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徹斯特城,下城區。
私人地下酒窖深處。
直逼太陽穴的槍口、橫抵在喉嚨下端的利刃、環環相扣的人質挾持……劍拔弩張的對峙、已經在這狹小封閉、氣息汙濁的空間裡持續了數秒之久——在這種緊迫的高壓環境之下,無論如何巧加掩飾,他們每個人的內心、都焦急得度日如年。
而身為這場對峙的中心,巋然不動的兩位“對奕者”——克萊芒汀與奧德攝斯,也注定背負著打破僵局的使命。
“……這倒還真令人驚訝啊,奧德攝斯先生。”
先打破沉默的是克萊芒汀,她看上去似乎仍然胸有成竹、不以為然、甚至還有閑情逸致開口調侃:
“先前為我們領路時,放眼望去,這裡還盡是些全無紀律與章法可言,一上戰場便九死一生的毛頭小子。可現在嘛,卻儼然已經有點‘武裝組織’的樣子了。”
“不、不,您誤解了——我們可並沒分毫要隱瞞的意思。”
奧德攝斯則仍然一副一如既往的平和語氣,仿佛迄今為止的一切都仍在預期之中。
“只是,方才帶二位進來的正好是最近才加入不久的那些新人。您知道,最近風雲變幻,我們不得不需要他們迅速成熟起來、盡快站上崗位,所以就多針對性地予以了些歷練,僅此而已。”
“所以,您心裡打得小算盤倒是不錯嘛。”克萊芒汀輕蔑地哼了一聲,才繼續說道,“假意協商交易,實則想方設法將我們引到您的地盤上;之後無論交易還是性命,便盡數任您宰割。”
而奧德攝斯則微微眯起眼睛,淡淡一笑,回應道:
“……遺憾的是,這次是您違背約定在先。倘若一切順利,倘若您沒有給出那個無疑是趁人之危的價格——我想,我們之間本不必發展到如此程度。雖說,我們黨內的活動經費,目前大多是從一些認可理念的貴族與富人先生們身上籌來的,或許並無尋常居民與商人謀生籌錢那般不易——但那也並不意味著,我們的財富儲蓄就理應任人宰割。
……我的小姐,如您所知,我們將面臨一場戰爭、一場真正的戰爭。而在戰時,財富即是物資,物資即是生命。您的‘獅子大開口’,最終剝奪的將會是那些受傷後無法及時得到醫療,最終隻好淒慘死去的、年輕‘殉道者’們的鮮活生命啊。”
“這個我能理解。只是,我可沒有刻意哄抬物價的意思——物以稀為貴,這是生意人最起碼的共識。而在您所說的‘戰時’,鹽鐵之類都不免漲價,更何況最直接的軍火物資?商品的價格要與其在對應情況下的價值正向相關,這點應該不用我再教您。”克萊芒汀說。
“……當然、當然。”
奧德攝斯緩緩點了點頭,脖頸下方不經意間抵到蜜榭爾架在喉嚨下方的彎刃,霎時便流出星點殷紅血絲——這還是在蜜榭爾及時察覺對方頸部的動向,迎勢退讓了刃鋒半分的情況下。而他本人卻似乎全未察覺,只是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
“……但請別忘了,對於我們而言,當下固然危機四伏;可對於您和這位蜜榭爾小姐來說,被槍口團團圍住的現在,也可算是災厄迫在眉睫了吧?……在這種情況下,您不認為如果您肯將出價下調到一個更合理些的價格,或許會對我們彼此都更好嗎?您看,這裡可足足有二十多挺來複槍;倘若喧鬧起來,那場面可想必並不美觀啊。”
不過這回,還沒等克萊芒汀回應,
手持“北境自由黨”兩人“生殺大權”的蜜榭爾便語氣冰冷地搶先回了一句: “你部下們的槍、和我的刀,你以為誰會更快?……你或許以為即便殺了你們,我們也注定無法逃離這裡;而倘若槍彈更勝一籌,你們便能幸存下來。故此,你們的性命仍有余地,我們卻已經必死無疑。
但那,才正是你的愚蠢所在——因為在這裡,根本沒有誰的反應,足矣跟得上我的速度。倘若有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你們二人便將即刻身首異處。隨即,雖然我們不免要經歷一場苦戰——但注定要死的人是你們,興許能逃出生天的,卻是我們。而這樣看似不可能存活的修羅場,對我而言卻早就經歷不止一次了——這雙手殘缺的可怖疤痕,便是其最好的證明。”
或許是因為語氣中那種毫不動搖、全無波動的凜然自信,蜜榭爾的話,似乎起到了預想之外的效益——與平常那只能以暴躁形容的性情不同,真到生死危難關頭時,她卻還是能展現出超然般的冷靜與理性的,這點倒是令克萊芒汀都頗為驚喜。
如是,就連遠處時刻集中精神、瞄準兩人的“北境自由黨”衛隊士兵,槍口間都隱隱地流露出了些許動搖。畢竟,單單是失去領袖與靈魂人物本身,對於現在大難臨頭的“北境自由黨”而言,便無異於將面臨滅頂之災。
然而,克萊芒汀雖對現狀已經頗為滿意,卻又張口輕聲補充道:
“誠如她所言——怎麽說呢,不愧是我花了一萬培爾、才買了她這一天裡幾個小時的護衛。順便一提,她的本職是則殺手——在這久經動蕩的伯徹斯特城的當下,身為所剩無幾的‘自由雇傭殺手’之一。我猜,二位既然土生土長於斯,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在這裡意味著什麽。”
“……”
“另外,還有一件相當重要而簡單的事,幾位似乎從剛才起就全無察覺啊?……我是說,即便沒有這位蜜榭爾·覆雪小姐為我當機立斷、挺身而出,你們卻是從何而來的膽量,敢用槍口指著我?難道你們都忘了,我們今天交易的原本目的——忘了此時此刻,就在我手上的這枚‘星殞之核’,原本將拿來被怎樣使用了嗎?
……依我看,從最開始,這就根本不是我們四個誰能逃出生天的問題。一旦遭遇危險——‘嘭’……我就會拉著這裡的所有人,一切風風光光地陪葬。這才是現在的規則,我們彼此面臨的現狀,不是嗎?”
聽聞克萊芒汀一言,包括蜜榭爾在內的眾人才一下子恍然大悟,臉色大變。
事實誠然如奧德攝斯最初所言——他們自最開始,便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般田地;而部署衛隊,也只是近期為了防備即將到來的檢察官、開始應急防衛演習才造就的產物。只是一時間時局發展太快,才使他們所有人都幾乎忘了,埋藏在此地最大的一枚“炸彈”,其實一直便被克萊芒汀緊抓在手心裡。
——與他們不同,她可是個名副其實的“亡命之徒”。這種不可理喻的狂人,卻又怎可能會屈從於區區性命的威脅?
短暫的沉默之後,一旁的賈德森面色已然鐵青,但奧德攝斯卻坦然一笑,緩緩地開口說道:
“我想,我們之間方才似乎是產生了些許誤會,克萊芒汀·諾伊拉小姐,一些不太愉快的、不幸的誤會。但,還請您別太介意——近些天來,我想我們大家都只是被這迫在眉睫的危難,逼得有些神經質了。”
說著,他迎著蜜榭爾刀刃的位置變換,緩緩地轉頭望向衛隊眾人,用手勢與眼神勒令他們撤退之後,才又說道:
“方才,的確是我們一時心急,行事有失偏頗,應向二位道歉。可歎……我們之間,原本理應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的‘朋友’關系,又何至於發展到竟要同歸於盡?”
言畢,他徑直看向克萊芒汀那琥珀色的眸子,仿佛在征求著她的某種同意。
而克萊芒汀也表態得爽快。一頭白金色長發的牛仔僅僅與銀發紅眸的殺手小姐對了下眼,後者便心領神會、放下屠刀,靈巧迅捷地幾步回到了原先在談話廳中的位置。
——塵埃落定,伏兵褪去,方才的一切仿佛全未發生。
談判再度開始。
“感謝您的理解。”奧德攝斯見狀說道,“至於交易的事,我當然仍然願意同您進行——只是唯有價格,如我方才所言,對於當下的我們屬實事關生死。倘若可能,還希望能有個商榷的余地。……畢竟,我們雖然按約提前為此有所積蓄;可您所要求的數額,卻實在是在我們預想之外。即便您執意要求,我們也無法當即迅速籌足;而再延遲這樁交易,想必絕非我們雙方所願。”
“可以。”克萊芒汀似乎不準備再多費口舌,便乾脆地回答道,“只是對於我,這東西也還算意味非凡——故此,我需要它以一個合適的價格,交付給足夠物盡其用的人。”
“請問,此話怎講?”奧德攝斯謹慎地問。
“……您知道,我是自故鄉——西方之國考德威爾,一路驅馬逃來這北方之國諾特薩隆的。我曾是在當地名極一時、威震四方的幫會組織的副手。在一次幫會的‘大買賣’中,我們幾經磨難,得到了這寶貴的‘星殞之核’;而也正是那次行動,帶走了我們眾多夥伴、乃至領袖的生命,從結果上令整個組織分崩離析。
如是,我才不得已帶著這件最後的遺產,九死一生地逃離故土——您明白嗎?故此,這東西的價值才絕不只是個跨越時代的炸彈本身。對於我們而言,它身後的秘密,有著遠甚於之的價值。”克萊芒汀說。
“一次災難、一次覆滅——令人歎惋、可哀可泣。我能理解,克萊芒汀小姐,我能理解這一切對您而言的價值與意義。……而您,您卻會希望,借一次恰到好處的‘爆炸’,將那過去所有的秘密、盡數埋葬於黃土之下嗎?”奧德攝斯又問。
“正是如此。”克萊芒汀會心一笑,“雖然考德威爾的軍隊為此一直秘密追蹤我們,甚至一路跟到了國境線便,可最終他們還是空手而歸。只是,相信即便知曉了那些秘密,他們也對現在身處北方的您和您的黨派,毫無價值就是。”
“雖然我知道對您而言,這承載了累累血債與追逐的物件的價值,或許無與以金錢衡量,但——”
奧德攝斯頓了頓,才終於說道:
“五百萬培爾,我願意給到您這個價格。”
“……”
“……對個人而言,如此大量的財富,理應已足夠您與您的朋友一生不愁吃穿;抑或乾脆興致使然地環遊世界,浪跡天涯了。況且恕我直言,雖然先前並無交易‘星殞之核’這般遠古遺物的先例;但這些財富,已經足夠從境外雇來一支專業的傭兵團為我們流血賣命了。可我,我卻願意拿它來賣您的故事、過去,以及我們的友誼。”
聽罷,蜜榭爾連忙望向克萊芒汀的雙眼、目光中不乏雀躍,以為她這就會見好就收;而先前克萊芒汀最初那般抬高價格,也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出價不被殺得太狠,好得到一個數額足夠理想的“大豐收”。然而,後者卻似乎毫不留情,簡短有力地反駁道:
“這樣吧。那就一口價——七百五十萬。這是底線,也是我的最後通牒。成交,或是我們大家一起其樂融融、命喪黃泉,就這麽簡單。”
“……”
“我對您黨內的財政收入小有了解,先生。您很擅長演講,尤其是說服那些達官貴人們以自己的方式為您的黨派‘效力’——抑或該說,您是以生意人的身份,賣給了他們一份權利與財富的‘保險’?也正是您的這一面,令‘北境自由黨’脫穎而出、與眾不同,乃至成為了大檢察官的眼中釘、肉中刺。我們都清楚,財富,從來是您的黨派最為強健的核心競爭力之一——相信,您不會在這方面令我失望吧?”
這一次,奧德攝斯罕見地沉默了良久,甚至轉過頭、用眼神征求了一旁作為副手的賈德森的意見。待對方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痛苦卻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他才終於攤牌道:
“好吧……七百萬培爾,小姐。事實上——算上您所說的珠寶與債券,這已是我們此時此刻,在此地所能拿出財富的全部了。考慮到方才‘不幸’的余悸,我們願意將交易地點放到地上——一個令我們彼此都足夠安心的場所來進行,只要在今天之內。為表誠意,您可以隨意指定地點,我們會遷就您的需求。
總之……我得承認,是您贏了,克萊芒汀·諾伊拉小姐。您已經贏得了我們所能給出的一切籌碼,而我心服口服。”
聽到這裡,克萊芒汀才也終於淡淡一笑,緩緩地點了點頭,示意似地望了身畔的蜜榭爾一眼——似乎終於志得意滿。
——多久?
她等這一刻究竟已經等了多久?歷經數千個夜晚的歲月荏苒,她已經記不清了。
財富,買贖——以及自由,遠走高飛,未來。這之後,她會親手掙得這所有的一切,一如自己所計劃的。
旋即,奧德攝斯才叫幾個年輕人將兩人的武器物歸原主,像是叫侍者為臨行前的賓客披上外套那樣,仿佛示意著這場商談的終止與收場。
——然而,就在眾人正準備商榷起詳細交接事宜。奧德攝斯則正叫來幾個財政管事,忙著吩咐起估價珠寶,以及債券交易的手續時……
一時間,酒窖外卻似乎驟然人聲鼎沸——叫囂、慘叫、追逐、淒厲決死的戰吼,原本井然有序的地下據點、霎時間便亂作一團。
不知怎的,克萊芒汀·諾伊拉——這位梳著白金色長馬尾辮的牛仔姑娘,神情雖仍然無比清醒,意識卻一時間恍惚起來。
……她似乎突然得到了一切,預想之中的一切。她與希拉瑞婭、乃至小愛蓮娜的解脫與自由,自逃亡的這幾年來,她所唯一渴望的事物、唯一的願景。
說實在的,她從來不是什麽念舊的人;方才提及過去,也只是為了用些故事、為自己的出價謀個合情合理的借口。而正是為了這些現在與未來的事物,她才不惜鋌而走險。
她當然清楚,奧德攝斯從來不打算真正與自己“攤牌”。向他那樣精明狡黠的領袖,絕不會選擇在這個關頭孤注一擲——否則他也不至於能走到今天的高度了。即便有時不得不對命運做出賭博,他們這些家夥也總會將所有賭注留到那最後、最大的一次, 成王敗寇。所以,當他發現如此陣勢鎮不住克萊芒汀與蜜榭爾的野心時,便只有“委身求和”,“割地賠款”了。
迄今為止,一切都還在她的預料之中,簡直順利得不禁要引人發笑。但毫無疑問,這就是事實,她所設想、謀劃,一步步引導至今的事實。
然而,突然之間,她謀劃已久的一切……當終於只差最後一步——只差最後一步,她就能夠抽身離開,與這場即將席卷整個伯徹斯特的暴風雨分道揚鑣的現在……
——頃刻,一切卻毀於一旦。
她當然知道外面正發生著什麽。畢竟,親身體會這種徹頭徹尾的、時運破滅的預感,對她而言、也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這是次……謀劃已久的奇襲。消息敗露了——他們一直等到最後一刻,等到交易談攏、我們全部放松警惕,而後才選擇一網打盡、斬草除根。交易必須被迫終止了,她用盡渾身解數爭取到的七百萬培爾,盡數化作夢中泡影……且不論之後她是否還能有與他們再談條件的機會;現在,就連能否從這重重包圍中逃出生天,都已經猶未可知。
而她當然知道,倘若被逮捕,那些檢察官才沒心思挨個合適她們的身份——作為“民間武裝組織”的支持者,等待著她們的自然只會有侮辱、栽贓、謾罵與絞刑架。屆時,她們再也無處可逃。
“……是中央檢察官。他們來了。”克萊芒汀喃喃地說。她的措辭本像是要警示身旁的其他人,聲音卻莫名低得細不可聞,一如囈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