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這很難忍受,也理解您的心情。可是——未經戰場的您,要獨自深入敵陣,這簡直是……”安德莉婭反駁。
幾乎下意識地,她還是選擇避開了對方的眼神,而只是凝視著對方的面部下方,好做出並未轉移眼神的樣子。
“好啦,也別太小瞧我了——雖然比不了你們‘柏克頓’這樣的專業人士。但好歹,身為‘中央檢察官’的作戰訓練,我可還都是一板一眼地身體力行過的。況且,我也不是‘獨自一人’對吧——當然,我是說……如果你同意與我同行的話。”莉蒂希雅說。
“……若您是指任務本身,事實上,這對我而言並不算天馬行空。但現場情況複雜多變,即便我們兩人結伴潛入,在關鍵時刻,我或許也來不及護您周全……”安德莉婭仍然憂心忡忡。
“我可不是為了自己才讓你一起行動的。只是……最近超越想象的事太多,我已經不清楚還有誰可以信任了。而且嘛……我們只是潛入核實情報,屆時呼叫增援將他們一網打盡就好了,又不是要隻憑我們兩人拿下整個‘北境自由黨’——放輕松點,好嗎?你可是專業的。”莉蒂希雅半開玩笑地說。
“等等,您的意思是……”安德莉婭似乎這才恍然大悟。
“——所以,您是要反過來利用自己當下身份對於兩黨內各派勢力互相製約的重要性,利用他們彼此牽製、僵持,隻想維持現狀的想法……將自己主動置身險境,他們便無法再陽奉陰違、坐視不管——而只能為了您的安慰,用盡全力配合剿滅‘北境自由黨’?”
“嗯,作為我而言,還算挺有創造力的計劃吧?呵呵……偶爾,也大方地誇獎我幾句,如何?你的話在我心中,可還是挺有分量的呢。”莉蒂希雅笑著調侃道。
然而,另一方面,安德莉婭此刻卻絲毫沒有開玩笑的心情。
“這……說實在的,我不明白——雖然我認為這大概會有效,可現狀真的……已經不得不使出這種方法了嗎?”
“哦,我明白了……”
莉蒂希雅突然淡淡地說,身子微微後傾,與對方間的距離卻似乎一下子拉開很遠。
“嗯,這樣……看來,是我剛剛還說得不夠清楚。你想必按尋常的邏輯以為,他們只是在會議中嘴上說說,實際上對現狀卻並不會有什麽影響吧。呵,可事實上……直至不久之前我也是這麽以為的。然而,現實就是這麽——怪異。有時候,簡直不合理得超越想象。”
“……”
“好吧,其實,我還隱瞞了一件事。今天晨會時,我終於實在忍無可忍,便發作反駁了。你知道,我其實並不是個擅長直言不諱的人;所以當時不光是他們,就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但那時候,我只是想著——如果我是你,會選擇怎麽做、怎麽說,就好像有了莫大的助力。
結果,一切都順利的超乎想象——我毫不忌諱地捅破了那層‘幾近透明、心照不宣的紙’,那所有的利益瓜葛、陽奉陰違,竟令他們所有人一時間都啞口無言。坦白說……這可能是我自上任以來,做得最爽快的一次了。”
“……”
“然而,之後呢?……我只是想告訴他們,自己即便並無父親那樣‘鐵腕’,卻也不是任他們欺凌利用的傀儡。
結果,那些混蛋居然突然團結起來,對我指出的惡弊之事全都決口不提,反而將所有的罪過都丟在我一個人頭上——實在難以想象吧?那些理應立於人上,
引領眾人前進的伯城官員們,居然能堂而皇之的卑鄙、惡劣、不知廉恥到如此程度。 隨即,他們反倒得出結論,是我的辦事不利導致了這一切,還假惺惺地說我是因為公務操勞精神出了問題。
……最後,你明白吧?他們無論哪方,都不想要一個不聽話的傀儡。所以現在不再是陽奉陰違——我已經徒留虛名,被架空實權了。
事實上,就連父親直屬的,單單‘中央檢察官’內部的成員,現在是否仍會受我調度都是個未知數。菲利克斯先生在我身邊,就是為了這種時候能夠‘接過權力’的。
……嗯,沒錯,安德莉婭——也就是說,我現在只有你啦,無論你承認與否。”
“……”
“……還是說,即便聽了這些,你還是希望我向他們——抑或說向這個該死的、低效又卑劣的政治系統低頭,就這樣無所作為、蠅營狗苟下去嗎?……偶爾,也多讓我聽聽你的真心話。好嗎,安德莉婭?”
“我……”安德莉婭欲言又止。莉蒂希婭看在眼裡,靜靜等待。
“……”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準備。我會保證,讓這一切萬無一失——我們會證明給他們看,他們有多無能。”
說著,安德莉婭的眼中,似乎少有地終於閃爍出一絲怒火。這次,絕非偽裝。
“嗯,多謝你啦。還好,幸好還有你在我身邊。”
說著,莉蒂希雅這才終於又回到平日的狀態,像個林中湖畔的妖精般、妖豔而俏皮地笑了。
安德莉婭則沒再應和,只是點了點頭,隨即便無言地快步離開了房間。
——然而事實上,不同於方才表現在明面上的憤怒,她的心裡此刻卻無比冰冷。冷靜、明澈、心如止水……同時不乏殘忍。
其實,當她最初看到莉蒂希雅的方案時,她便有種直覺——這次,莉蒂希雅會取得成功。雖然這方案本身簡直稱得上亂來,跟先前幾次對方周密、平穩的計劃簡直判若兩人。但在其至關重要之處,卻才真正稱得上鞭辟入裡。
更何況,通過自己獨有的“其他途徑”,這次從最開始她便知道,這有關“北境自由黨”下一個出沒地點的消息千真萬確。
——毫無疑問,“北境自由黨”參與的大部隊都會在那裡。奧德攝斯會在那裡。
那麽,如果她們真正如期而至,那他們這次將再也無處可逃。
……然而,正因如此——正因為她知道這計劃必將成功……
——這才可怕。
坦白說,她心裡或許一直都相當慶幸——慶幸迄今為止,“潛入”在莉蒂希雅身邊,幾乎可以說無比成功的她,還從未真正有過任何一次需要出賣對方的機會。但那,也僅限於一切都只是“維持現狀”的情況。
如果她們當真幾近成功,絕妙的平衡終於將被打破——那倒時候,“他們”當然不會繼續坐視不管。
所以,她方才口是心非時,或許其實是在希望、期盼著,某種不可知的“奇跡”的出現的。
她希望莉蒂希雅能放棄。放棄心中的崇高、放棄願望與理想,做個像他們、像她一樣惡劣、理智,卻總能在整個世界的命運殊途中,活到最後的人。
——她很好命。她……本可以活得很好。
……和自己不同。安德莉婭想。
“……”
驟然間,她猛地想起自己與莉蒂希雅在先前不知具體何時、何地的某段對話。
“我說……安德莉婭,你知道嗎?其實,老爹——我是說我的父親,那個大檢察官黑斯廷斯·狄·蘭法斯特,自最初便一直是極力反對我來這裡的。”
“……”
“只是,我這次異常倔強,執拗地很。我執意說要為近期無比操勞的父親分擔些什麽,甚至還做了些過激的舉動,他才不得已同意、還拜托老友與管家, 菲利克斯先生陪在我身邊同行照看、提供幫助的。”
“……為什麽?”她問。
——什麽為什麽?……也許,就連安德莉婭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問什麽。
“因為……”
她回答。
“我總是有種感覺——覺得自己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或許就永遠都不會改變。我說過嗎?其實,我很討厭自己在他人眼中這種‘八面玲瓏’的狀態,憎惡自己這樣‘善於交際’,卻總是巧妙地避開所有燙手山芋的,不負責任的做法。遺憾的是,對我而言,這似乎已經成了某種難以割舍的‘習慣’。
所以我知道,有些時候我必須逼自己一把——向前一步,跳下瀑布;而後,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也許……就像我眼中的你一樣。”
“像我……?”
“嗯。在實際見過你——見過你那種不遺余力的生活方式後,即便是我也不禁偶爾會想……如果只是活著,像水母那樣隨波逐流地漂浮著。那生與死、存在與否,卻又有何分別呢?”
聽罷,安德莉婭看向她,或許記得沒有把愕然寫在臉上。
她仍然在笑。
安德莉婭幾乎下意識地中意著她所有多變的笑容,哪怕幾度為之所欺騙。那的確是隻屬於妖精的笑容——也許每每只是靠一個淡淡的笑容,莉蒂希婭便能足夠變換出人類所有複雜的感情,她想。
而那時,或許是安德莉婭的錯覺,她眼中的她似乎……
——神色淒厲,仿佛已有決心為之慷慨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