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當她在天際將明時分才遲遲回到居所,面對熟睡的身邊人與支支吾吾的舊友時,嘴上冰冷淡薄、無懈可擊,心中卻甚至為之仍感到竊喜。
終於、終於——她似乎又感覺他們能有機會得救了。
無論外面這兩周風聲如何變緊,“北境自由黨”與“中央檢察官”如何彼此明爭暗鬥、難解難分,那也都與他們無關了。更何況,當先前她終於久違地再度為自己扣動扳機,槍響人亡的那一刹那;她才似乎恍然意識到,自己這才終於又做起了,自己真正最擅長的事。
“諾伊拉小姐,克萊芒汀·諾伊拉小姐……”
這時,管家終於闖入房中,用平穩而事務性的言語打斷了她的思緒。
“伯爵先生正要請您過去。似乎,他先前迫在眉睫的要事,方才已經暫且告一段落。”
“……好,勞煩請您——為我帶路。”克萊芒汀不失禮數地說,字裡行間中幾乎沒有感情。
雖然近兩周裡,克萊芒汀已經幾乎對官邸中前往曼斯菲爾德房間的路線輕車熟路。但仿佛某種約定俗成的規則一般,她卻還是每每順從者宅邸內傭人們的指引,如同其他所有或新或舊的客人一樣。她不希望自己在此顯得特殊,無論出於任何原因——至少表面上要盡量如此。
當兩人來到二層書房門前時,門正開著。曼斯菲爾德正巧順著腳步聲,這才將目光從手中的社論刊物轉到老管家身上,隨即才是他身後的克萊芒汀;老管家對他優雅地行禮致意,而後便匆匆離去,在場於是又只剩下他們兩人,一時間相視無言。
順帶一提,雖然他們每次真正的目的地與散場之處,其實都會是曼斯菲爾德的副臥室抑或宅邸中幾間精致的閑置客房;但每回她卻都首先會被管家或女傭們,與其他客人別無二致地、帶到這間書房與曼斯菲爾德會面,再由身為房間主人的後者、緊接著親自帶她進入寢室。不知不覺間,這便又成了某種慣例。
“昨夜的事,我已經派人驗收過了成果,你做得還不錯。”
臥室中,在他們開始之前,曼斯菲爾德事務性地說道:
“只是,我想我已經接連提過幾次——你的做法每次都往往有些出格,留下破綻太多。雖然現在我會派人為你清理,但之後情急之下會留下怎樣的後果……我們現今都無法定論。”
“……抱歉。”克萊芒汀則微微低下頭回答,“我這次已經盡量試著按照您的吩咐、迅速解決事端了,但……當時情況突然有些變數,所以……”
“不……不必對我解釋。我不過是出言提醒,你自己清楚就好。”曼斯菲爾德則沒等她說完,便語氣平平地打斷道,“好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不必再提。”
如是,克萊芒汀雖然心裡還想為自己辯解兩句,卻也隻好作罷。
——一如某種舊時北國的奇妙縮影一般,在曼斯菲爾德身上總是不經意間便會染上許多“規則”的色彩。刻板、嚴謹、教條、墨守成規,即便只是生活瑣事亦然如此。譬如說,他習慣於在與她之間開始前、理清先前交予的任務;而要一直等到事情結束後,沐浴、更衣、穿戴整齊,這才方才會對她交待下次的任務安排,作為克萊芒汀主動討要、交換的所謂“籌碼”。
但若是要在他們相處的過程中,在他衣冠不整、大汗淋漓時,同他提起工作或是其他的事,他卻是當即便會用自己那獨有的方式、斯文而露骨地表現出不悅的。
不僅如此,無論當時狀況如何,兩人相處的如何熱切,他心情如何大好——他也是絕不會在那些非正式的時刻,對這些問題做出任何回答的。他而只會選擇保持徹頭徹尾沉默,如同面對著政治新聞抑或八卦記者。
在這點上,他倒是與她曾在故鄉西國所認識的任何一個男人相比,都大相徑庭。
不過或許拜此所賜,與他相處倒也有許多令她慶幸的地方——譬如說,他對她從來不存在肉體之外的某些似乎“理所當然”的幻想。
而這,卻恰恰是許多男人、尤其是尋常意義上的“成功男性”,都會在不由自主間強加給伴侶的——哪怕對方只是暫時縱情的對象,抑或受到花錢雇傭的娼婦。
所以,她現今已經逐漸意識到,她其實根本不必在意偶爾在他面前展示出自己的“真情實感”,不必強迫自己虛情假意地裝出傾慕對方的樣子;反正,他屆時也肯定能做到一眼識破,抑或說自最初、他根本就不在乎所謂情感真假。
在心理層面上,這點倒的確往往成為了她的慰藉,也使她雖然對曼斯菲爾德的許多特點頗有微詞,但整體上卻從來並不真正厭惡他這個人——至少遠勝過自己曾經的想象。或者說,該說她更多時候只是不理解他,不理解彼此懸殊身份間太過遙遠的隔閡,僅此而已。
……眨眼間,數個小時經過。
或許因為連續工作積攢疲勞的緣故,今天的曼斯菲爾德似乎異常興奮,仿佛一頭掩藏在心的野獸禁錮已久、已經呼之欲出。於是,克萊芒汀雖然原本體能不錯,經歷這一番折騰過後、卻也幾乎精疲力盡。雖然如此,這感覺倒並不壞,她頗虛無地想。
她早就意識到,曼斯菲爾德似乎很擅長應付異性——至少遠勝過他平日看上去刻板、嚴肅的威嚴議員與伯爵模樣,也遠勝過她所曾見的任何一個年輕男人。平心而論,這段純粹的時光給她的感覺或許從來都並不算壞。尤其是當她意識到自己鍛煉得來的姣好身材,在被他身體力行地誠摯誇讚、愛慕著時;即便是她,也難免會有些難以言喻的歡愉感。
然而,卻也正是這些在與他的相處過程中不經意間帶來的,無關利益的其他情感,卻也才真正在近兩周來的每一個夜晚中,令她輾轉反側、無法安然入眠。
……
……
“……哦,您回來了,克萊芒汀小姐。”
當今日的一切結束之後,她沐浴更衣、理正衣冠回到臥室。曼斯菲爾德早在她之前便完成梳洗、穿戴整齊,正不放過分毫零碎時間地、讀著一份政治題材的晚報。即便是在說話時,他的雙目也直到話語的後半句,才戀戀不舍地、肯將目光從紙上的文字轉移到她身上。
“請問,這之後,還有什麽我能為您所做的嗎……無論什麽?”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此時,曼斯菲爾德已經帶上閱讀專用的研究,神情嚴肅得像一位政法系的大學教授;她知道,現在彼此間的關系已經截然不同於幾十分鍾前的乾柴烈火。
“很高興您能這麽說——”曼斯菲爾德會心一笑,緩緩答道,“當然,近些日子裡,您已經充分證明了自己非同凡響的能力、抑或說價值。所以我想,現在,也是時候給您一些真正具備價值的‘工作’了,不是嗎?”
“……請您吩咐。”克萊芒汀不敢怠慢,連忙誠懇地答道,“一如既往,我懂得分寸。我所需要得知的,僅僅會是一個名字、一個明確的對象——以及一個令‘不幸意外’發生的,恰到好處的時機。”
“斯普雷德·文森特,下議院的議員——今天晚上。”
曼斯菲爾德言簡意賅。
“稍後,我會讓接頭人給您詳細的時間和地點。至於其他規矩,相信您都明白,不必我再過多贅述。”
這回,克萊芒汀沒再出言回答,而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她知道,在這種時候,有些單純的肢體動作,效果遠勝過一切慷慨激昂的言辭。
“那麽,如果沒什麽其他事了的話……我們明天再見,小姐,期待您一如既往的好消息。”他說。
然而,克萊芒汀聽罷雖然輕輕應了一聲,目光卻始終仍有些遊離,顯然還有些未盡之意。
“怎麽……”曼斯菲爾德見狀輕聲問道,“請問——還有什麽嗎,小姐?”
“……”
“……不, 沒什麽。”
當然,克萊芒汀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能說出口。
曼斯菲爾德會清楚她的意思嗎?……他理應清楚,他當然清楚。畢竟,她正是為了這件事,才做了迄今為止的一切……否則,這一切卻都是憑什麽,才會按當下這扭曲又怪誕的軌跡發展呢?
——可,她卻無法將這些現實的想法親口道出。因為她知道,將一切出言挑明的那一刻,就意味著他必須做出抉擇。而這個僅此一次的“生死抉擇”的答案,她賭不起。
故此,她才會像現在這樣,全無對等之意地、死命往天平的一側增加籌碼,只為了取得保障交易本身的力量。她別無選擇。……思來想去,她還是別無選擇。
“那麽,祝您晚安。”他回過頭,語氣禮貌而無情地說道。
“您也是,祝您晚安——曼斯菲爾德先生。”她回答。
於是,他離開客房、回到自己休息所用的寢室,很快便在長久疲乏刺激下安然入眠。而她則留在客房中、低下頭,獨自靜靜地望著、那柄仍然貼在自己腰帶外側的單動式轉輪手槍,隨即不遺余力地思考起之後具體行動的規劃來——仿佛要以此麻痹自己。
銀月之下,這柄陪伴她最久的貼身伴侶——“單動式轉輪六響槍”的金屬槍身寒光凜冽,一如其存在本身般潔淨、殘忍而高效。
“……今夜,又有人會死去,無可避免。”
她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卻冷漠勝過寒光。
——“但不會是她,還輪不到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