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伯徹斯特城，上城區，“中央檢察官”臨時辦公室前。

　　距離“中央檢察官”一行秘密抵達伯城已經將近一個月時間。近兩周裡，他們幾度從囚徒抑或線人口中得知消息，準備將“北境自由黨”的殘余人物與領袖奧德攝斯一舉擒獲。然而，卻似乎被他人戲耍，抑或有人刻意從中作梗般——他們屢屢碰壁，令對方得以化險為夷。

　　而今天，距離上一次和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見面，已經過了足足三天之久，安德莉婭·赫茲裡特想。所以想必，她這回是終於又有了什麽大發現了。

　　自從那次在宴席上與半醉半醒的對方“交心”以後，她們間的距離或許的確是拉近了許多——至少在前些日子兩人私下會面的頻率上如此。也許，現如今莉蒂希雅幾乎已經將她當做了自己身邊唯一值得相信的人，無論這想法其實會有多蠢。

　　“……安德莉婭小姐。”

　　門前，似乎守候已久的管家見到她便向她行禮致意道。

　　“抱歉，小姐現在的情緒不太好。之後見面時……還請您多多擔待。”

　　“發生了什麽?”安德莉婭敏銳地問。

　　“唉……權力。”年長的管家、菲利克斯先生歎了口氣，低聲說道。

　　“時間臨近，他們變本加厲，幾乎恨不得把小姐生吞活剝——兩方都是。”

　　“……您是說，大選?”安德莉婭小聲確認道。

　　克米特·菲利克斯無聲地點了點頭，印證了她的觀點。安德莉婭隨即心領神會，推門進入，沒有多余的動作。

　　“——歡迎，安德莉婭。”

　　見她進入房間，莉蒂希雅才從座椅上轉身望向她，神色驟然活潑了幾分。

　　“見諒，這幾天事情很亂，我沒什麽時間收拾這裡。來，坐吧。”

　　說著，她示意安德莉婭坐在自己面前，而後者則輕輕搖頭表示自己並不在意所謂背景的雜亂——而且這裡其實也還算歸整。

　　“恕我冒昧……您最近，睡得不好嗎?”安德莉婭問。

　　“唔，有些失眠。你知道的，很多事情——實在有些超乎我的想象了。”莉蒂希雅無力掩飾憔悴。

　　“——說起來，這兩天你是不是又開始對我有點拘謹了?……饒了我吧。若是這樣，我可真的要神經衰弱了。”她調侃道。

　　“抱歉……”安德莉婭說。

　　“不必啦，我開玩笑的——說正事吧。”

　　莉蒂希雅清了清嗓子，這才說道:

　　“……不知道算不算是好消息，事情終於有進展了。具體情況有些複雜，一言難盡……喏，總之，你先看看這些文件吧。”

　　說著，莉蒂希雅把自己書桌上的文件袋遞給安德莉婭。後者雙手接過後，便迅速閱讀起來。大抵五分鍾後，安德莉婭才再度開口道:

　　“——可信度如何?”

　　“……大概六成吧。”莉蒂希雅聳了聳肩，說道，“但，或許已經算是近期的幾次裡，最接近終點的了。”

　　“我認為，這當然——絕對能說是件好事。”安德莉婭難得異常興奮地說，“如果這是真的，那麽或許……”

　　見狀，莉蒂希雅也附和著淡淡一笑，隨即說道:

　　“嗯，我就知道你肯定也會這麽想的，呵呵。不過，現在的問題是——隨著時間推移，我身邊的那些老滑頭們做得愈發變本加厲，甚至已經遠超我預期的極限了……”

　　“……”

　　“記得之前那次嗎?……我們剛剛查到那個下議院議員，

斯普雷德·文森特與‘北境自由黨’間的蛛絲馬跡;又覺察到他本人雖然看似與黨爭並無瓜葛，其堂哥卻正是保守黨的忠實成員。而在事情似乎正要豁然開朗時——當夜，他便陳屍暗巷，凶手不知所蹤。簡直好像他們對我們的一舉一動，全都一清二楚似的。當然，我指的‘他們’可不是說那個‘私黨’，你明白我的意思。”莉蒂希雅說。　　“若是如此，那的確……太過棘手了些。”安德莉婭柳眉微顰，似乎感同身受。

　　這時，突發奇想般地，莉蒂希雅卻突然轉變話題道:

　　“說起來，那個先前為我們提供線索的年輕人如何了?……真抱歉，我最初還因為出身質疑過他。但若不是他，我們或許至今就連那個死去的文森特先生與‘私黨’間的聯系都無法察覺——是叫諾布爾先生，對吧?曼斯菲爾德·狄·英格拉姆先生唯一的孩子，伯爵之位的法定繼承者。如果我沒記錯，他好像當下正在‘柏克頓’內，還正巧是你屬下的新人?”

　　然而，安德莉婭聽罷卻面露難色，只是簡短地回答道:

　　“他的確不錯。……事實上，熱情與能力都超出了我的想象——對於他之前的貢獻，我們也已經做出了表彰。不過，莉蒂希雅……你知道的。我不能再讓他深入接觸這件事了，會很危險——無論站在那個角度而言。”

　　“嗯、嗯。當然，我理解的。這更多也是為了他本人，對吧……?”莉蒂希雅神情頗為複雜，卻聲調柔和地說，“唉，我的好安德莉婭小姐，你也不容易嘛。咳、咳，好了——現在鋪墊的差不多了，就讓我說說我的計劃吧。”

　　“……”

　　“……嗯，我理解。”

　　“……”

　　“等等、等等，您認真的?！不可能——這太冒險了。我不能……”

　　聽了莉蒂希雅的“計劃”，素來理智冷靜的安德莉婭都忍不住慌亂起來。經過近些天的相處，她已經逐漸了解莉蒂希雅潛藏在表情細節裡的，那獨有的一套意義體系了。故此，現如今要解讀對方最初那像妖精一樣複雜多變的神情，對她而言已遠不再是什麽難事。

　　——而毫無疑問，現在拿出這個與自己的作風絲毫不相匹配，簡直無異於“賭命”的計劃的莉蒂希雅，沒有絲毫要開玩笑的意思。

　　“……謝謝你擔心我，安德莉婭。”她說，“我看得出來，和他們不一樣——你還是多少有點在乎我這個人，而不只是身為‘狄·蘭法斯特’的後裔的我的，是吧?……嗯，真令人慶幸。我說真的。”

　　“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的意思是——”

　　“安德莉婭。”

　　莉蒂希雅的眼神突然冷了下來，聲音卻仿佛訴說著完全相反的事。

　　“……好啦，別那麽心急。先聽我講些最近的事，好嗎?——啊，別誤會。你了解我，我可不是要刻意要對你隱瞞這些的。只不過我原先認為，這些只會令人反胃的爛事，不提也罷;又或者……被你知道自己狼狽的樣子實在還是會令人難為情，僅此而已。”

　　“……”

　　“其實，就在今天上午晨會時，我又被罵了一通。他們可真是不留情面呐，和我最初剛來到這裡時才不過半月時間，態度卻仿佛判若兩人——而且，我明明已經傾盡全力……最近每晚都睡不了幾個小時，身體都完全透支了;卻還要被那些終日無所事事，甚至為了所謂的‘黨派利益’、冠冕堂皇地拖著後腿的家夥們侮辱。

　　——有趣的是，今天帶頭髮作的竟還是個本應與我們在同一立場的、工黨所屬的人。而他之所以出言表明立場的原因則更可笑。——竟然，只是因為他覺得我與父親當前站在工黨的立場，卻還不夠堅定;他擔心終究是王族出身的我們，隨時還會倒想象征舊貴族利益的保守黨！……而且，那似乎還不是他個人的意思，而是背後……舉足輕重的某個大人物。嘖，真是服了。

　　……哈，你說，我最初只是想恪盡職守、才盡力不讓自己摻和進這些爛事，現在居然還反過來避之不及了。 唉，也真不知道明面上已經說到這種程度，他們私下裡又會怎樣惡毒地貶損我了。不過嘛，有時光看他們目光閃躲時又怕又惡的樣子，我就已經能知道個大概了就是。

　　‘野種、花瓶、紈絝子弟，除了名頭外毫無價值的生育工具……’

　　——結果，無非說來說去就是這些，也真夠沒新意的。哦，差點忘了，最近我倒是聽了個新鮮的，居然說我是老爹撿回來生養的‘情婦’……這個倒足夠惡毒，也足夠愚蠢。”

　　“別這樣，莉蒂希雅。嗯……我想當時，你是對的。”

　　安德莉婭神情黯然。她似乎正在試著以自己獨有的方式，頗難懂地安慰著對方。

　　“這件事的確根本無法拖遝。唯一可取的解決方式，便是在一開始發動‘奇襲’，一舉拿下一切。……也許，我們之前的確根本從未成功。”

　　“嗯。諷刺的是，在最近的這些日子裡——我們正因為內部不和、利益糾紛之類的蠢事連連碰壁，寸步難行。私下裡，被通緝的‘北境自由黨’卻在某些像文森特先生那樣‘心懷不軌’的政府要員的幫助下，勢力愈發壯大。

　　同時另一方面，因為最近伯城的出入管控政策，百姓們怨聲載道，民憤也開始逐漸向我們施加壓力了。黨內負責民意調查的官員，光是本周就已經對我提了三次這件事。”

　　“……”

　　“……所以，你明白嗎，安德莉婭?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等不起了。”

　　她望著她，凝滯在那對淺褐色瞳仁中的悲慟、似乎愈發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