來一種愈發荒謬、露骨而真摯的恐怖感,令他在方才對峙時感覺寸步難行。
不過,下一刻,本應無人的門口出卻傳來回聲。身著半透明紅紗法披,卻將身上的肌膚遮的嚴嚴實實的妙齡女性,旋即便如幽靈魅影般無聲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紅衣處子”。
他怎可能忘卻……這般壓倒性的特質,抑或說存在感?
“您果然來了。”
她的聲音似乎毫無遲疑。仍然超然,仍然妖冶——平靜、平常得令他懊惱。
但他什麽都沒說,也不準備隱瞞什麽。他只是暗暗點頭,示意對方自己聽到。
他已經決意孤注一擲,不畏死生;既然如此,又怎會畏懼區區……神秘?
隨即,“紅衣教宗”則轉頭望向蜜榭爾,似是而非地做出回答。
“多謝您的協助,蜜榭爾小姐。雖然本是小事,無足勞煩您出手相助;只是現在,如您所知,還沒到我能夠拋頭露面的時候。”
“嘖……隨便你怎麽說吧。反正,我現在不過是受人要挾,寄人籬下罷了。好了,人沒錯就好——你們聊,我不感興趣。”
說著,殺手少女再度帶上那副破舊鬥篷的兜帽,將帽簷習慣性地壓得很低,似乎就此準備離開。
可與此同時,“紅衣”卻說:
“我想,納撒內爾先生並不在意有人在旁傾聽,是吧?”
“……你什麽意思?我說了,我不感興趣。”
聽罷,還沒等佩裡回應,蜜榭爾便態度強硬地如是回復道。
“您還不清楚內容,不是嗎?”“紅衣”則聞之狡黠地一笑,回應道,“我說過,您想要的答案,我固然會讓您一覽無遺;只是出於種種緣由,我需要選擇適宜的方式,一步步將它完整地、呈現在您面前。”
“我警告過你。別威脅我,‘紅衣’。”蜜榭爾說。
“……你有恩於我,並不代表事事都要順你心意。
你太傲慢了,‘紅衣’——和我待得太近,你活不長久。” “可這一回,事實千真萬確。有些東西,與其口頭說明,不如讓您親眼見證——我是這樣想的。況且如您所知,這些天裡在您身邊的我,向來都毫無反抗能力,隨時都任您宰割,不是嗎?……哪怕我們懂得您的弱點所在,神志清醒時的您,卻也不至於令那些笨拙的對策得逞,我深信這點。”
聽聞,“紅衣”卻不緊不慢地回答道,似乎已經多少摸透了對方的脾氣。
“……我沒有權利說不,是吧?”佩裡聽到這裡,才淺淺一笑,說道,“也罷——反正我不在乎。”
“那麽,請隨我進房間吧,二位。”
“紅衣”說罷,便轉身又如漂浮般輕盈地、回到那平平無奇的平民區住房去了;蜜榭爾則緊隨其後、步調略顯暴躁急促。最後才是佩裡。他多花了幾秒鍾時間,好令自己能記下這平平無奇的住房的所有外在特征,雖然早就清楚這只是徒勞之舉。
“現在……既然您如期而至,那便說明,那些困難還是發生了,是吧?”進入房間裡屋那間狹窄而整潔的會客室後,“紅衣”對他開門見山。
“在此之前,我首先要知道——您是否真如您所宣言的那樣,了解這一切的真相,‘紅衣’小姐。”佩裡回應。
“……好吧,既然你要我在這裡旁聽,就不妨先解釋一下,‘紅衣’——你們在說什麽謎語?……什麽‘宣言’,什麽‘真相’?”一旁的蜜榭爾有些不耐煩地問道。
“很簡單,關於——”說到這裡,“紅衣”似乎刻意賣關子似的輕輕清了清嗓子,隨即才繼續說道,“……威廉·斯維爾特工,抑或說‘安德莉婭·維·艾恩黛爾’小姐的真相,是吧?”
“呵……”聽罷,佩裡輕笑了一聲,說道:
“不錯,看樣子您不只是故弄玄虛,‘紅衣’小姐。那麽我不妨也開門見山——告訴我,條件是什麽?……您要什麽?”
“……”
“我什麽都不要,先生。”短暫的沉默之後,她回答。
“什麽……都不要?別開玩笑,‘紅衣’小姐。我們都是聰明人,您‘普度世人’的那一套教宗說辭,大可不必對我賣弄。您也不希望我擺出平日裡那副上流社會面面俱到的明星經理人的樣子,抑或將您當成那些只因為外貌便會對我‘網開一面’的、容易料理的大家閨秀,對吧?……我希望略去蕪雜,自最開始便開誠布公,這樣會高效些,對我們彼此都是。”佩裡眉頭微顰,顯而易見地有些不悅。
“……別太心急,先生。我無意隱瞞、耽擱事態,只是見您似乎還未能理解此行的本質。這可不好,先生。倘若不預先有所了解,您便會因而誤入歧途、追悔莫及。事實上,我此刻對您所需要知道的真相一無所知。
沒錯……我一無所知,我的教會一無所知——而這世上唯一全知全能的,只有‘蝕日’,只有祂本身。我所能做的,無非是借助祂的威能、祂的恩典,以此昭示罷了。”“紅衣”未置可否,繼續說道。
“看樣子……您是認真的,是嗎?”佩裡這才換了態度,問道,“所以——那些自最初便被排除了的可能性,其實卻才是您取得答案的方式?即是說,‘由假得全’……?”
“……如果那是您對此的理解形式。”“紅衣”點頭回應。
“那麽,我換個說法好了……”佩裡聽罷似乎有些心領神會,“您所說的得知真相,需要代價,是吧?那代價,會是什麽?”
“……一切。”“紅衣”會心一笑,答道。
“僭越命理之人,必將為其所害。這是因果的一環,也是素來的答案。但至於具體究竟會怎樣,我無法回答,先生——無人能答。”
“既然如此,您呢?您又怎樣?——我是說,既然您已經知道‘安德莉婭·維·艾恩黛爾’這個名字;既然您不會像他們一樣,以為她是什麽‘赫茲裡特小姐’之類的滑稽角色。”佩裡問。
“您知道,我自幼便身為祂的祭司,幾乎自降生時起。”“紅衣”說,“我的命運、乃至一切,早已悉數敬獻予祂,別無所求。”
聽罷,佩裡歎了口氣、聳了聳肩,而後才說道:
“既然您這麽說,也罷。那麽,告訴我吧,‘紅衣’小姐——我該怎麽做?”
“最後一次,徹底審視一切。”她說,“一旦塵埃落定,一切便再無逆轉的余地。所以首先,您要想清楚,這究竟是否值得。”
“沒那必要。”他回答,“來到這裡,我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但我還不能死,我必須見證真相。而真相,則必須有人令它振聾發聵。”
“……”
“在來到這裡之前,我理應已經用盡了一切手段。”佩裡繼續說道。
“……為了找出那段被安德莉婭隱瞞的事實,這些天裡,我不惜使遍了手頭存在的所有方法。”
“……”
“然而,每當事情似乎初露端倪、正如我所預想之時,每條線索卻總會在最關鍵的位置出現‘斷帶’。情報販子的消息也好,北國政府內部的訊息也罷;哪怕是在我們內部,哪怕在幾度被婉言拒絕後,我不惜背叛我們長久以來的忠誠,私自利用上級的權限閱覽了那件事的內部加密檔案——然而,其中有關威廉所謂背叛的具體內容,以及他那天之所以出現在那裡、安德莉婭之所以出現在那裡的原因,卻全都……隻字未提。”
“就是說,既無證明那個特工反叛的材料,也無證明他受人誣陷的材料咯。”
這時候,方才為止一直在一旁一邊擺出一副事不關己、頗感無聊的神態,一邊靜靜傾聽著的銀發少女蜜榭爾,才如是“輕描淡寫”地接道,似乎意在表示自己仍跟得上話題進展。而事實也的確如此,只是粗魯、暴躁的情緒與縈繞在身的惡病,尋常時掩蓋了她的聰敏。
“對,就是這樣。……實在蹊蹺,簡直仿佛——刻意為之。”佩裡並不在意紅眸少女突如其來的插話,仍然嚴肅地說道,“然而,僅憑現在的‘安德莉婭’……她絕無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所以,你也並不確信咯——確信他們之間,誰才是真正的背叛者。你只是想相信罷了。相信你們之間的所謂過去、所謂感情,相信你自己心中想當然的一個虛無願景。”蜜榭爾冷嘲熱諷地說。
事實上,她對佩裡這個外表光鮮的異國美男子並無多大怨氣;不如說,同絕大多數的尋常人一樣,她也會正常的對光鮮亮麗的養眼事物產生本能般的好感。只是,在自己情緒糟糕時便不自覺地待人刻薄、惡語相向,早已成為了她本人難以察覺的習慣。恰巧,她還往往有這樣做的資本。
“……”
佩裡·納撒內爾未置可否。
聽罷,他只是看了蜜榭爾一眼,表情中沒有太多的情感。不過,這卻是他第一次敢於毫不退怯地直視她那雙仿佛象征著出身背後的可怖“神秘”的,那對殷紅色的眸子。
“您能做到吧?”他隨即轉頭問向“紅衣”,“如您先前曾預言般對我輕語的那樣——只要付出所謂窺探命運的代價,您便能告訴我真正的真相,對吧?……哪怕沒有證據。”
“您希望我證明嗎?證明這一切的真實性?……因為如您所言,您的確不會得到證據。命運沒有所謂證據,也不需要。”“紅衣”淡淡地說,聲調始終輕柔得如同傾聽著他人的懺悔。
“不必。”佩裡斬釘截鐵地回答,“反正即便您證明了上一次,那也與這一次毫無乾系。每件事都是不同的,不是嗎?”
“紅衣”聞之,輕輕點頭應允。
“……那麽,我該做什麽?”佩裡最後一次重複道。當然,是指“儀式”。
“很簡單,先生。”
“紅衣”微微一笑,笑容間仿佛摻雜這某種神性的嫵媚。
“……首先,我需要您的一點血,作為媒介。隨即,您只要閉上雙眼——很快,您便能親身‘體驗’那一切。”她說。
“……的確聽上去很簡單。”佩裡輕輕搖了搖頭,神情頗複雜地說道,“好吧。由您來做,抑或我自己動手?”
“請……把您的手給我就好。”
說著,“紅衣”再次神秘地一笑,仿佛某種撫慰。同時,她緩緩向前伸出自己在紅紗法袍袖下,那隻被白色絲質長袖手套精細包裹著的纖長右手,示意佩裡同樣回應。
見狀,佩裡·納撒內爾則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氣,隨即才禮貌地伸出右手,紳士地握住對方那隻如工藝品般精致的手。如她所願。
接著,他閉上眼——
……他感受到,“紅衣處子”小姐正像個神經細膩的年輕護士一樣,緩緩地將他的手在自己的手心中攤開、展平;她那溫柔而冰涼的手指觸感,隔著那絲質的中部舊貴族手套一點點順著手掌流入手心,令他的胸口微微發癢。
而後,如同樹葉落下一般,霎時間、他的食指指腹,已留下一道幾乎細不可視的傷口。恰巧有且只有一滴血珠旋即從中溢出,傷口便仿佛已然愈合、再無感應。
緊接著,在黑暗之中,他感受到一股模糊、綿軟的溫和。那是“紅衣”的雙唇,輕吻在他的指腹。
——不,她只是……為了取那滴血。
意識到此點的瞬間,佩裡終於迅速又冷靜了許多,同時不禁深深感慨起對方的可怖。不過想來,也只有對方這樣的角色,能統禦住當下愈發狂熱、極端的“日蝕教派”吧。佩裡想。
“喂,‘紅衣’——你還希望我看下去嗎?”
他聽到殺手少女的聲音。
“……”
沒有回答,也許“紅衣處子”已然輕輕頷首,他想。
而後良久,再無動靜。只是偶爾,他能聽到一絲細膩、細微的摩挲聲;他知道,那是她那身神聖又妖豔的紅衣教袍,綢緞與肌膚彼此摩擦的聲音。
他甚至能聽到輕微的吐息聲。輕柔得仿佛晚秋遲遲降下的初雪,落在滿城早已綿密深厚的白皚上。
她的呼吸很輕,一如她的嗓音,一如她的腳步,一如她的面容……但,這裡已經太過安靜。
太過……安靜?
幾乎在他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 佩裡·納撒內爾才深深地墜入一場夢。一場短暫的虛無,一幕克制的荒誕,一曲無聲的揭露。
得知答案的方式實在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正如他所得知的那個答案本身。
——他仿佛在思緒中化作一片璀璨而晦暗的星圖。
隨即很快,他如她所言的墜落,命運到此為止。星圖的穹景分崩離析,夢境與黑暗一並終止,而他則回到現實。
……帕拉米德斯睜開雙眼。
——自此刻起,他便幾乎在睚眥欲裂地瞪視著面前所有的一切。那單一的一種情感已經太過強烈,強烈到其他的一切與之相比都已經黯然失色、無足輕重。
在他面前,“紅衣”仍然平靜,可無疑目睹了方才短暫一切的蜜榭爾·覆雪,卻難得有短短的一瞬間、竊竊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這些,對他而言都已經不再重要。
他口中正無始無終地長久默念著一個名字。命運圖景已然崩塌,可他此刻的前路卻已經再清晰不過。那是他的信標。
——此時,安德莉婭·維·艾恩黛爾則恰好剛剛料理完行動前最後的“準備手續”,終於真的決意與將她視作摯友的莉蒂希雅檢察官一同,深入虎穴、假戲真做。
無意間,她抬頭望向天空。
天色已晚,晝與夜別無二致的光霞中,正滲出第一縷黑暗。旋即,它們彼此再次逆轉,周而複始。
……只是不知怎的,今日那些恰巧殘余下來的最後煙霞,似乎倏然令她稍感炫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