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後,深夜。
伯徹斯特城,上城區,某所上流階層擁簇的酒店宴會廳內。
當安德莉婭·維·艾恩黛爾終於遲遲如約抵達會場時,宴席無疑已經接近尾聲。大半來賓業已有說有笑地在侍者與管家的攙扶下離去,負責助興的樂隊和芭蕾舞團也早已消失得不見蹤影;酒店的服務生們正滿臉疲憊地急促收拾著這一片狼藉的“戰場”——那些如風卷殘雲般歷經洗劫的自助菜品和冷食,所剩參差不齊的各色紅酒,以及被某些醉鬼殘留在走廊上、幾乎匯成小溪的嘔吐物。毫無疑問,當下已是曲終人散之時。無論怎樣,她來遲了,無從辯駁。
雖然這兩天內,因為一切突然的進展,她幾乎直到前夜臨晨四點,才肯拋下手頭的筆記與頭腦中紛亂的思緒,讓自己暫且休憩、短暫闔眼入眠;而不到四個小時後,又要趕在“柏克頓”尋常的出勤時間前便迅速行動起來,東奔西走,以示表率。但按照她一如既往的性格與做派,安德莉婭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這一切耽擱到她今晚這個重要的“約會”的……本該如此。
畢竟,她昨日中午在宴會上可是絞盡心血,才勉強創造出了彼此單獨會面的機會,又算是給那位帶隊的中央檢察官莉蒂希雅小姐,留下了或多或少一點好印象;至少,她已經極力避免了最壞的開局——避免了“柏克頓”這個炙手可熱的私人偵探公司,自最初便完全被對方排除在了此次的大計以外。
而要知道,單單是如今姍姍來遲這一點點原則性的失誤,就足矣讓對方失望透頂、從而令自己之前的一切努力化作泡影……若說起北國諾特薩隆的上流社會對時間觀念的苛刻,幾乎是舉世聞名;其中,作為政治與經濟中心諾斯敏斯特與伯徹斯特,則更尤為其甚。
然而幾小時前,大約下午五點左右時分。當她正按照自己原本的日程規劃,以“柏克頓”民間私人偵探的便利身份,同幾個在“黑鋒”家族頗有門道的不算乾淨的線人、以慣例的交易形式,收集到了近日些許值得留意的情報後;直覺卻突然讓她察覺了部分意料之外的,重大事件即將發生的預感。
隨即,她當機立斷、轉變方針、即刻執行,仿佛醍醐灌頂;而其結果,便是自己被這百密一疏的“優秀直覺”與那所謂歪打正著的“好運”完全擺了一道——雖然結果也並不算是一無所獲,但最終獲取到的那些有關“黑鋒”家族不明原因突然內亂的情報,卻似乎全然還比不上她在莉蒂希雅這邊拋下約定、所舍棄的價值。
如是,哪怕心情已經在對自己的埋怨與苛責中幾乎跌至谷底,她卻還是想著盡力試著挽回,才狼狽不堪地一路趕到這裡、連一身乾淨的禮服都沒來得及換上。幸而,如今還留在會場內的伯城權貴抑或富豪,多半已經醉得神志不清,全然已經顧及不到這位“姍姍來遲”的客人的穿著儀態雲雲了。
出於內心的不甘與最後的一絲僥幸心理,她幾乎強詞奪理地一連逼問了幾位侍者與服務人員,試圖打聽出今夜宴會的主人——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小姐當下的去向與所在。然而不知為何,似乎無論她怎樣強調自己與對方會面的重要性,他們卻都只是顧左右而言他,或者乾脆緘口不提,好像把她當做什麽撒酒瘋的異類似的。
結果,幸好之後她從人群中一眼便認出了昨日由那位莉蒂希雅檢察官親口指認的、大約四十出頭年紀的年長男秘書,又對他大費口舌地解釋了一通。
當即對方聽罷,則只是略顯沉默地點了點頭,頗神秘地告訴她——自己會帶她到狄·蘭法斯特小姐面前,但是否仍願意繼續這場遲來的會面,則要由對方在現場全權決定。如是,他才終於肯為她引路。 而後,安德莉婭強壓住了自己內心的疑惑,一言不發地跟著對方穿過宴會後場,幾經婉轉曲折,最終來到的、卻是一個位置相當偏僻的小包間內——在秘書克米特·菲利克斯先生親口向她確認以前,她甚至都不敢確認那位蘭法斯特王室出身的中央檢察官小姐,居然會獨自待在這種燈火闌珊的角落。
不過,當安德莉婭一當面見到對方的臉,她頃刻間便恍然大悟了——那時,莉蒂希雅面色泛紅、兩頰帶汗,神色迷離、喘息粗重,身上則充斥著與前日完全相反的、張揚的香水味,以及連那總計疊加幾層的香水都無法遮掩住的、濃重的酒精氣息。
顯然,代表諾斯敏斯特的中央檢察官與蘭法斯特王室應付這樣規格的正式宴會,早已逼得她爛醉如泥;無論精神、抑或肉體。
“抱歉,安德莉婭小姐……”
秘書菲利克斯先生見狀,這才有些難堪地解釋道:
“如您所見,先前眾人對莉蒂希雅小姐的所在都閉口不提的原因,是因為我們判斷她現在的狀態、或許實在不宜會客。但既然您那樣堅持,又與小姐有約在先,我才隻好如此。
……您知道,今日伯徹斯特的貴客們幾乎盡數雲集於此——甚至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英格拉姆議員’。小姐身為主人,只是不願讓大家掃興……毋庸置疑,她已經比過去成熟許多;只是看樣子,要獨自在外應付這麽多,還是多少有些吃力。”
“我理解……”
安德莉婭則頗體恤地柔聲回答道。
“請問,可以容許我和莉蒂希雅小姐單獨待一會嗎,菲利克斯先生?”
“這……”聽罷,男秘書菲利克斯一時面露難色。但很快,他身後的莉蒂希雅卻輕聲將他呼喚到耳畔。兩人彼此一番短暫交流過後,菲利克斯這才點了點頭,回答道:
“……好吧,小姐方才說她願意見您,且並不在意您今日違約遲到的事。那麽,鄙人會在門口等候,靜待二位佳音——哦,當然,這包廂雖是臨時所設、略顯粗糙;但應小姐要求,隔音效果卻已是這裡最好。您二位可以暢所欲言,不必顧忌。”
安德莉婭點了點頭。這樣,選址在此的邏輯才說得通了——她想。甚至也許,莉蒂希雅自最初就知道,她一定還是會來?……時間所迫,她沒再繼續深入地思忖這種可能性。
隨即,等那位年長的男秘書走出房間,關好房門;安德莉婭才上前一步,終於來到正側靠在沙發上的莉蒂希雅面前。後者見狀,則用動作示意她乾脆坐在自己面前的座位,於是她便如是照做。
“抱歉,我來晚了,狄·蘭法斯特小姐……先前我正巧遇上了些麻煩,一時難以脫身。”安德莉婭略顯蹩腳地解釋道。方才接連對多達十幾個侍從、管家與莉蒂希雅的秘書先生說過類似的話後,她已經顧不及措辭優雅體面。
“不必啦,我不在意……”
莉蒂希雅則聲音略顯飄忽,臉上還泛著異樣的紅暈、微笑著說道:
“反正,您也本就不能代替我應付那些差事,不是嗎?我是說,處理人際關系之類的——畢竟您知道,我此行不僅代表著中央檢察官和本人自己,還要代表父親乃至王室的意思……所以不如說,您來的時間正好,赫茲裡特小姐。
哦,對了——反正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兩個,您介意我乾脆叫您……安德莉婭嗎?”
“當然不,請您隨意吧。”安德莉婭則當即回答。
雖然面前的酒精氣味濃重,但她如今卻遠不敢確定、這個妖精般難以捉摸的姑娘的言語與態度中,究竟幾分是假——尤其是在昨日尾聲,自己才剛被她擺了一道的情況下。故此,哪怕是對待這樣對她而言根本如兒戲般全無意義的問題,她也時刻不敢放松警惕,隻準備始終嚴陣以待。
……不過反過來想,這對她而言倒或許又會是個好機會。畢竟,無論是作為維坎爾德的特工、抑或“柏克頓”派出的任務對接人,與莉蒂希雅在私下搞好關系,都會令她受益匪淺。
“那麽……”莉蒂希雅似乎是借著醉意,俏皮地突然把臉湊到她面前,隨即便癡癡地笑著說道,“反過來說,您也得直接叫我‘莉蒂希雅’,對吧?”
“……”
安德莉婭第一時間並未回答。
事實上,她察覺到對方現如今正與她處於一個相當微妙,甚至可說是“危險”的距離——與莉蒂希雅不同,身為柏克頓的“私人偵探”,即是類似黑白通吃的精銳雇傭特工性質的她,可是受過相當程度的格鬥與射擊訓練。而被人貼近距離,則可說是連乾這行的新手都清楚的“行業大忌”之一。
相反,若是在現在的距離——她若有心,即便手無寸鐵,也可輕而易舉地動手取下、這位當下北國最有地位的年輕人之一的名貴性命——尤其當對方還處在現在這樣毫無防備的狀態時。
所以,即便她並無打算做那種毫無意義的事,也從來並非什麽會任由獸性奔騰便失去理智的殺戮凶獸……僅僅是與對方身處在如此距離本身,便讓她眉頭頻顰、朱唇輕抿,似乎相當不自在了。
如是,她便也只是直勾勾地望著對方的雙眼,仿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般,同樣以一個耿直、誠懇到令人不自在的態度作為回敬。這期間,她幾度朱唇輕啟,卻終究未發一言。
“……恕難從命。”
見莉蒂希雅之後也遲遲不做回復,似乎完全沒理解她的用意似的;最終,安德莉婭才妥協般地如是低聲做出回答,隨即又看穿對方想法似的繼續補充道:
“……從地位上,您是狄·蘭法斯特家的王室成員,而我甚至連貴族也不是,只是一介草民;從官職上,您年紀輕輕、便已經成了王都諾斯敏斯特舉足輕重的中央檢察官,而我則迄今仍只是‘柏克頓’公司的一名小小的‘私人偵探’,小隊內受我管理的成員、統共也不過寥寥十幾人而已。
所以,無論怎樣看來,我們之間都地位懸殊,狄·蘭法斯特小姐——故此,您想怎樣稱呼我、都是您的權利;然而我,於公於私、卻都不敢對您有絲毫怠慢。按照規矩,我其實本應稱您‘殿下’;但小姐這個稱呼,姑且算是伯徹斯特對全體女士均可適用的某種體面的慣稱,如此而已。”
說話時,安德莉婭往往習慣於直視對方——並非雙目而是胸口乃至全身,以表敬意的同時、又顯得態度不那麽尖銳。 故此這時候,她也才在今夜第一次半被動地、打量起莉蒂希雅來。
如先前所述,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今夜出於種種難以回絕的應酬和壓力,再加上方才在此獨處時“借酒澆愁”,已經醉得不像樣子。
她的鵝蛋臉自方才起便一直如發高燒般紅得嚇人,栗子色的長發則蓬松又無力得綿軟,身上端莊的禮服連衣裙、因為體感溫度的升高與止不住的發汗,自她離席起便“不成體統”地自胸口與裙擺出粗獷地敞開著——若說昨日安德莉婭最初所見的她有多遊刃有余、八面玲瓏,那現如今的她便有多麽狼狽不堪。
然而,她的這種狼狽之中,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奇妙色彩……略微的迷糊、罕見的笨拙、乃至渾身上下表裡內外破綻百出,卻正因這種反差、才更如受傷依人的小鳥般、異常惹人憐愛——倘若對方不是這位一門心思隻想著任務的“死腦筋”安德莉婭的話。
不過,雖這麽說,安德莉婭對此倒也並非毫無感覺。她只是感覺奇怪又感慨,那個令自以為因職分之需已經閱人無數的她相處時都會感到棘手,甚至在初次“交鋒”的最後完全落了下風的對方,竟會如此輕易地……在自己面前露出這示弱般的一面來。
她甚至覺得,自己若是趁現在從對方嘴中套話,或者只是借機拉近關系,都頗有些趁人之危的意思,故此在心中稍許猶豫起來。
遺憾的是,對於任務,安德莉婭·維·艾恩黛爾自成為特工、半被迫地舍棄原先所有不堪的家室、身份與人格時,便早就無所顧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