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必了,老爹,下回有空吧。”
再次短暫猶豫過後,諾布爾才終於略顯尷尬地回答道。
“呃,我是說,……既然難得我們再見,要不就——先不聊工作的話題了?”
“哦,當然了,為什麽不呢?——”曼斯菲爾德似乎意味深長地笑了,說道,“只是以前每次去諾斯敏斯特時,你一見面就會跟我抱怨這些工作上的事,我還以為你很喜歡談這些呢。所以,我們談談女人?……也許你會願意分享,最近自己有了什麽新的豔遇、邂逅之類?”
“這個嘛……”諾布爾歎了口氣,答道,“事實上,我好久沒想過這些事了,也許是因為一度放縱過頭。現在,我隻覺得這些是種干擾,為理想徒增阻礙——老爹您又如何?最近又和哪個芭蕾舞者或話劇名角曖昧起來了嗎?印象中,您似乎一直都相當重視女性的身段甚至勝過臉蛋——更尤其中意優美纖細的腰肢與光滑緊致的小腹。”
“不,最近我也忙得很。”曼斯菲爾德則回答說,“大選的事,黨內的事,這些事已經足夠令我們焦頭爛額。不過,若說最近令人印象深刻的豔遇——倒也並非沒有。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但我有預感,或許很快那邊便會水到渠成,令人期待……”
“哦,這樣。”諾布爾則略顯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事實上,從方才開始,他就一直只在猶豫要不要直接“切入正題”,試著同父親聊聊今天下午發生的那些事——那些有關私黨、中央檢察官以及那次地窖下的“剿滅行動”的,他真正在意的內容了。
不過,他究竟是否該開口問這些呢?……臨到關頭,他卻又有些躊躇。雖然他一直極力希望憑自己的能力創造成績,但不知不覺,卻還是每每會想到依賴起父親的能力與情報網絡、以此來走捷徑。當然,比起過程,他從來都更注重結果,或許是受父親耳濡目染所致——倘若沒有結果,一切過程便同樣毫無意義。然而最近他卻莫名地有種感覺,興許是先前在諾斯敏斯特聽人閑話說得太多——倘若這樣下去,他或許永遠都無法長進。
目光遊離間,諾布爾幾乎無意識地望到了那幅裝裱在書房牆壁上的肖像畫。因為父親從不喜歡為藝術雲雲並無直接價值的事物一擲千金,所以這幾乎是這偌大官邸裡唯一的一副新畫,其余則幾乎全是他素未謀面的祖父曾經“敗家”留下的產物。
那張畫的正中,亞麻色長發的年輕女性正端坐在價格高昂的扶手椅上。她身上並未留著貴族的血,一舉一動間卻仿佛有種與生俱來的空靈、優雅;而這些特質也在幾經修改、重繪後,淋漓盡致地被呈現在了這幅出色而精巧的畫作中。沒錯,畫中人正是她因病早逝的母親。
對諾布爾而言,與母親相關的記憶幾乎僅限於十歲以前。而其中大半時間,那位面容和聲音都如被天使吻過般輕盈、柔和的母親,卻都是無力地躺在房間抑或病院的天鵝絨床上,她的病弱似乎與生俱來、無藥可救。
然而,在母親過世之後,本就政務繁忙的老爹卻意料之外地關照了他許多——至少遠超過外黨人士對那位“笑裡藏刀”、老謀深算、陰狠狡黠的“英格拉姆議員”的普遍認知。
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曾經因母親的事大吵一架;隨即,諾布爾便一度帶著自己儲蓄幾年份額的零花錢離家出走數月之久——只因為成長途中的他終於發現父親與多個年輕女性間,一如大多數北國富豪權貴一樣,
毫不檢點的混亂關系。 雖然現在,他已經完全不認為這有什麽所謂——畢竟他認為自己老爹至少有個特點,便是從不欺瞞抑或威逼脅迫對方,只是坦蕩地憑自己得天獨厚的外貌、氣質與“話術”大享豔福,全然不似那些會因之反而害自己身陷囹圄的“老派”官員。但對那時候尚且年輕,以為忠貞就意味著一生一次的愛與誓約的他而言,這種發現卻還是曾在精神上造成了不小的衝擊。
然而,諾布爾自己卻自幼也便是個另辟蹊徑、想法獨特的主。與老爹鬧了矛盾,他可絲毫不準備像尋常富家子弟那樣、以自暴自棄的方式讓自己受苦,好像這會傷害到對方一樣。
相反,當時才十五六歲的他憑著從家裡帶出來的零花錢儲蓄與狄·英格拉姆的名字,很快便在伯徹斯特各地找到了一群年紀相仿、家境寬裕的“花花公子”朋友;並同他們一起沒天沒夜地逍遙快活了起來——說通俗點,便是在街上憑光鮮亮麗的衣著與揮金如土的做派,大肆“狩獵”那些年輕貌美又愛玩的少女們;再同她們全無章法地彼此擁簇、交媾,仿佛野獸。
不過,大概如是過了半年以後,雖然父親那邊似乎仍然全無要追趕、約束一直就處在同城為所欲為的自己的意思,甚至仿佛毫不在乎他在外“敗壞”家族的名聲;但他自己,卻終於在某天翻然悔悟——或者說終於通過自己與那些女孩間的關系意識到,愛與性之間,或許關系從來並無那樣緊密,進而理解了父親的做法。
如是,他回到家,久別重逢,卻與父親相視一笑——直到今天,他也並不清楚像對方一樣“不擇手段,盡職盡責”的議員究竟算不算是位好官員;但至少對於自己,曼斯菲爾德向來問心無愧,他終於意識到這點。雖說,得知就連自己初夜的對象也其實是父親精挑細選送來的產物後,諾布爾多少還是有點膈應就是。
“……她還是像曾經一樣美,對吧?”曼斯菲爾德低聲說,“縱我此半生已便覽無數異性華美胴體,卻仍舊無人能及。”
“對。”諾布爾同樣沉聲回答。這時候,他心中的某個開關似乎突然被撥動——他不再準備試著從父親口中得知有關那地窖裡的事了,相反,他會親自將這些調查得一清二楚。他心意已決。
曼斯菲爾德見諾布爾短暫地沉默,一時也沒再說什麽。隨即,他突然想起來似的轉而問道:
“哦,對了兒子,有一件事——關於‘恩賜烙印’,你仍有像我所囑托的那樣,不懈鍛煉著吧?”
“呃……算是吧。”諾布爾則稍有些不耐煩地回答。終歸,與老爹的對話還是逃不過這個已經足夠令人聽到耳朵生繭程度的話題,他想。
雖說考慮到之前因為自己一時疏忽大意、氣血賁張,被那位雇傭殺手小姐,蜜榭爾·覆雪打斷肋骨、負傷在床時;多虧了自己的“恩賜”恰巧是自愈類的范疇,平日又多有歷練、加上病院正巧有促進其效用的戰後遺存藥品,這才令他得以迅速痊愈,完好如初。
但對於“烙印恩賜”這種幾乎過時的老玩意,諾布爾向來秉持著與大多數年輕人相仿的態度——自百年前中部降下“覆雪之災”,“碎星之土”史上最偉大的帝國馬隆尼斯狄隨之分崩離析,四方之王各自分立以後;效果大不如前的“烙印恩賜”便該隨著咒術、祈望雲雲,一同載入那段撲朔迷離的史冊了。
譬如以他的傷為例,只能加快傷口與骨頭的自然愈合,而無論怎樣鍛煉、優化,也全然無法治愈當代那些隨處可見的致命槍傷,便是這些“恩賜”當下雞肋的尷尬處境,也正是那些戰時藥物足足能遺存至今的原因。
事實上,近幾十年來,杠杆式步槍的革新與蒸汽機的發展,也的確早就取代了各國元首對那些遠自過去的神秘力量的、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期許。就連在同年紀的老一輩人當中,像他老爹曼斯菲爾德這樣對“烙印恩賜”一類舊世界的產物仍然頗為執著的,也幾乎所剩無幾。
例如他現在的頂頭上司與老爹的摯友,那位一度身為將軍、親臨戰場的格爾曼·肯德裡克叔叔,便一向對這些“神秘學”般的力量嗤之以鼻;而只相信堆積成山的彈殼與火藥,以及建立在如是巨量的時間與金錢消耗之上的、現代化的精銳部隊。
“怎麽……有什麽疑問嗎?”曼斯菲爾德似乎看穿了他的不情願般,出言問道。
“不,我只是想……”
諾布爾一瞬間在腦中猛地想起蜜榭爾·覆雪的事,想起那天兩人的所作所為,但很快卻又將它們暫時埋回心底。
或許,他對那個身材嬌小,仿佛未成年的少女殺手並無什麽怨恨,也並不希望借老爹的手讓她倒霉,只是對那時的結果始終有些不甘心,才對此念念不忘而已。
“我其實常常想……”
他隨即改口繼續說道,終於決心問出自己在內心憋了許久的疑惑。
“既然,現在大部分人的恩賜都只是聊勝於無的程度,無論四國各方抑或中部碎土;就連軍方各派,都已經盡數對這些舊技術與能力的複蘇放棄希望。那麽為何,老爹您這位‘文職人員’,卻唯獨始終對此如此執著;就連自己的‘烙印’顯然已隨著年歲日漸衰退時,仍不懈地每日試著去運行、控制那微弱的力量,乃至期待著某種不可知的提升呢?”
諾布爾已經盡力試著把話說得委婉——至少開口前他是這樣想的。
他知道老爹對此向來有種幾近異常的執著,只是唯獨不清楚這執著究竟緣由為何。不過,當見到對方的表情,他卻仍然覺得自己搞砸了。
見過曼斯菲爾德的人都或多或少會對他產生一種奇妙而一致的印象,便是無論他平時如何平靜理性、儒雅隨和抑或博聞強識,種種因果卻總會讓你覺得他在某些地方捉摸不透,好似隨時都有可能翻臉、失控一般,宛如午後小憩的凶獸——即便對象是他自己的兒子。
而現在,諾布爾便感覺他幾乎正面臨著這種臨界狀態。
然而,難熬的片刻沉默過後,曼斯菲爾德卻異常平靜地開口說道:
“啊,這故事……可真是說來話長。事實上,當我年輕時,我的父親、也就是你的爺爺,曾執拗地無數次對我提到過,那過去帝國輝煌的模樣——即便見證時,他也才不過是個十歲左右年紀的小鬼。你知道的,他很晚才和你奶奶生下我,也甚至因而未曾見你一面。而後,因為許多原因,我幾乎不在你面前提起他的事。
……他是個混蛋,也是個懦夫;是我們家族一度落魄的元凶,一個自暴自棄、脾氣暴躁的酒鬼,一個牌運極差、無可救藥的賭徒。不過我要說,唯有在這一點上,我是相信他的——相信他這輩子唯一像模像樣地做著長輩的樣子,好像稱職的父親一樣、在我面前訴說的過去宏景。而且,這也是他的遺言。……我和彌爾頓親耳聽到他說完最後一個音節才肯咽氣,一切都千真萬確。”
“他說了……什麽?”諾布爾忍不住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氣,問道。
“‘日月交輝,群星璀璨’——那屬於帝國的時代終將再臨。”曼斯菲爾德說。
“這並非舊時代的夙願,而是命運——是‘世界之樹’所造就的必然,‘命數圖’的收斂指向的唯一結果。現在,祂正沉眠在深深的覆雪之下、那凜冽的寒冬歲月。但終有一天,祂將再度覺醒;一如四季更替、晝夜輪回……而到那時候,‘烙印恩賜’——‘祂的神跡’,則會是開拓皇權霸業的唯一鑰匙,那獨屬於‘大征服者’與‘大開拓者’的偉大勳章。”
“呃,這聽起來……似乎有些……太具備‘傳奇’色彩了?”諾布爾直言不諱,略顯尷尬地笑了幾聲。
“的確。”
曼斯菲爾德卻沒有笑,只是繼續說道:
“不過縱觀歷史,這些看似毫無根據的話卻也似乎有跡可循。譬如單單一件最為簡單的事——倘若不是這些人力所遠不能及的力量從中操使,那被我們稱作‘大征服者’抑或‘大開拓者’的那位無名的、最初的馬隆尼斯狄皇帝;便根本無從統帥著傳奇部隊‘飛龍驃騎’,在短短幾十年內縱橫擊穿這偌大的世界版圖,將他們真正意義上地連成一片。況且,那些曾被稱作‘飛龍’的神馬所留下的後代,至今也仍留有後裔,不是嗎?”
“您是說,在西國考德威爾的權貴與有名的亡命徒中頗具盛名的‘靈馬’?”
隨之,諾布爾繼續接話道:
“不過……雖然那種能幻化成韁繩,又似乎連進食都用不著的生物的確神奇;可卻並無什麽證據表明,它們就是那些傳說刀槍不入的神話生物的子嗣啊?我倒更願意相信最近時間廣泛流傳的說法——那些傳奇故事,不過是商人們誇大其詞,增加其商品價值的道具而已。
況且倘若我沒記錯,真正屬於傳奇的‘飛龍’理應……甚至有著長出翅膀與龍鱗,帶著騎兵們在天際翱翔、跨越崇山峻嶺的能力——恕我直言,要像蒸汽飛艇那樣科技造就的龐然巨物,抑或犧牲體重才得來輕盈的鳥雀那般翱翔天際,對於馬一類更適合矯健奔馳的生物而言,實在太過荒謬,令人難以想象。”
這一次,曼斯菲爾德沒再直接回答他的問題。相反,歷來習慣對情報了如指掌, 再憑借純粹理性和獨到的思維謀劃、推敲、運籌帷幄的他,只是頗神秘地說道:
“但……總有一天,你會親眼見證他們的——也許很快。”
聽罷,諾布爾只是仍然困惑不解地望著父親的眼睛。他也許在試著從中讀出些什麽,父親的用意、抑或答案;他曾經也無數次試著這樣做過,只是無一成功——正如大多數他父親的政治對手或盟友每每所做的一樣。很顯然,曼斯菲爾德也並不打算就此將一切挑明,但這正好。他和他不一樣,他會用自己的方式找到答案;他會證明,實現目的的方式永遠不止一種……哪怕是,要成為所謂的“帝王”。
這時候,老仆的呼聲驟然打斷了兩人的對話;隨即進入兩人視線的,則是大大咧咧地闖入房間的、他的彌爾頓表叔,嘴中還念念有詞。
“好啦,兩位……‘家庭派對’該開始了!”頗有些難以置信地,他似乎聽到對方正這樣說。
“好吧,看樣子……父子談話先就此告一段落吧,兒子。”
印象中,這便是那時他們兩人間的最後一句話。
“記住,只有一點——關於那位安德莉婭·赫茲裡特小姐……她當然會是你很好的教材、甚至導師。但要記得,切勿與她交往過甚。她很有趣,卻也更加危險——抑或該說,從本質上,我們便從來不是同一路人。”
“……”
“所以,記住我的話。當時機來臨時——你會知道該怎麽做的。畢竟,你可是我的血脈啊。”
他說著,言語中並無半分不自然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