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否隱約察覺了安德莉婭沉默中的隱情,此刻,似乎因為話題轉變的緣故、頭腦愈發從醉意中清醒起來的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則開始條理分明地回顧道:
“嗯,像你之前說得那樣,今天上午,我去了集中‘收監’那些‘私黨份子’的監獄。為了盡可能地套出情報,現在警員與檢察官們都在如火如荼地拷問著那足足幾百號的嫌犯。就我所見,他們大部分幾乎都是些二十至三十歲年紀的年輕人,不少還是身體瘦弱、眉目清秀、甚至戴著眼鏡的學生。而警員們……尤其是那些自附近地區鄉下拉來的警員們,他們的方式,卻只能以粗暴形容。
……譬如今日給我留下印象最深刻的,那個瘦骨嶙峋、大概只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當時,他已經被打得奄奄一息、鼻青臉腫,卻還在被警員用煙蒂和打火機‘燒烤’著臉頰與手掌,身上幾乎已經泛起有一股烤肉的焦糊味。當我路過時,他正用雙眼死死地瞪著我,仿佛清楚我是什麽人似的——對,我是他們的頭目。倘若他們作惡,那我便是厲鬼惡魔。
但……我並不懼怕他們的怨恨。畢竟我知道,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根本沒想過那空洞的理想究竟要如何實現,倘若實現、這個國家又將為這樣的變革付出怎樣程度的代價,這代價又要如何由最基層的國民承擔,便任由自己頭腦一熱、揮灑起‘一腔熱血’。他們是群徹頭徹尾的蠢貨,無可救藥的蠢貨。
所以對這一切,我從來並不後悔,甚至做好覺悟、哪怕自己此行最終會因受人報復而死。然而……我明明清楚這一切的正當性、必要性,清楚我不過是在恪守職責;可我卻從沒想過,當自己正直面著一條脆弱、偏執而不屈的生命,哪怕他是不可理喻的,那場景卻仍然會是——那麽得……刻骨銘心。”
“……”
“所以當時,我幾乎下意識地便要出言阻止這一切。那個警長顯然愣住了,受刑的年輕人也愣住了,或許就連我自己也愣住了。我要說什麽……我能說什麽呢?我了解那個警長的為人——他對我這個年輕的上位者仍然恭恭敬敬,不過是因為我尚未‘不自量力’地干涉他的工作。
……我深知,即便我之後試著開口阻止他,他們哪怕當即口頭答應,很快私下便會對之不管不顧,一如既往。畢竟客觀上,他們處理這種事要比我多得多,手法也簡單高效得多。就算我說些什麽,也只是徒增他人對自己的鄙夷,自降身為領袖的信譽、甚至給人因身份而說閑話的材料罷了——所以我只是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搖了搖頭,什麽也沒說。
然後,我頓了頓,便示意他們繼續,好像這一切都只是一場錯誤……哈,可不知為何,自那之後過了很久,或許直到現在,我都感覺胸口有點——喘不過氣,好像不知何時、便壓上了相當沉重的包袱似的。”
“……我不知道依自己的立場該不該這麽說,但……”安德莉婭思忖片刻後,才說道,“或許,作為一名‘中央檢察官’,你有些太過良善了,莉蒂希雅——而對於我們抑或他們,這種感情都不會有結果,從不。”從措辭和語氣中,她已經極力試著讓自己平時習慣的說話風格顯得委婉。
“我知道,安德莉婭……我知道。”莉蒂希雅則回答說,“只是我原先以為,那些願意相信有著明顯謬誤抑或殘缺‘信仰’的人,理應只是心懷不軌、臭味相投、沆瀣一氣。可現在,我卻意識到——那些學生,
那些年輕人,那些本應屬於我們國家的未來,他們選擇支持這黨派,或許並不僅僅是出於對現任政府的不滿抑或無處安放的磅礴野心;而的確有不少人只是無私地,想要為這個國家做些什麽,哪怕在這過程中早已誤入歧途,自己卻渾然不覺……” “……你是覺得,他們罪不至此——罪不至死?”
安德莉婭一語中的。
“可……我們別無選擇。”
莉蒂希雅說。她知道他們注定的下場,她知道對於這些“禍國殃民”的“政治犯”,他們向來如何處理。況且倘若這些思想“荼毒”已深,那麽倘若不鏟除他們,也只是徒留禍根。
“唉,我真蠢,是吧……自以為是,可卻——終究還是涉世尚淺,就像父親所說。我們最初見面時,你便也看出這點了,對吧?我看得出,你目光中的那種……含蓄的鄙夷。”
“……”
安德莉婭原本正向迎合氣氛說些什麽——既然對方舊事從提,不惜提起方才自己業已拒絕過一次的話題,也要留下她一會,那麽她也理應拿出自己的誠意。對,譬如這些良心並非毫無用處,只是不值得留在這些灰塵遍布的角落一類的——她本想說些什麽類似這樣、冠冕堂皇而毫無內容的場面話,以此蒙混過關。
可在這些話即將脫口而出的一瞬間,她的喉嚨卻卡住了,啞口無言——她突然想起自己先前親手做過的事,想起身為自己的前輩與幾乎是“至親”的那位威廉特工,想起他在被自己“親手”殺死之前,彼此所見的最後一面……
身為她……她這樣個性的角色,有資格這樣說嗎?有必要這樣無意義地趨炎附勢嗎?
令人惡心。
這實在……令人惡心!簡直惡心得令人無法忍受!
安德莉婭·維·艾恩黛爾的小腹頓時仿佛擰作一團,胃酸翻滾滿湧……她的確開始感到反胃了。
——人們眼中的那個特工“安德莉婭”,何時竟成了這樣軟弱虛偽的人?!
“……”
“……我會幫你的。”最終,她選擇略顯突兀地說道,“我想,我似乎明白你先前的意思了。作為‘柏克頓’的使者,我會公事公辦,盡力與‘中央檢察官’通力合作完成使命。但倘若需要——僅限我們二人獨處時,你永遠可以叫我‘安德莉婭’……我是說,只是‘安德莉婭’。”
“……謝謝。”莉蒂希雅則神色脆弱地回答說,眼神似乎幾近崩潰。
但安德莉婭知道,她其實相當堅強,堅強到足夠獨自撐過成千上百個被這類鮮活夢魘纏身的夜,正如曾經的自己。
“這是我的電話。”說著,安德莉婭將一張方才用鋼筆寫上漂亮乾淨字體的卡片,親手遞到莉蒂希雅手裡,“如果需要,可以隨時打電話叫我,莉蒂希雅。——工作時間,我幾乎都在;沒有休假,也不需要。”
莉蒂希雅接過卡片,卻在原地怔怔地望著她看了許久——莉蒂希雅知道,她並不是那種會在緊要關頭說很多的人。相反,對於安德莉婭這類人而言最誠摯的表示,便是其簡短而明確的行動。……莉蒂希雅當然清楚,這意味著什麽。她簡直再清楚不過了。
“那麽,我便就此告辭了……多謝你今天的邀請,莉蒂希雅。”安德莉婭說,“我會盡力珍視我們之間的這段關系,畢竟相當難得;無論對你,抑或對我而言。”
“……”
“等等……”
待安德莉婭收拾好隨身物品、已經向她行禮致意告別,幾乎走到門前、要打開那扇簡陋而有效的隔音大門離開時,自方才起便有些吞吞吐吐的莉蒂希雅,卻才突然又開口說道:
“我是……那個,我想說……其實,我今天最後還是騙了你,安德莉婭。我之所以對你產生興趣與好感,最主要原因的並非是因為昨日的問題、也並非因為我意識到你的性格其實與自己的父親不謀而合。事實上,就像你調查我一樣……在此之前,對於‘柏克頓’由那位肯德裡克將軍親自指派的對接人,我也已經調查了許多——包括不久之前威廉特工的事,你剛入職的事……甚至是,你母親與孩提時代的事。”
“……”
“尚且年幼時,便被遠自東國拉維愛敏特的父親拋棄;而身為北國娼妓的母親卻一邊接客謀生,一邊試著將你勉強拉扯長大,又因命運無常早早死去、埋葬在一座無人看管的野墓,直至近些年才被歸鄉的你重新安葬。少女時期,十六歲的你無依無靠,憑借在各地暗巷與貧民窟中,苟活無數個夜晚學來的搏殺技術,毛遂自薦地進入了‘柏克頓’;卻就此因一絲不苟的性格與死命的工作方式,毫不遜色那些科班出身的專業人士一般,一路高歌猛進,直至今天。實在是……令人欽佩呐。
……所以我想……如果是你,應該一定能理解吧,安德莉婭?無論養父對我再怎麽好,現在的生活再怎麽一帆風順——兒時的那些烙印,也一生都無法磨滅。我和你,我們永遠都會是孤獨的。孤獨地生活,孤獨地掙扎,最終孤獨地死去,化作星塵骸埃,不留下一點痕跡。我清楚,這世上終究是有些無法改變的事。可有些時候,我只是無法按捺……這種理應毫無意義的共鳴。
總之……我很抱歉。很抱歉我還是再一次欺騙了你,安德莉婭。但、但其實,我並不想這樣的,至少這次如此,真的!畢竟這麽多年來,你可是我在這所謂的‘上層社會’中,少有的經歷相仿的同性——興許是唯一僥幸相遇的‘另一個自己’……你說、你說,我又怎可能不想去珍惜這樣的機遇呢?”
在酒精的作用下,心緒過敏的莉蒂希雅眼中,似乎閃爍著晶瑩澄澈的花。
安德莉婭沒有回答。她再次點了點頭,最大程度地讓自己不動聲色,試著裝作並不在乎、又深表理解的樣子,與對方禮貌體面地告別,而後就此離開。
在門前,她與那位忠心耿耿的男秘書在此短暫眼神對峙,彼此都一言不發、以點頭代替問候,如此告別。乾淨利落,不著痕跡,體面得一如既往。
……但,她如何可能不去在意呢?事實上,是她騙了她才對。從最初開始,到現在亦然,直到未來——直至對方對於他們而言,完全失去利用價值為止。
那些莉蒂希雅所知的,她的淒慘經歷——哪怕其中終究不乏真真假假、混淆試聽;可事實是,屬於那段故事,那個可能會與莉蒂希雅產生共鳴、成為摯友,理應得到她信任的那個安德莉婭,早就徹徹底底地死了。
……她當然知道,她再確信不過了。
畢竟,一如故人威廉特工的那時,這一次,仍然是她“親手”下的手。事實就是如此——在這些或許會左右命運的緊要關頭,特工“安德莉婭”從來、永遠,都隻信得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