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安德莉婭的“婉言謝絕”過後,醉酒的莉蒂希雅卻仿佛將那個擁抱的請求當真了似的,頗孩子氣地、用如同鬧別扭的語氣般說道:
“唔,這樣……?好吧,真遺憾。我以為在伯徹斯特,這只是很尋常的社交問候……不是嗎?方才應付那群油膩的老家夥時,我簡直彎得腰都要斷了呢。”
“……”
事實上,出於自身特殊的家庭背景,以及自少女時期離家以後、所從事職業的特殊性;無論作為安德莉婭·維·艾恩黛爾、抑或現在的“安德莉婭·赫茲裡特”,她都幾乎沒有過這樣與年齡相仿的女性親密相處的機會,也並不認為這有什麽值得自己嘗試的意義。充其量,這不過是種慵懶而通俗的、消磨時間的方式罷了,她想。
所以,即便是現在,她也感覺頗難揣摩對方的心理,並不清楚對方身上這種仿佛“朋友”間潛在而天然的好感,究竟是怎樣一種事物。她只是隱隱憑直覺感覺到,對方的這些難以捉摸的“異常”舉措,或許並非全部是如先前一般、為了令她感到手足無措,從而露出馬腳的“煙霧彈”——那裡面理應還有些其他的什麽,她迄今為止都仍未能理解的什麽。
“莉蒂希雅……小姐。”
當安德莉婭再度開口時,她的神情已經發生了某種複雜的變化——顯然,在方才短暫的時間裡,她似乎獨自猶豫、抉擇了許多。
“請問……如果需要的話,我們不如今天就到此為止?我是說,您的狀態似乎不太妙,不宜再令我打攪了。您的管家先生就在門口守候,我見他為人細心又穩重,相信他會將您侍候得很好。”
——顯而易見,安德莉婭是打算放棄了。她不清楚是什麽最終令自己改變了想法。她很清楚,現在的莉蒂希雅幾乎毫無防備,而對方身上僅剩的那些看似狡黠的“古靈精怪”,也不過是平日複雜心思余留的殘渣。而對於她呢?……做這些事,為任務做出某些出賣“品格”甚至“倫理”的犧牲,在她看來卻向來是無足輕重、習以為常的。而這,也是她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爬到今天的位置,無論在情報局,亦或是“柏克頓”。
不過這一次,似乎是對方身上的、那某種相當純粹,純粹到她此前從未領略過的想法,卻令她感到異常困惑了。……不,她並非覺得不合時宜、抑或良心受到譴責;只是這種未知,似乎讓習慣將一切納入自己的“如意算盤”的她,感覺局勢超脫在自己的把控之外了。所以與其順應“潮勢”放手一搏,她更願意選擇讓步,好讓一切看起來更加順理成章、更加理所當然,讓一切再度回歸到她的行動節奏中,正如以往的每一次。
“……”
莉蒂希雅則一時沒有出言回應。突然間,她似乎變得安靜起來,眼神再度如往日般靈動而澄澈。她凝望著安德莉婭,淺褐色的瞳仁迷霧重重,似乎在思考著些什麽。
難道說,她是看穿自己的心思了嗎?安德莉婭想。
……不,怎麽可能。
無論她再怎麽天資聰敏,在那位養父“蘭法斯特大公”的教導下精於世故,憑借當前這太過匱乏的信息,也絕不可能推導出安德莉婭真正的身份與目的——畢竟,如單論隱匿,他們南國維坎爾德的中央情報局,稱得上舉世無雙。不必說年輕、經驗尚淺的檢察官莉蒂希雅,即便是她父親大檢察官黑斯廷斯·狄·蘭法斯特親臨現場,也絕無半點可能識破現在的安德莉婭。這點後者本人幾乎可以肯定。
——那麽,她……究竟是在想什麽?
然而,還沒等安德莉婭在自己心中得出個大概的結論,莉蒂希雅卻已經輕聲開口道:
“你這是……要走了?”
她的問題相當簡單,語氣卻仿佛挽留。
“……”
沒有回答,安德莉婭只是輕輕頷首——事實上,這已是她所知的,這種情形下最體面的解決方法。
“……呼。”
莉蒂希雅聽罷則撇過頭,望向緊閉的大門以外,隨即才說道:
“你知道,在這裡我有許多盟友——周圍數個警區的警長,隨我從諾斯敏斯特同行來的精銳警員,其他幾位直接聽我部署的、中央檢察官體制下的下級檢察官,甚至還有你們……先前與我幾乎都素未謀面,卻‘不請自來’的柏克頓私人偵探公司、伯徹斯特分部。然而……”
說到這裡,莉蒂希雅頓了頓,而後才繼續說道:
“出於這次行動……諸多的特殊性;當然,一切卻也沒有聽上去這麽簡單。自從父親‘站隊’新工黨、而非往往與貴族後裔利益綁定的保守黨之後,我們便更難以隨心所欲地行動了。譬如那些參與行動的警長——我們只能保證他們至少是與黨派有關抑或無政治立場的人,具體指派、則也要依黨派內部的領袖決定。
當然,為了結果考慮,父親也曾幾度試著為此與他們交涉。但就現狀來看,這卻似乎也並無結果——因為單憑我們的力量,不足矣將所需的一切力量納入囊中。而借助他們力量的代價,便是需要允許他們在其中插入自己的‘觸手’,以此確保一切時刻都盡在掌控。”
“……”
“所以……你明白嗎,安德莉婭?他們雖說是我的同伴,但我們彼此間的聯系,卻也並不那麽緊密。到了緊要關頭,他們真正會聽從的,仍然只有自己的直屬上司。而我、我不過是個掛名的執行官罷了——警員會聽從警長,而警長則聽從那些與他們利益息息相關的‘大人物’們。即便是在中央檢察官內部,現在也同樣魚龍混雜,無法讓我悉數掌控。故此即便今日發現自己內部早就出了‘叛徒’,才導致我們昨日放跑了本應十拿九穩的‘奧德攝斯’……因為沒有像樣的證據,我卻也只能好聲好氣地,‘請’他們打道回府。
嗯,是啊。甚至……就連你所說的那位秘書——菲利克斯先生,他雖然忠誠、待我也一直很好;但終究,他的忠誠只是為了我父親。我自然很愛戴他、他們,也無數次試著更加地‘證明’自己,以此換取信賴和依靠。可惜直到最近我才意識到我一直都錯了——父親並非不信任我。他很愛我,也相信我終有一天能成為他出色的接班人;他只是……從不相信像我這個年紀的年輕檢察官……無論男女、無論出身的所有人。”
說著,莉蒂希雅仿佛自嘲般頗落寞地一笑,眼神卻仿佛透過大門,在望著此刻門外正兢兢業業、無所事事地守候著的那位“忠仆”管家一般。倘若他聽到這些,又會作何想法?安德莉婭無暇去想。
“那麽……您希望,有一位更加親近的盟友嗎?”
如是,安德莉婭試探性地低聲問道。也許即便清楚這裡的隔音的確很好,她卻還是下意識地怕門外的那位秘書先生,聽到自己在說這些……不像自己的話。
“不,不太準確……”
短暫停頓之後,莉蒂希雅繼續回答說:
“唉,怎可能呢?……我是說,我並不怨他們,這些也絕非隻屬於我一個人的問題。我深知自己從不特殊,我只是平平無奇的千億分之一。只是、只是——好吧,或許……我自己也說不太好。嗯,總之,我今天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很中意你的,安德莉婭,所以你才會有這麽多‘特殊優待’,有些就連我自己都想不到是何緣由。可……我也知道,我或許不該期待這麽多,又將這些強加於你的。遺憾的是,我雖然擅長交涉,卻唯獨不擅長與人用心相處——因為自小到大,便幾乎沒有過鍛煉的機會。”
“冒昧地問一句……”突然,安德莉婭仿佛察覺了什麽一般,敏銳地問道,“難道是,在今天上午,這場宴會開始之前,發生了些什麽嗎?”
“嗯……”莉蒂希雅聲音有些含糊,嘴上卻也不再否認,“說來雖然有些突然……但安德莉婭,你是否有因任務——曾拷問過他人?”
“……有過幾次。”安德莉婭並不掩飾,“事實上,這也是‘柏克頓’正常入職訓練過程中的一環;當然,若是‘特殊調度’,則要另當別論。您知道,所謂‘私人偵探’——在諾特薩隆,乾的其實便是國家特工因政治身份不方便出手干涉的活計。”
“……而我,今天上午則才是第一次。”莉蒂希雅說,“……我以為,我早就做好了覺悟的。事實上,就連昨天假模假式地問你‘對他們作何感想’時,我也絲毫未將這些‘私黨’份子當成一回事,只在心裡將他們當做‘誤入歧途、自作自受’的倒霉蛋看待。然而今天,我甚至不能算‘親手’進行了拷問。可只是這樣,我卻似乎——相當程度地動搖了。”
“……”
安德莉婭暫時沒有說話。這一回,輪到她表現得相當安靜起來。
——只是,既然對方已經主動張口……那她自然也沒理由,拒絕借機再聽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