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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債,追逐與救贖》第29章 滿城風雨
  兩小時後。

  伯徹斯特城,上城區,聯排公寓群內。

  午後,安德莉婭·維·艾恩黛爾正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仍舊一襲“柏克頓”的時髦製服,一邊啜飲著她所中意的南國黑咖啡,一邊聚精會神地望著手中那份加急刊印報紙上的新聞。

  她的生活環境整潔而簡約的嚇人,就連公寓內的物件擺放,幾乎都與她幾年前剛搬來時毫無變化,四周卻全無灰塵。用一句熟人的話來說,便是“簡直像是間加了床以便於通宵工作的辦公室”。可惜故人不再,現如今就連與她熟到能見到這間房間內部的同事,也已經寥寥無幾。

  ——“清剿行動大獲成功,私黨‘鼠輩’抱頭鼠竄。”

  午間臨時加刊的報刊抬頭上,如是印著一行黑體大字。躲藏在地窖下的“鼠輩”,真是毫無品味的幽默,安德莉婭想——怪不得出版這份刊物的報社公司本身,到現在都一直不溫不火,艱難掙扎在倒閉邊緣。

  最近的幾個小時裡,對於整個伯徹斯特的新聞報業世界而言可謂是“滿城風雨”。伯城的居民們,尤其是那些中產以上、有閑暇在午後享用下午茶時分,將這些與自己息息相關的新聞大事當作“茶點”用以消磨時間的居民們,正如劇院開場前燥熱的門廳內部般,擠在漫漫長隊裡嘰嘰喳喳、議論紛紛;而報社的新聞記者與編輯們,則正如戰時的特工們一般削尖了腦袋嚴陣以待,恨不得化作地下酒窖裡的一條米蟲,一頭鑽進這發酵過頭了的美酒佳釀裡。

  於是,諸如“每日紀事報”,“北國公民報”等大報社還礙於確認流言的準確性,縛手縛腳、準備留到當日晚報上再一決雌雄,搶下最後一批流量時;譬如安德莉婭現在所看的這份“伯徹斯特工人報”一樣,徒有個假模假式的名字,平日卻全靠政客與名角那些空穴來風的“花邊新聞”吸引眼球謀生的小報刊,則早已極盡所能誇大其詞地、將有關這場騷動的一切流言抖落了個一覽無余。

  她再度看向手中那份報紙。“目擊者稱……”,真搞笑,“北境自由黨”潛藏深入的私人廢棄地窖裡面,哪來的什麽目擊者?為保隱匿,中央檢察官們鐵定早在半小時前就將周圍幾公裡內的閑雜人等清得一乾二淨了。若他們乾脆肯退而求其次地說,那是“北境自由黨”突圍後的目擊者,反倒還多可信幾分,安德莉婭想。

  不過,她倒認為現今“北境自由黨”的狼藉慘狀,大抵倒與這些雜刊信口胡謅的大差不差。毋庸置疑,這是次相當成功的奇襲。無論“北境自由黨”在政壇內的支持者和眼線們再怎麽神通廣大,單看中午宴會時分,那些伯城的大人物們狼狽不堪、急於托人去市場趕在行情變化前交易名下股票的樣子,便知道那“民間武裝組織”在得知遭受圍剿突擊時的張皇慘狀了。

  “叮鈴——”

  此時,一直安放在安德莉婭書桌前,卻鮮有機會使用的那台座機電話,突然傳出刺耳的響聲。事實上,即便不必聽對方的聲音,她也對來者的身份和意圖基本有數——畢竟大致在足足半個小時之前,她就已經在書桌前等著這通電話了。

  “……安德莉婭,看過報紙了?”

  沒等她先出言回應、甚至寒暄問候,對方剛見線路撥通、便先入為主地直入主題道。

  “當然。”她回答,“不過,我還以為你至少會記得先對下暗號。

  “……沒必要。這線路目前還足夠安全——至少我這邊是如此。

還是說,你對自己那一側的隱蔽工作不自信,心裡有鬼?”  對方——佩裡·納撒內爾少尉,她在維坎爾德中央情報局的特工同事、潛藏在伯徹斯特著名迎賓酒店做大堂經理的美男子,以他那相當有辨識度的聲音,沒好氣地說。

  “所以……現在情況如何?事實上,你這通電話比我估計得還晚了近半個小時。”安德莉婭則仿佛完全沒聽到對方的針鋒相對般,冷淡地問道。

  “呵,你說得倒輕巧。知道方才就為了提早幾小時調查這點破事,我費了多少功夫?”佩裡回答。

  “簡單說結論吧——過去短短的幾個小時裡,那個被突襲的‘北境自由黨’據點幾乎被檢察官們翻了個底朝天。有些家夥持械奮起反抗,姑且算是撕開了一條口子,才簇擁著他們的首領死裡逃生。不過,近四分之一的‘北境自由黨’成員,大致五百余人,目前已被檢察官們逮捕監禁。因為伯徹斯特的幾家監獄平時就人滿為患,他們甚至專門啟用了一座市郊的老地牢。慶賀吧,你這叛徒——工作才剛要開始,我們就幾乎一敗塗地了。”

  “……但這也就是說,他們的首領——那個奧德攝斯和他的副手賈德森,都成功逃離了現場,對吧?”安德莉婭仍舊對佩裡露骨的嘲諷未置可否,神情恬淡、波瀾不驚地說。

  “當然……廢話。”佩裡嘖了一聲,才答道,“否則,我還跟你在這費什麽勁?直接宣告計劃破產、我們繼續分道揚鑣就好了。”

  “好。……那麽,你從哪裡得知這些消息?提供消息的那個線人,姓甚名誰、什麽出身?……我需要你盡可能說得具體。”安德莉婭問。

  佩裡顯然相當討厭對方習以為常的這種問法,聽上去不僅毫無客套之一,而且刨根問底,簡直就好像對方才是自己的上司是的;而事實上,他可是作為特工的資歷遠長與對方的前輩,不過是直到最近才因為威廉的事、被這討人厭的後輩拉平了軍銜。

  然而,畢竟身為特工的他無論私情如何,卻總歸還是識得大體。他知道安德莉婭如此發問,歸根結底無非是工作所需;而自己又早知道對方本就是個情商方面總有些微妙,做間諜時雖懂得八面玲瓏,對自己人卻總是“直來直去”、毫不顧忌他人想法的十足蠢貨。

  如是,佩裡·納撒內爾這才有些不情願地壓下火氣,坦然回答道:

  “……不算是線人。對方是個我們這裡的住客,中央檢察官秘密調動的武力支援之一、來自伯徹斯特周圍一個小城市的警長。見奇襲已有成效,他們的口風近期才松了些。話雖如此,為了收集這些具體的情報,卻也花費了我不少功夫。”

  “所以就是說,我可以當做你的信息基本可靠,是吧?”安德莉婭有些漫不經心地再度確認道。

  然而,這一下卻徹底點燃了佩裡方才為之壓抑的怒火。驟然,他似乎再也忍無可忍。

  “嗯,當然——我還必須這麽回答你是吧?……或者,你不妨現在就朝自己的太陽穴來上一槍,好治治你那團紙糊的腦子!

  啊……你乾脆去死吧,艾恩黛爾!不可靠,我他媽冒著風險給你打這通電話是圖什麽?!你他媽這人真夠搞笑的……你是以為我真不敢拿你怎麽樣,還是就喜歡這樣把人當猴耍?!”

  “……”

  “……你這賤種。你就只會這一招,是吧?躲起來掩耳盜鈴、當縮頭烏龜,又好像自己多麽大度、多麽大局為重似的,全不管最初是誰挑起的事端,是吧?好,好啊——我得承認,你確實又惡心到我了,死婊子。”

  “……”

  “還裝死是吧?好,那我掛了。近幾天裡,小心別讓我再看到你那張死人臉,否則我可不保證能忍住不親手把它打成肉泥,死賤種。”佩裡的聲音似乎再也忍無可忍,仿佛一柄槍管過熱、即將炸膛的來複槍。

  “……等一下。”安德莉婭這才終於不得不開口說道,“抱歉,佩裡,剛剛似乎線路信號不太好,我一直沒太聽清你的話——另外,還有一件事。我想知道,在你得知的消息裡,是否有什麽可疑、抑或特殊的人員,雖‘北境自由黨’成員一同被捕的消息?”

  “……沒有。嘖……被捕的似乎盡是些加入組織才不久的家夥。其余有戰鬥力的資深成員則基本要麽戰死,要麽隨著首領一同逃了。故此,我猜那些管事的檢察官其實對這結果,也並不算太滿意——雖說,從繳獲物資與情報內容上看,他們已經算得上是成功先發製人了。而至於之後具體如何,就要看他們能從那些‘新兵蛋子’嘴裡,撬出多少消息了。”

  佩裡哼了一聲,見對方找了個借口服軟,這才暫且不計前嫌地如是說道。

  “……這樣,那就好。嗯,總體來說,情況還不算太糟。”聽到這裡,安德莉婭似乎才松了口氣,說道。

  “這還不算太糟?我看你的腦子狀況倒是挺糟。”聽筒對面的佩裡則嘴上毫不留情地譏諷道。

  “就到此為止吧,佩裡——這條線路雖然有所偽裝,但還是少用為妙。多謝你的信息,我會讓它們派上用處。”

  安德莉婭仍然用事務性的語氣說道,似乎不以為然、就準備以此為對話做結。

  聽起來,她似乎其實自最初便只有一半精力放在了與佩裡的對話上,另一半則始終緊鑼密鼓地在腦中迅速揣摩、盤算著什麽,這才顯得如此心不在焉。

  “喂,等一下,安德莉婭——我還有話。”另一側,佩裡則略顯急促地開口說道。

  “……我在聽。”她說。

  “……既然你覺得情況還沒那麽糟,那就別太急著自亂陣腳,上去送死。我趕著這幾個小時的信息差,冒著風險提前通知你這件事,就是為了讓你記得這點。別忘了,曾經你還是個新人時,威廉與我都曾救過你多少次。你若是輕易地、毫無意義地死了,他的付出也會為之掉價。”佩裡沉聲說道。

  “我明白。我懂得分寸——多謝你的關心。”

  說罷,安德莉婭毫不猶豫地便掛掉電話。

  坦白說,聽了對方的消息,她內心倒還頗有些欣慰。畢竟至少,她近些日子裡好不容易在伯徹斯特發展的那些與“北境自由黨”息息相關的“朋友們”,若是在正式成為“線人”之前便早早陷入窘境、不堪一用,對她而言可會是相當頭疼的。

  而既然現狀如此,距離下一次同那位莉蒂希雅小姐再度“正面交鋒”還有一天一夜;至於她在這段時間裡恰如其分的下一招棋,經過方才為止的幾度揣摩,安德莉婭心裡已經隱隱有數。

  這或許會是步險棋,但考慮到狀況變化之快,為了再度把握主動權,她或許別無選擇。

  ——另一方面,佩裡·納撒內爾聽罷,則忍不住恨恨地自言自語道:

  “該死!……這混蛋,過了這麽久,卻還是像最開始時那樣自私自利、毫無變化,就連受人幫助後的一句謝謝都說得那麽敷衍、全無半點感情。等著瞧吧,安德莉婭·維·艾恩黛爾,你這忘恩負義的刻薄孽種——雖然你現在明面上對祖國還有用處,但我早晚會證明,你就是那個出賣、栽贓、害死了威廉的人渣!而那之後,終有一天,我會親手讓你為此……付出代價。”

  ……

  ……

  數小時後,傍晚。

  伯徹斯特城,下城區,居民出租屋內。

  在聽到一陣熟悉而急促的馬蹄聲後,希拉瑞婭·溫特菲爾德先是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試探,隨即在確認對方身份過後,才急忙出門迎接剛剛自幻化的蘆毛幻馬上歸來的兩人。幸而,待她目光大致略過兩人全身,才確認她們身上幾乎都只是些輕傷;雖然衣物上難免染上了不少血汙,但仔細辨識,卻幾乎都是來自他人傷口的濺射、浸染。

  事實上,先前是難得身為一次“雇傭護衛”的蜜榭爾還算盡職盡責,在逃亡的路上幾次用自己強韌的肉體與“王蛇烙印”可怖的恢復能力,幫“失魂落魄”的克萊芒汀擋了子彈,這才勉強讓兩人一同安全撤離現場,緊跟在“北境自由黨”士卒為保護領袖殺出的那條屍血之路之後。

  然而,當希拉瑞婭滿心歡喜地出門相迎時,克萊芒汀的臉色卻似乎愈發難看。她如今披頭散發,尋常颯爽英挺的白金色馬尾,現在則毫無生氣地垂散在肩膀的“鵬丘”無袖鬥篷上,常用的頭繩則早已在狼狽的逃亡之旅中不見蹤影。她的神情顯得有些木訥,種種反應都仿佛慢了半拍,簡直好像失了魂魄,抑或把半個大腦都仍落在了那曾經“北境自由黨”用作藏身和集會的廢棄地窖裡。

  “抱歉,希拉瑞婭……”然而,她甚至還沒來得及說完第一句話,便轉頭望向身旁的“殺手小姐”,說道,“蜜榭爾,能麻煩你先在客廳裡等我幾分鍾嗎?我……這段時間腦子一直有些混亂,希望先去洗個澡,休憩片刻,先讓自己冷靜下來。”

  聽罷,蜜榭爾雖然神色有些怪異,不過姑且還是點了點頭,表示應允。

  而希拉瑞婭——與克萊芒汀朝夕相處數年之久的她,自然是清楚對方的這個習慣的。或許是出身自西國遠郊的緣故,克萊芒汀似乎向來對沐浴、清潔身體,有種異樣的執著。若用本人之前的話來說,便是這會每每令她“感到煥然一新”。先前的思緒與身體愈是渾濁,這種“煥然一新”的效果也就愈發強烈。

  故此,在得知今日中午城中騷亂的原因後,希拉瑞婭便早早地做好了這些相關的準備。她知道自己即便上了“戰場”也只會拖對方的後腿。所以與其毫無意義地空空擔心,還不如將這些瑣事提前準備周到——幾年裡,她幾乎都一直是如此想的,也是如此做的。

  “克蕾,浴室已經準備好了。方才十分鍾前我才剛剛重新加熱過,此時水溫應該正好——你不喜歡太燙的,對吧?”她說。

  “……謝謝。”

  然而,克萊芒汀只是簡短地回答過後,便從她身畔迅速地經過。甚至自方才起,她們彼此還從未有一次四目相交,克萊芒汀就急匆匆地將這因自己相識的兩人拋在原地,獨自逃進浴室去了。半途上,她還正巧撞見正自自己的房間向外怯生生地探頭探腦的小愛蓮娜。見狀,她在遲疑片刻之後、終於略顯尷尬地一笑,這才又繼續沿著先前的路線離開了。

  對於她的表現,希拉瑞婭雖然感到有些意外,但自知沒有立場責怪。不過,當她準備按對方的意思,暫且將這位先前還在家裡做過客、共同用餐的小個子“殺手小姐”迎近房間時,對方卻不由分說地搖了搖頭,以示拒絕。

  “交易結束了。”蜜榭爾·覆雪說。

  “我得承認,一萬培爾的確是個誘人的報酬份額。不過,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我想我已經對這個高昂的出價仁至義盡。克萊芒汀……那家夥簡直瘋了,一舉一動毫無章法、全無警覺,仿佛夢遊, 又或者根本就是想死。……但現在,至少這裡還算安全。替我給她個忠告吧,希拉瑞婭——‘星殞之核’的事已經結束了。那筆錢的確很誘人,但現在,它們已在檢察官手上,覆水難收。”

  “……多謝你了,蜜榭爾小姐。”

  遲疑許久之後,希拉瑞婭最終隻擠出了這樣一句略顯怪異的話。

  而蜜榭爾則不以為然,理了理衣袖便要離開。臨行之前,她才有些突兀地轉過頭,問道:

  “……我只是有一點始終不明白,克萊芒汀——她究竟為什麽會那麽執著於那樣一大筆錢?這根本不像她平時的做派,也並不像你的風格。所以難道說,你們是有什麽急需用錢的地方?……欠了高利貸,被人追債?還是受人通緝懸賞,正準備遠走高飛?”

  自然,希拉瑞婭聽罷便瞬間聯系起那筆來自過去,來自“斯考爾家族”的債款。於是一時間,在她視野裡的諸多“怪事”連成一串,她似乎恍然大悟,一時間怔在原地、發不出聲。而蜜榭爾,則似乎自最初便根本沒準備聽她的答案。當她再度將目光轉回到這位銀發的“殺手小姐”身上時,她的身影早已遠去,再無遲疑。

  順帶一提,這之後過了許久,希拉瑞婭才發覺到此刻被留在街道上緩慢翻滾著的那個空藥罐,正是自蜜榭爾身上方才丟下的物件。如是她才明白,對方雖然嘴上什麽都沒說,但心情其實也相當糟糕——糟到不得不在短短幾小時內,過量服下整整一大罐藥片,才能抑製住自己身上那與生俱來的怪病,以及心中那些五味雜陳的燥鬱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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