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後。
伯徹斯特城,上城區,狄·英格拉姆伯爵官邸。
一層大廳正門側,等候室中。
換上便裝的牛仔小姐,克萊芒汀·諾伊拉方才在此坐定。而大約十分鍾前,她按照一如既往的約定時間前來宅邸拜訪,卻被管家告知曼斯菲爾德議員正有要事急需處理,讓她在此稍候片刻。
不過近日來,她已經幾乎習慣了這樣的等候。經過這短短兩周中高達數次的“親密共處”過後,她似乎已經迅速習慣了他的許多。
譬如說,她清楚身處要職的他的確每每有事要忙得焦頭爛額;也清楚他雖樂意與自己這樣的年輕女子共度良宵、卻絕不希望和他們在歷盡操勞後同床共寢。對於後者,她倒向來深表了解——畢竟身處在他現在的位置,對身邊人多加提防也無可厚非。
所以每回,要是天色尚早,她便會靜悄悄地折返回家;若是天色已晚、自己又精疲力盡,她則會選擇應曼斯菲爾德的邀請、在閑置的客房休息,第二天早上、用過女仆為賓客們呈上的早餐後,方才遲遲離去。
這時,她正巧聽到門外女仆們嘰嘰喳喳的小聲議論,似乎是什麽關於自己的事。好奇心促使她想去聽聽那究竟是什麽內容,可她即便將耳朵貼著等候室的大門、卻也仍然聽不確切,又不好露骨地走出房門傾聽,這才隻好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立難安。
如是,不知不覺間,她便又回想起近日裡自己在這所宅邸中的種種經歷——當然,主要還是與其主人、曼斯菲爾德·狄·英格拉姆議員間的。
值得一提的是,遠在踏入這棟官邸之前,她便早就對自己今後大致的遭遇有了個大概的預期,或許是最壞的預期。不過想來,這裡的一切卻似乎卻還遠好過她的想象——遠比那頗有她家鄉風格的一切,還遠要文明、虛偽、溫情了太多。
在她的故鄉,那遠在西國考德威爾還要最西方的偏遠野蠻之地,“伯德郡”,人類無非可分作與性別根本無關的兩種——自由馳騁、野蠻血性的“狼”,抑或隨波逐流、任人宰割的“羊”。
不過,出於天生性別帶來的差異,西部的女性大多生下來便淪為了後者,不得已從事起娼妓一類在那裡最為卑賤、毫無尊嚴之類可言的工作,草草了卻一生——畢竟在那個毫無法律與文明可言的地方,有法子保得一條性命,底層的人們便已經別無所求。
然而,克萊芒汀·諾伊拉卻從不屬於其中之一。相反,在這方面,她簡直可以算得上是“得天獨厚”。生來便孑然一人的她,卻幾乎小小年紀就有著成為“狼”的所有潛質——精通暴力,自由自在,行徑絲毫不受所謂常理束縛。在這層意味上,她甚至還要勝過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因為在與柯林特等人相遇之前,她就連同伴都並不需要。
所以當然,既然在做派方面她與他們別無二致;在消遣、享樂方面,她也如何都不會、也沒有理由退讓。於是,她便學著他們的樣子,自然而然地學會了飲酒、吸煙等當地流行的消遣模式;也隨即懂得如何付錢去糟蹋、那些根本無法反抗的女孩,畢竟身處如是立場用來供人消遣的男性,在那裡實在微乎其微。
而在加入那個名為“群狼”的傳奇幫會之後,她的作風受到內部成員影響,也仍然“自由奔放”。——除了希拉瑞婭以外,那裡幾乎所有人都是那樣,甚至以曾經出身上流社會家庭的首領柯林特、最為尤甚。
所以,
她會在慶功宴後理所當然地和他們一群狐朋狗友結伴同行,滿不在乎地一同前往風月場所,甚至讓同一個少女侍候兩方。有時她則又會放蕩不羈地同幫會裡的異性“兄弟”們在野外交歡取樂,作為飲酒余興;而即便之後有人提起此事,她卻也發自內心地、表現得滿不在乎。 根本上,自幼以來的經歷讓她如吃飯、睡覺一般,根本不會把性與愛混為一談,而只是將前者當做某個無關痛癢的消遣環節,將後者當做特屬於某些“文化人”的矯揉造作——甚至,當她曾經偶然得知,自己已因搏鬥中的舊傷、幾乎此生再無可能懷有身孕之後;克萊芒汀都隻為此覺得省事,甚至發自內心地、為自己難得偶然交上的好運竊喜。
故此,她其實從未真正覺得,這是種怎樣難耐的屈辱。當然,讓曾經從來都身為孤高野狼的她屈尊為“羊”,她心裡自然多少還是會感到有些別扭。
但,既然是為了自己與身邊重要之人們的生存,在這些無關緊要的方面做些小小的犧牲,卻也無可厚非,她想——畢竟她早在童年時期,便已經見識過了太多“前輩們”做出類似的抉擇。而那些貨真價實的西部亡命之徒們、在釋放自我時候的野蠻程度,可尚且遠不是伯城這些“衣冠禽獸”所能企及的。有時候,她倒真也會佩服她們之中某些人“來者不拒”的勇氣。
然而,她之後在此地所切身體會到的現實,卻根本又是另一番模樣了。她甚至幾度懷疑、自己是否會錯了意,還是其實根本就遠沒自己所以為的那樣,具備作為“女性”的魅力?
……回想起來,幾乎自最初起,他們之間的每一次行為,都是她主動開口提出的邀請。雖然他想來也從未拒絕,且似乎一直對自己姣好的身段與臉蛋頗為中意——尤其是她那緊致又火辣的腰腹曲線,那久經鍛煉得來的,難以取締、恰到好處的人魚線和馬甲線。
但他的眼中,卻也每每會在彼此交互的過程中、閃爍過她所無法理解的什麽……仿佛某種深邃的低落、失望,抑或說遺憾。
她曾經以為,那只是因為自己做得還不夠好、無法滿足他的需求。如是,她也試著為此而做出過努力,但結果卻南轅北轍——仿佛自最初就只是她一廂情願。
可她想不明白,既然這樣,為何他從不拒絕、抑或乾脆對自己闡明心意呢?……只是處於她的立場,這些話自然是不可能坦然開口詢問的。於是她隻好笨拙地自己摸索,試著從自己身上不斷地榨取出未被發掘的價值,在這深不見底的“交易天秤”的此端,竭盡所能地擺上更多;只為了至少得以維持住,這提供交易的平台本身。否則,原本身居泥濘之底她、他們,原本都毫無希望有親自面見他這般層級人物的資格。
隨著近期許多事的進展,曼斯菲爾德的事務似乎愈發繁忙了。而哪怕只是為了從他那裡爭取多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她也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如是,這幾乎便成了她與他近期共進良宵的唯一目的——只為了讓他首先有個恰如其分的理由、給自己與他兩人獨處的機會;令自己從而能有時間,在他面前淋漓盡致地展現價值、取得籌碼。以此,讓他會願意在關鍵時刻“暫時忘卻”身為議員的高尚品德,違背常世的規則、對她們出手相助。
在近期或親眼見證、或聽他無意談起過諸多瑣事之後,她已經愈發確信,要出手從當下的困境中拯救她們,對他而言不過是小菜一碟,而處理類似的“髒活”在黨派內部也已經是家常便飯。剩下的問題則只是——她清楚他是個純粹的政治家與“生意人”。這正是得以他一路攀爬至此的原因,他也必將將之貫徹始終。
奇妙的是,說起來,克萊芒汀甚至倒覺得這位高高在上的議員,對自己一直還算不錯。譬如前些日子,當她終於坦然告訴對方自己的意圖——告訴對方自己為了獲取幫助,不惜替對方做任何事時……他卻仿佛憐憫般地低聲問她:
“那麽,請問您……具體是能為我做到些什麽呢, 克萊芒汀小姐?我是說,隨便什麽……”
她知道,在如是攸關原則的問題上,這位“議員先生”從不含糊。而經過近些日子的相處,她也確信所謂“女人”對他而言,充其量不過只是日常消遣,其分量根本無法與事業或金錢等相提並論。而只有可轉換成與後兩者別無二致事物的“價值”,對他而言,才稱得上足夠等價交換的“籌碼”。
“我……”她當時深吸了一口氣,才終於下定決心般地說,“如您所知,我不過是個出身貧民窟的西國人。渾身上下稱得上有價值的,也唯有久經歲月磨礪的騎術和槍法而已。所以,如果您需要的話……我想,我或許能為您‘處理’一些有關人的麻煩,無論是怎樣的麻煩——無關道義、律法、乃至人倫。”
聽罷,曼斯菲爾德當即卻只是深沉地點了點頭、未置可否。他的神情凝重,仿佛發自內心地、為她這樣對生活無可奈何的人而感到悲慟。不過良久之後,他才緩緩地又開口說道:
“好吧,我今後會仔細考慮您所給出的提案。您知道……作為朋友,我不希望令您失落,所以我不會為此多說什麽。所以相對地,希望您也記得——永遠……不要令我失望,好嗎?”
她當即終於如釋重負般、殷切地點了點頭,仿佛受了莫大的恩賜。
於是當天傍晚,從他的寢室離開後,她得到了第一個曼斯菲爾德授予的“委托”。
——她開始為他殺人。不計代價,不問理由,不求援助,唯獨所需的則僅僅是從他口中、聽得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